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世子喜欢就好
“答话!”
床榻之上的妇人怒不可遏地掀飞帘帐,与儿初见时的欣喜早已消散,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因愤怒大吼来不及收气后。剧烈咳嗽起来。
罗氏抖着身子,咳嗽一声接一声。
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扶住罗氏,为她拍着脊背顺气。却见跪于下方的那抹身影,仍旧不为所动。裴江砚沉着面容。
“母亲,恕儿难从命。”
那头显然没了先前的气力,一只手伸了出来,指着自己的儿子,对着空气狠狠点了几次。
“你!你……”
罗氏已带了哭腔。
“你只当我总是逼你,可你做的那些营生,你当我不知道吗?那是要惹下塌天大祸的!”
“我只盼着你娶亲生子,世袭罔替,等承了你父亲的爵,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满京城,有几家能比得过我们裴家!”
裴江砚冷着声。
“母亲以为,安稳二字何来?”
又换来罗氏的尖叫。
一只绣枕再度抛掷出来。
“你就是被你父亲教傻了!你疯了!”
“我权当没你这个儿子,你抱着你那些典籍道理过活去!”罗氏口不择言,以往的每一次,只要得知裴江砚去了他乳母处,她就会大发雷霆,今日,正赶了巧。
偏裴江砚还从不隐瞒,辩解。
任由罗氏气至癫狂。
也不出声劝阻。
正如此刻,那道倨傲身影不声不响跪着,罗氏心头涌上酸涩。她这辈子真是失败,丈夫与她离心,儿子亦是。裴江砚出生后便被她婆母带去身边教养,与裴家老夫人亲,与身边乳母亲,唯独与她,一点也不亲。
可裴江砚好学,勤勉,待人接物如朗朗君子,课业武学更是极有天赋。罗氏打心眼的开心和满足。
以为孩子大了,就能爱她这个母亲。
可裴江砚越长越大,看她的目光就越来越生疏,罗氏慌了。她逼着自己丈夫将孩子从婆母那儿要回来,又逼走从小陪他长大的乳母,她强制地插手进裴江砚的每一件事,包括给他送开事丫鬟。她以为自己儿子至少能有一件事对她说不。可没想到,裴江砚照单全收。
这比反抗还可怕。
若是顶撞她,她或许还能找到一丁点他们是母子的连接。可是没有,裴江砚永远是那副沉默面容,一双黑漆的眼睛,平静无波的看她发疯,怒吼。
太可怕了,也太可悲了。
此刻,罗氏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砚儿,你没有心。”
“你见着母亲这样难过,你甚至能那样平静的跪在那里,都不愿上前来,在我跟前说几句软话。”
“你小的时候要你祖母抱,要你乳母抱,唯独不愿意要我抱。”“我究竞…是造了什么孽,要儿子与我,这样离心!”一直安静,平稳的人,面容终于出现一丝波动,裴江砚的嗓子有一瞬间干哑,眉头稍稍蹙起,一双无波的眼睛瞧向床榻里的女人。他想说点什么。
然而,开口却是。
“母亲,我晚些来看您。”
你方唱罢我退场。
冰冷的一句话,宣告属于罗氏的独角戏结束。裴江砚回到卧房,没着急更衣。
先将李乐唤了来。
李乐这几日并没闲着,先前公子交代的事,他已通过多方暗线探查清楚。虽说查一位姑娘的生平往事,用上暗线太过大材小用,但这是公子亲自安排的任务,他并没有懈怠,可查来查去。
这位施小姐的生平,还真是够叫人大跌眼镜的。他犹豫着,正要开口,却被公子抢了先。
又问起府里其他几位公子的动向。
但近时日,公子们都嫌少外出见客,并无其他动向。稍稍汇报完,李乐又提起施宁的事。
“公子,您叫我查的那位小姐,有消息了。”裴江砚今日一日都与施宁在一处,骤然听见这个名字,稍有些恍惚,想起那抹清丽身影。
