第86章新婚3
三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祝先生的婚事,可是竹泉村近日一等一的大事。天还没亮,便有村民赶过来帮忙,很快将房子布置得红红火火。巳时,祝雨山去客栈接石喧。
石喧穿着红色小褂,盖着一块红布坐在床边,一听到祝雨山的声音,当即要将盖头掀下来。
“别!"客栈老板娘赶紧阻止,“盖头得让新郎掀才行。”石喧:“可是我看不见。”
老板娘笑了:“姑娘嫁人,都是要这样的。”石喧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自然知道成婚的规矩,于是默默放下手,低垂着眉眼看着盖头下那一小片空地。
那是她唯一能看到的范围。
很快,随着老板娘一声喜气洋洋的道贺,那一小片空地上,出现了红色的衣角。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接着便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那只手修长漂亮,骨节还透着粉红,乍一看仿佛养尊处优。但石喧却看到了细碎的陈年划痕。
他肤色白,即便有些痕迹也不显,但从这些痕迹上可以看出,他有过一段不是很好的时光。
石喧盯着他的手出神,直到头顶传来老板娘的轻咳,才慢吞吞握住祝雨山的手指。
成婚的流程与她在天上看到的那些没有不同,她握紧祝雨山的手,跟着他回了家,又拜了天地,最后被两个妇人送进了寝屋里。“盖头可千万别摘啊。“妇人离开前,还特意交代,“摘掉就不吉利了。”石喧本来就牢记客栈老板娘的提醒,此刻一听妇人这般说,就更不会去摘了。
她这门婚事关乎三界安危,可不能不吉利。寝屋外面的酒席已经开了,还有戏班子吹吹打打,听起来很是热闹,石喧发了会儿呆,回过神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一她们只说盖头不能摘,可没说她不能出去。小院里,罗列着从各家借来的桌椅。
祝雨山一身红衣,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来来往往的宾客寒暄闲聊。不知是谁家小孩突然尖叫一声,接着便是大人的呵斥,抑扬顿挫的言语变成小刀钻进脑海,疼得他几乎要变了脸色,让这些人都滚出去。就在他快要失去理智时,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红。是与他身上喜服一样的红。
祝雨山微笑敷衍完一个倚老卖老的宾客,一回头发现石喧扶着寝房门口的柱子,正摸索着要下台阶。
祝雨山表情一顿,立刻朝她走去:“你怎么出来了?”正准备悄悄融入人群的石喧一愣:“你看到我了?”祝雨山微笑:“这是什么话。”
她一身火红,他就是想装看不见也难吧。
石喧还在愣神,就被他扶进了屋里。
房门关上,嘈杂音量降低一半。
祝雨山体内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总算是松快了些,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靠在门上,静静看着面前蒙着盖头的女子。石喧也站着不动,任由他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身上。许久,祝雨山缓缓开口:“一直蒙着盖头,不闷吗?”石喧摇了摇头,盖头上的流苏也轻轻摇晃。寻常女子成婚,盖头都是自己绣的,但她的盖头,是祝雨山绣的。他本来是想去集市上随便买一条,亦或是请人做一条,但这样一来势必要多与人闲话。
他讨厌和人说话,所以只能自己绣了。
现在,这条盖头蒙在石喧的头上,轻轻晃啊晃。“掀了吧。"他听到自己说。
石喧:“好。”
说完,她将脑袋伸向祝雨山,因为看不见,一个没控制好距离,直接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祝雨山的意思,是让她自己摘,却不曾想她会这般主动地靠过来。他一向不喜欢与人接触,本以为自己会本能地厌烦,却没想到除了愣神一瞬,并没有生出别的情绪。
他在愣神,石喧也在愣神。
扑通,扑通,扑通。
她隐约听到他的心跳。
她喜欢他的心跳。
正当石喧因为心跳声发呆时,祝雨山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后,将她的盖头摘了下来。
遮挡视线的盖头摘掉,两人对视了。
石喧不太熟练地扬起一个微笑。
祝雨山也笑。
笑完,祝雨山说:“我还要招待宾客,就先出去了,桌子上有吃食,你饿俄了就先凑合一下。”
“好的。"石喧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夫君。”祝雨山被她叫得一顿,却也没有说什么,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房门开了又关,屋子里再次只剩下石喧一人。她拎着盖头,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桌前。小小的桌子上,摆着四样糕点和一盘花生瓜子,东西放了许久,看起来已经有些不新鲜。
石喧不饿,但还是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
软绵绵的,不喜欢。
她又将手伸向花生瓜子。
竹泉村有闹洞房的传统,但因为敬重他教书先生的身份,宾客们早早就离开了。
饶是如此,祝雨山送走最后一个宾客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受了一整日的嘈杂折磨,他现在只想关起门来静一静,只是要回房间时,突然瞥了眼左边房门紧闭的寝屋。
两刻钟后,他端着一碗汤面来到了婚房里。石喧还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小石头。桌上的糕点几乎没动,反而是瓜子少了许多。祝雨山随意地扫了一眼,本想放下汤面就走,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瓜子壳呢?″
“什么壳?"石喧歪头。
祝雨山:“…你知道嗑瓜子要吐壳吧?”
