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神(1 / 1)

天色渐暗,寒冬的月亮,又清又冷。

大周并不宵禁,却讲究上集,不是上集的夜晚时,摊贩均不出摊,街道萧条。

施家的马车行驶在宽阔的路面上,因是女眷出行,马儿走得慢慢悠悠。

她们已经离开顾府。

施家五夫人的马车上,沈氏神色奕奕,仍旧回味着今日结交的贵妇豪爵,以及那些门庭能否结交。

回头一看,却见自家女儿已虚虚靠着,眯眼小憩。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沈氏将人摇醒,又问起今天白天的事。

“你同娘说说,你今日跟你姐姐出去,到底是怎的了,怎么两人一回来,那沈静姝便丢了那样大的脸。”

“莫非,是你姐姐干的?”

沈氏一双眼睛盯着女儿。

施琼稍稍坐直身子,摇摇头。

“娘,我不知。”

她先前这样猜测过,可又觉得不可能。

大姐施宁虽然行事跳脱,可到底不过十四岁,哪怕起些坏心思,也不能这样滴水不漏,叫那沈静姝闷声吃大亏。

但总归有不一样的,自从大姐落水后,确实沉稳许多。

沈氏依旧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找不出异样,冥思苦想起来。

转头,又听见施琼轻轻说了一句。

“大姐安然无恙从沈静姝手里逃出来,这也是她的本事。”

换作从前,沈静姝哪里肯那样轻易放她走。

沈氏还想再问,却感到马车停下。

施府到了。

时辰还早,老太太用完饭便等在大厅,见人回来,遣了仆从上了些点心茶水。

三位夫人留下来陪老太太说话,施宁与施琼回自己院子休息。

施宁向祖母打过招呼后准备离开,施琼紧随其后,两人礼貌告别,转身之际,施琼突然开口。

“大姐姐,你腰间荷包怎的不见了,我记得早前还在的。”

施宁顺着目光瞧了眼,又抬起头,客套了句。

“许是在哪里丢了,不妨事。”

施琼却没有点头离开,而是再次开口。

“那大姐姐可得好好想想落在哪里了,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可是一桩麻烦事。”

施宁点点头。

她眯了眯眼睛,有些捉摸不透面前的人。

施琼面孔较为寡淡,上妆后稍显清秀,性格沉闷,许少听见她说话,施宁施琼两姐妹极少亲近,像今日这样的情况极其少见。

施宁道了声谢,并不多想,转身离开。

回去路上,她倒是仔细想了一番这话的意思,不禁暗暗后悔。

先前应该从裴江砚手里拿回那荷包的,施琼说的也有道理,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拿去做文章就不好了。

今日事件太多,刚回小院,施宁就感到疲乏难耐,她匆匆洗漱,脑袋一粘上枕头,立刻便进入梦乡。

……

裴江砚忙完事务,回到裴府,直奔庭轩院。

唤了热水,开始梳洗。

绿珠守在门口,等着世子爷梳洗完,进去将脏衣带走。

等到里头传来稀稀拉拉脚步声,绿珠开口。

“世子,奴能进去吗?”

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裴江砚刚梳洗完,黑色里衣松垮系在身上,露出半片精壮胸膛,身上散着热气,墨色眼眸似沁着水雾,锐利稍减,多了几分含情。

绿珠低头不敢再看,面上升起红晕,掩盖在昏暗之下。

“进来。”

得了指示,绿珠抬脚走进去,裴江砚坐在床榻边,捧起本书,看了起来。

绿珠进了内室,里头水雾飘飞,热气逼人,浓郁的男子气味扑鼻,她红着脸蛋拿起地上那堆脏衣物,正欲退出去,脚边落下一枚物件,绿珠低头捡起来。

是一枚小巧精致的湖绿色荷包,俨然女子手笔。

她盯着瞧了一会儿,咬了咬唇畔,走了出去。

“世子,您身上怎多了这么一物件?”

绿珠状似无意地开口,眼神却盯着裴江砚的面孔。

裴江砚视线离开书本,见了那荷包,轻拧了拧眉。

朝绿珠伸手。

“拿过来。”

那枚小巧的,精致的荷包,落进男人宽大的手掌。

颤颤巍巍。

绿珠拿着脏衣,回头瞧了一眼。

见世子爷依旧盯着手中那抹湖绿,不知在想什么。

她退出门,险些撞上走上前的随从李乐,李乐嘻嘻哈哈。

“绿珠姐,往日也没见您这般魂不守舍呀?”

绿珠火气噌一下冒了上来,反唇驳斥道。

“我后脑没长眼睛,倒是你,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李乐平日也跟绿珠玩笑,今日却见她当了真,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他捋了把鼻头,也没多想,敲了敲世子房门。

“世子,我进来了?”