荷包已经归还,那些奇闻异事他也再没兴趣。至于她的生平事,又与他有何干系。
裴江砚捏捏眉心,方才在罗氏那儿受的叱骂还犹在眼前,字字句句,钻进他心里。
脑中像有小针深碾,疼得厉害。
他挥挥手,示意李乐不必汇报,就此离开。李乐本还不知如何开口,瞧见公子的动作,稍稍错愕,随即领命。正要转身,又传来声音。
“罢了,你讲给我听听吧。”
李乐面上露出困顿,但很快释然,他已经准备好措辞。开始简单叙述。
“施小姐出生那日,天雷滚滚,连着下了好几日的瓢泼大雨,异象环生。施小姐自小病弱,所以得全家宠爱,知事后逐渐变得跋扈,娇蛮。甚至纨绔。
不喜女子那些刺绣女红,五岁开始喜欢追鸡惹狗。时常钻狗洞出去学小贩叫卖,与同龄孩童打架更是常有的事。活脱的混世魔王。
八岁后施家开始严加看管,可这位小姐性子难改,府里根本关不住。直到十一岁那年。”
李乐睨了眼公子的面容。
对方听得认真,尽管面上已现疲惫之色,却仍旧没有出声打断。他停在施宁十一岁的事迹之中。
裴江砚视线落在李乐脸上,终于撇见对方面色奇怪,欲言又止。“继续说。”
李乐这才再次开口。
“施女十一岁,得见公子,如见天人,深慕之。”沉默足足半刻,好半响,李乐才听见上头一声沉闷的。“嗯。”
他状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见公子眼神盯着一处,似有失神。李乐嘴没停,继续道。
“说来也怪,这位施小姐同旁的闺秀不同,性格太过豪爽,从前与沈家小姐交好时,将这少女心事说与她听,却不料那沈家小姐不过与她虚与委蛇,转头就将这件事闹的人尽皆知,叫贵女们都瞧着施小姐的笑话。”“做什么笑话她?”
裴江砚问道。
“笑话施小姐,烂口口想吃天鹅肉,便是公子您瞎了眼睛,也绝不会找上她。”
稍稍转折,李乐接着道。
“不过施小姐也厉害,只要对上这位沈小姐,也绝不叫她占任何便宜。”“然而自身也深陷泥潭,京中清流具都瞧她不上,更因施小姐美貌动人,有些风流贵子争相着打赌谁能将之收为妾室。”李乐唯裴江砚马首是瞻,最初也觉得这位施小姐压根配不上公子,却在得知这些事情时也不免心生愤怒。
满京城的姑娘有半数恋慕公子,却只有这样一人,敢于宣于口。却吃尽冷眼。
这句妾室,却叫裴江砚又想起一件事。
那日顾府寿宴,那位丢了脸面的贵女,事迹传至男席后,同席男子亦是豪言壮志,放话要将这高门小姐娶回去做妾室。上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裴江砚的声音再度传来。
“喜欢我,竞叫她吃了这样多的苦。”
这一刻,他似悲悯的神佛,旁人苦难因他而生。他种的因,苦果却结在她人身上。
有些愧对。
李乐抿着唇没说话,见没了吩咐,他安安静静退出卧房。房中寂静一片,裴江砚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绿珠这时走进来,手里端了碗羹汤。
“公子,这是大夫人送来的汤,叫公子趁热饮。”那头却没人答话,绿珠抬眉看去,见裴江砚盯着自己手中这碗汤,并不似平日的神情。
有些…可怖。
绿珠打了个冷战,连忙放下碗走了出去。
许久许久,裴江砚才起身,看了眼那碗汤。他这母亲,到底是将汤送来了。
可汤能如她所愿,旁的,却是不能。
娶妻生子?裴江砚从未考虑过这一件事。
而那位远在他乡的表妹,更是对其记忆聊胜于无,又如何能娶她?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节的前一个晚上,月朗星稀,寒潮悄无声息地褪去,这意味着,今年这个春节,是个暖冬。
施宁那日回到府,捧着那只装荷包的木盒子瞧了半天,里头东西却被晾在一边,锦心进来时瞧了眼这盒子,除了样式精美一些,并无异常,以为是自家小姐在哪里闲逛时得来的,于是开口打趣。