石喧:“知道。”
祝雨山朝她伸出手:“壳呢?”
石喧:“吃掉了。”
祝雨山”
石喧:“留着会弄脏寝房。”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本来就精通凡人夫妻的相处之道,在经过三个月的深入学习后,更是相当懂得,若要夫妻和睦长久,别人她管不住,自己确实是要贤惠一些的。
为了不弄脏寝房,她把壳吃掉,可以说相当贤惠了。石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着新婚夫君的夸奖。祝雨山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并没有如她想象那般夸她,反而拿起瓜子,要她嗑给他看。
夫为妻纲,夫君说什么,做妻子的顺从就是。于是石喧嗑了一个瓜子。
然后发现嗑瓜子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好吧,她知道瓜子是嗑开吃的,可她来了人间之后,还是第一次吃瓜子,所以不太熟练。
看着被自己咬碎的瓜子,石喧沉默不语。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天,又从桌上抓了一小把:“我教你。”新婚之夜,石喧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学会了嗑瓜子。红烛早已经燃上,跳跃的烛火映在她眼中,便成了漂亮的碎光。她捏着一个完整的瓜子仁,放在了祝雨山的手心里:“给你吃。”她力气太大,很难控制,这是她嗑出来的最完整的一颗。好东西要给夫君。
石喧给完瓜子仁,木木呆呆地看着祝雨山的眼睛。祝雨山与她对视良久,露出和煦的微笑:“多谢…还有两个字,生疏又拗口,很难说得出。
石喧默默看着他,还在等。
祝雨山心思转了几个圈,最后平和地叫出那个称谓:“娘子。”石喧点点头:“吃吧。”
祝雨山看了眼掌心里的瓜子仁,总感觉有口水,他神色不变,将瓜子仁又还回去:“还是你吃吧。”
石喧不再推让,直接吃掉了。
夜色已深,桌上的蜡烛都快燃尽了。
祝雨山与她喝了交杯酒,便适时提出去另一个屋子住:“你今日应该累得不轻,我留在这里只会打扰你休息,还是分开睡吧。”石喧:“我不累。”
祝雨山扬起唇角:“你累了。”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懂了。
夫君这是体谅她呢。
身为一颗明事理的石头,自然不能拒绝夫君的好意,于是改了口风:“我好累。”
祝雨山笑笑,离开了。
石喧独自坐了一会儿,吹熄了灯烛沉沉睡去。另一个屋子里,祝雨山却迟迟睡不着。
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生活,如今家里突然多了另一个人,即便那人会自己吃饭睡觉,不需要他费太多心思,他仍然感觉不适。是不适,而非厌烦。
意识到这其中的差别后,祝雨山皱了皱眉,没有再深想。今晚直到天光即亮时才睡着,梦里依然是血腥一片。他睡得本就不安稳,院里又传来案慈窣窣的动静,迫使他短暂入睡后又快速醒来。
院子里有人。
长年绷紧了神经的祝雨山眼神微暗,从墙角的箱子里翻出一把剪刀,握紧了朝门口走去。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动静虽小,却依然在持续。祝雨山走到门口后,猛地拉开了房门一一
昏暗的晨光里,抹了一脸锅灰的石喧端着一碗东西,循着声音扭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她露出一个生疏的微笑:“夫君,我给你做了早饭。”祝雨山看了她很久,握着剪刀的手才渐渐放松。石喧的视线缓慢地落在他手里的剪刀上,眸色干净如水,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或者她根本什么都没想。
“做了什么早饭?"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