直到听见里头应声,他才推门走进去。

“可有动向?”

听见问话,李乐摇摇头。

“三公子行事隐蔽,除了日常出入,未有可疑之处。”

“但昨日午时,三公子去了一趟花楼。”

李乐根据线人的汇报精简复述。

“进去大概一个时辰,二皇子也进去了。”

裴江砚点点头。

目光中平淡无波,他薄唇轻启,“我这弟弟,怕是要另寻蹊径了。”

李乐皱着眉头,“您的意思是,三公子要投靠二皇子了?”

“可是……二皇子为何要同三公子合作?”

在裴家,裴江砚是嫡子,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从小聪慧过人,科考之路顺遂,一路连任头筹,如今又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可谓是位极人臣。

而皇子们皆有意夺嫡,谁都想来探一探这位世子爷的底,谁都想拉拢成为自己的臂膀。

裴江砚,代表的是整个裴家。

有这样一位兄长做比较,裴家其他几位公子,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三公子裴辰远却与其他几位靠着裴家家产挥霍存活的公子不同,他上进,好学。

这本是一件好事,可坏就坏在,此人心性阴狠,为达目的不罢休,他盯上的是裴江砚的世子位。

兄弟相争,如皇子夺嫡,从来不讲情面。

而裴家同样讲究家和,是以,两兄弟斗法,从来都是暗暗较劲,并不撕破到明面上。

想了想,裴江砚却摇摇头。

“二皇子的船,可不是容易上的,就看我这弟弟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李乐闻言又道,“那是否要暗中干预,叫他上不了船?”

却见裴江砚轻笑一声。

“狡兔三窟,既然不能即刻绞杀,便顺着吧。”

李乐这才点点头。

想到事情已汇报完毕,于是准备离开,刚想告退,裴江砚却再次开口将人留住。

“你去查个人。”

还未等李乐问清楚是谁,那头的话再度传来。

“常寺少卿施家女,施宁。”

李乐本以为是一个寻常任务,却没想到听见的是个女子名号,他狐疑地想着,又想起夫人日日念叨公子婚事,莫非此女是将与公子谈婚论嫁之人?

常寺少卿?

这如何与裴家相配?

李乐朝裴江砚瞥了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于是开口问道。

“公子要我查什么?”

那人气定神闲。

“查她的生平往事。”

这句话更是让李乐确定心中所想。

他于是领了命,退出房去。

绿珠一直守在门口,见李乐出来,面色还惊惧异常,于是问了嘴。

“公子与你说了什么?”

李乐还沉浸在巨大的讶异中,也没搭话,径直离开,绿珠在身后气急败坏,小声叫骂道,“小混种,你有本事往后别同我说一句话。”

裴江砚并没有即刻入睡,他是一个极度少眠的人,尤其是心中装了事的时候。

裴父自小对其教导严苛,小时日日读书练剑,行事规章井井有条,大了便成了习惯,不用旁人拘着,自己就这样做了。

他不喜松懈玩乐,只因玩乐叫人贪恋。

在府里其他几位公子都有了通房暖床丫头的年纪时,他依旧拒绝。

母亲时常劝他房里该有个知冷热的人,全都被他挡了回去。

在他看来,女人同吃喝娱乐一般,叫人沉沦。

不好。

外人叹他世事冷静端方,行事规矩妥帖,他俨然成了这样一尊活佛,守着清寡,无欲无求。

直到静坐许久,裴江砚终于回过神,他盯住自己手中物件,因捏的时间过久,热气氤氲在湖绿布料表面,他才松开手,将荷包放在床头桌案。

今日荷包的主人救了他侄儿一回,他便在雪地救她一回。

两两不相欠。

……

施宁这一觉睡得舒爽,睁眼时,天还没亮。

锦心已端着水走进来。

见小姐盘腿坐在床上,似打坐模样,一时有些惊疑。

自家小姐从来都是赖床不起,哪里有主动醒过来的时候。

却不等她说话,施宁气沉丹田大喊一声。

“锦心!快!伺候我梳洗。”

“今日我有大事!”

锦心被这一嗓子吓个激灵,忙端着水走过去。

自从自家小姐落水后,她就没见过施宁这样精气神的时候,如今再见,心情也跟着开阔起来。

“哎!”

梳洗完,天边才将将放出一缕明光。

施宁该去给老夫人和母亲请安了。

临出门,锦心跟在身后,想起昨夜老太太说的话,一拍脑门子,赶紧张口。

“小姐,奴婢昨夜跟在夫人身旁伺候,听见老太太又催起了您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