“小姐这是在买椟还珠,这是哪家字号做的?”本以为会是那些耳熟能详的礼品店,却没想到转头,施宁的声音回道。“裴府的。”
小姐怒烧裴府物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锦心又怕她动了念头,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赶到施宁身边,开口劝起来。
“这盒子精美,小姐犯不上同它置气,小姐若是不喜欢,我收起来不再叫小姐瞧见便是。”
却听施宁一脸狐疑。
“我何曾说过我不喜欢了。”
小盒子精美,雕花工艺极加,用来装首饰发器最好,施宁抬手指指妆台,随囗道。
“你帮我放过去吧。”
每年的腊八节,施家这一整天都不食荤腥,阖府一天三顿都喝腊八粥。这是施家的传统,只因当年施家祖先极为穷苦,欲要饿死之际,有人施了碗腊八粥,才侥幸活了下来。
虽不知传闻真假,倒也是代代相传,传到施宁这一代,已经成为施家必行的传统。
腊八天一大早,施府就开始热闹起来,下人伺候着主子们梳洗装扮,今日都已简朴为主,施宁一头秀发简单挽起,耳后两侧打了个髻子,配着简单的环钗,清丽脱俗。
按照规矩,今日要先去给老太太请安,然后跟着去祠堂祭拜老祖宗,焚香,供奉。
在一大家子围坐一起喝腊八粥吃腊八蒜。
还有一些茶水点心。
吃过饭,长辈围坐一起聊天说话,小辈里女眷在一起打络子,刺绣女红。男孩子们便一起投壶,下棋类的。
施宁对这些都没兴趣,也可能是因为如今早已没了孩童心性的纯真。又不愿似妇人般那样过活,几人围坐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尤其是如今,明明顶着张稚气面容,心里却已经是个垂老妇人,似历经百年沧桑,事事看透却无语道破。
施宁喝了口粥,又往嘴里放了颗腊八蒜,腊八蒜里放了糖,酸涩呛人的味道稍稍中和,倒是爽口。
施宁一连吃了好几颗,又舀了干净碗里最后一点粥,送进嘴里,慢慢吞咽下去,再不动筷子。
老太太见施宁放了筷子,脸上笑盈盈的。
“宁儿,今日可是没你爱吃的荤腥了,且等着明日。”这话便惹得其他几位孙子孙女出口抱怨。
孩童们的抱怨听得可爱,老太太更是笑的合不拢嘴。施宁也跟着笑,一大桌子人其乐融融。
“过了腊八就是年,年后就是春,春闱也将至了,你表叔前几日来了信,大约初三四便能到京,刚好能赶上同我贺新春。”这话是老太太说的,而施宁倒是满桌唯一的知情人。但也仍然惊讶,春闱四月初,离正月初三还有那样久,竞这么早就过来了。似察觉施宁心头疑虑,老太太的话紧跟其后。“是我要你表叔早些过来的,路途遥远,怕途中生变,早些过来我能早点见着,也安心些。”
这话倒听着不够真切,施宁哪里不知道这意思。一个远方表叔,作何叫老太太见不到人不安心。不过是希望他能早些过来,叫老太太多瞧几日秉性,也给两个孩子多些相处的时日。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施家老太太希望施宁早日定亲,但却不同于大部分家族只看重门第和权势,施老太太更多还是尊重施宁的意见,将人叫到家里来,两个孩子自己相处,不成,平平安安将人送回去,成,就留在京城,在眼皮子底下将孙女嫁给他。
施宁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一双眼珠在脸上平静无波,她慢慢地点头,乖顺开囗。
“表叔初三四便能到,那岂不是新春是在路上过的?”老太太点头,“也是难为这孩子,听你舅公说,那日收了我传去的书信便火急火燎启程了,是个诚心的孩子。”
施宁又问,“那表叔届时是借住府中吗?”施老太太,“此事已经同你母亲说过了,叫她准备好一间便房,同你哥哥晟儿近,届时,你去看你哥哥时也要多去拜访拜访你表叔。”这话是单独对施宁说的。
直到两人你来我往这些话说完,满桌人这才明白,这是为孙女儿找夫君了。大夫人张氏和荆氏两人稍稍对了对眼神,沈清秋则是盯着施宁的脸,想要再多瞧出什么信。
然而,施宁低着脑袋,并不知在想什么。
她与老太太对话时,一张粉面噙着笑,看起来孩童般纯真可爱,听了老太太叫她多去拜访,于是点点头。
乖顺极了。
才吃了饭,一屋子人坐在堂厅里,施宁与女眷坐在里屋,一人手里拿了条络子,开始编织。
施宁手工做的不好,络子打的歪歪扭扭。
施琼坐在旁边,瞧了眼后笑出声。
“大姐姐,怎的小金鱼编成了大鲤鱼。”
施宁面红耳赤,索性将那半成品丢进绣筐里,再不拿起来。这番举动又叫其他几位妇人取笑,施宁听不下去,于是走出里屋,去外头瞧男孩子们投壶,下围棋。
看了一会儿,也没什么趣味,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往小院里去。锦心见施宁没会儿就回来,忙迎上去。
施宁看见锦心手里的料子,问了嘴。
“这是什么?”
锦心这才将手里布料抖搂出来,“这是预计着给您马球会上的衣裳,窄袖云肩,伶俐的很呢。”
一套淡紫色的马球服摊开在眼前,阳光下还闪着淡淡银光,确实亮眼的紧。施宁点点头,才想起再不过几日,就是皇家组织的马球会。施家本没资格参加这样的盛会,但到底姑母记挂,施家几个女儿还没婚配,这样的场合,京中许多阀族世家都会参宴,去展露一番也不错,若能在马球上拔得头筹,甚至还能得陛下青眼。
得了青眼,莫说婚配容易,若是赐婚给哪位皇子,更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这样的机会,简直难求,又因施家大公子施晟在秋闱上的突出名次,竞意外得来这样的入场机遇。
施宁仔仔细细回想了一番,上一辈子的马球宴。可不回想不要紧,一回想,施宁的冷汗几乎一瞬间下来,背后竖起一片鸡皮疙瘩。
上世这一年的腊月十一。
太后遇袭。
施家女挺身而出救太后。
索要赏赐一-赐婚裴江砚。
本来营救太后是一桩美事,太后那时亲自给施宁赐下丹书铁券,免施宁及其家族一桩祸患,而那时的施宁,痴恋裴江砚,一双眼睛一颗心,无一不在他身上,嫁人心切,施宁背着所有人,生生将丹书铁券换了赐婚一桩。施家阖府斥责施宁以大换小,以一族幸事换了自己一桩美愿。甚至连她自己的母亲张氏,也对其颇有些微词。唯独祖母,施宁只得了施家老太太的力挺。“这丹书铁券是凭何而来?”
“凭的是宁儿的命,她以自己一命换太后一命!”“今日这桩美愿,她若是想得一桩赐婚,谁也不许说一个不字!阖府上下,你们若是想得这丹书铁券,自己去争去抢,左右不能占了宁儿的!”老太太力排众议,施宁也遂了心愿。
丹书铁券收回,施宁与裴江砚结为夫妻。
这是强求。
裴江砚不得不从。
这也便罢了,后来施家被奸人陷害,因没了这道救命符,阖家被判抄家流放,而施宁,自知与夫君裴江砚不和,拿了所有的嫁妆单子求到了婆母罗氏面前罗氏并不见她,在她磕头三天后,收了嫁妆单子。也收走了最后的希望。
罗氏没有帮她。
明亮日光下,气温早已回升,里头的夹袄也已经褪下,唯外头还披着件单薄披风。
温暖如春,并无凉意。
可这样阳光下的施宁,此刻却咬牙切齿,浑身战栗个不停。锦心瞧着小姐面上突然苍白一片,她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搀住人,施宁这才从回忆里挣脱。
目光里流淌出极致的痛苦和悔恨。
施宁长吸一口气。
沉声问道。
“马球会还是腊月十一吗?”
这话问的奇怪,往年的马球会施家并未出席过,今年是第一次参宴,施宁的话却像是去过数次般熟稔。
锦心点点头。
施宁看了眼锦心手里的马球服,稍稍敛眉,心中已经有了算计。这一次,太后她要救,却不是为了这桩赐婚,她只要那丹书铁券。要这皇家赐下的保命令牌,她要她施家将来,再不经历流放之苦。马球赛事的消息,已传至施家上下。
却只有施晟能参赛,几个女儿家则坐在观赏席,带些添头作为赌注即可。这可急坏了沈清秋,这样的场合施家鲜少有机会能参与,如今骤然出现,她可不得好好抓住。
为女儿谋一位好夫家,是她一直的夙愿。
由此,施琼连着三日被喊去沈氏那里试衣裳。施家因着这场赛事,给家里每位姑娘都做了新衣,偏偏沈氏分到的衣裳颜色稍暗沉些,似乎不大适合其女肤色,显得老气。于是自掏腰包,请了外头的做衣娘入府,紧赶慢赶赶出三套衣裳。最终定下一套浅蓝色的翡翠烟罗绮云裙。
袖口做了窄口处理,倒也不累赘。
人靠衣装马靠鞍,当日上午一早,三小姐施琼被三四名仆妇围着梳妆,换衣,又由其母为她点了花钿。
装扮一番后,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流光溢彩,不可忽视。沈清秋满意地瞧着,从前次次出门去,自家女儿的光彩都被大姐儿施宁衬得黯然失色,毫无存在感。
一方面是气女儿貌不如人,一方面又恨女儿自己也不愿争取。女儿不争,那就她来想办法,左右不能再叫人比下去了。两房人陆续府门相见,施晟先行去了马球场地熟悉马匹。荆氏身体抱恙,也不愿去这种场合,于是请辞。大夫人与小姐施宁随后。
施宁跟着母亲慢慢行至府门,她今日妆容简朴,穿的也是那日定好的衣裳,明明是极其简单朴素的装扮,看起来却……并不容人忽视。两位小姐站在一处,一位浓妆艳抹,亮眼非凡,一位简单妆容,清丽朴素。一时间也分不出胜负。
可见了施宁的第一眼,沈清秋的心里便“咯噔"一声。虽说施宁依旧面容稚气,可眉宇间倾城之色难掩,即便妆面寡淡,可从神情里透出的那种淡然,沉稳之气,竟生生叫人……叫人…心生惧意。
这样小的丫头,却有这样从容的气魄,让人不敢直视。再瞧了一眼自己女儿,施琼虽穿戴的如花娇艳,哪里都没出错,可站在一起,总感觉差点什么。
沈清秋一颗心稍稍沉底,罢了,待会她将两人分开便是,她也是看出来,同施宁站在一处时,女儿就显得逊色的多。若琼儿独自一人,她会是一朵漂亮的花。
人啊,就是不能有所比较。
沈清秋对着大夫人扯出个笑。
施琼则主动往施宁处走去,“大姐姐今日这样素淡?”说着,欲要从头上摘下只钗环,为她再做些妆点。却被施宁拦住指尖,“妹妹今日装扮正好,若少了钗环,恐失了几分恰到好处。”
言下之意,是叫她无需挂念她,顾好自己就成。沈清秋在一旁暗暗着急,心头埋怨女儿真是舍己为人。却见施琼淡淡一笑。
“竞然如此,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姐姐即便这样素淡,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并不逊色于她人。”场面话说够,大家相继启程。
赛事分为男子组和女子组,名单是早早就递了上去。所用赛区为同一片,第一轮是男子组,第二轮则是女子组,以此插空排序,增添一些趣味。
席位早早定好,进了入口后由宫人引着入座。施家的观赏席位靠外侧,离主席位较远,附近区域的显贵们,却也都相熟。都是些三品外的官员夫人协同儿女。
施晟却不知去了哪里,半天没见着人。
施宁在母亲身侧落了坐,目光遥遥落去主席位。不出所料,再过一炷香的时辰,帝后携手落座,太后,皇贵妃,各路大臣都会拥护在那处。
谁也无法料想,再过不久,一场有预谋的刺杀即将上演。随着一声沉闷钟响,帝后缓缓走上高坐。
上辈子,施宁嫁作裴家妇后,有幸随着裴江砚入宫过,那时她虽无法无天惯了,可面对天子,却仍旧害怕的紧,整个过程,施宁没有抬过一次头,自然是并未看清过天子的长相。
如今她站在下方,离权利巅峰那样遥远,施宁随着众人起身,行礼,随后落座。
帝后面前薄透屏风,依旧无法看清。
上一世她对天子与皇后是好奇又敬畏的。
如今再见,心头好奇早就消散,她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于她来说,天子,皇后,太后,贵妃……
这些人,皆是芸芸众生。
谁与谁又不同。
施宁安静落座,思索着自己上一世的路线,思索她是如何,瞧见那只飞箭,又是如何,挺身而出。
这一世,情况是否会有变化?
刺杀,会不会顺利,太后又是否是他们的终极目标。而自己又该如何不显得那样刻意的救人。
会不会被人为了脱责而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说成是自导自演?施宁并未有十足把握。
上一世凭着一腔孤勇,救人,嫁人。
这一世,孤勇早已消弭,为了那丹书铁券,挺身而出成为众矢之的究竞值不值?
可是下一瞬,施家被抄家,流放,前来抄家官员颐指气使,母亲大悲大恸的画面涌进脑中。
施宁再次坚定。
这道保命符,她一定得要。
正思索着,远方突然传来一道少年声。
意气风发。
“妹妹!”
正是施晟。
施宁转身回头,见施晟已至眼前。
却不只他一人。
旁边人一席墨色劲装,俨然要上场的装扮,头发高高束起,面庞骨骼硬朗,线条流畅,一双薄眼锐利,施宁的视线微不可察对上男子的目光。她轻轻点头,又福了福身子。
“哥哥。”
接着。
“世子。”
裴江砚亦是点头,算作招呼。
两人并未再开口,却听施晟仍有些气喘吁吁,像是刚演练完。他嘴上挂着笑。
“妹妹你不知,那些马儿实在是烈,都是千里良驹,叫兄长我挑都挑不过来。”
接着伸手往施宁头上一点。
“忘了你不会骑马,真是可惜,马上驰骋实在爽快,偏生你享不到。”施宁淡淡笑了笑。
她这个哥哥。
那日兄妹俩闹了不愉快后,施宁也不去施晟的院子了,施晟来登门道歉,施宁也不见,甚至施晟打发了人来送礼品,施宁都没收。打定主意要治治自己这个哥哥。
然而今日这样的场合,施宁给他面子。
“哥哥平日在京中,骑马机会鲜少,待会儿真正打起来可要小心,我可是听说往年伤筋动骨的公子们,数不胜数。”施宁的目光撇过裴江砚,心中稍稍惊疑。
自己哥哥何时与裴江砚这样熟络,竟与他走在一起。下一刻,施晟笑的更为灿烂。
“不妨事,我今日同裴世子分到一组,方才裴世子已教授我许多马球伎俩,待会儿你就见哥哥我如何将对面打的落花流水就好!”施晟这么说,施宁这才明了。
于是再次福身。
朝着裴江砚,替哥哥谢过。
“谢过世子爷。”
那头淡淡瞧着,微微点头。
说话间,似乎赛事将要开始。
施晟这才想起此行目的,忙开口。
“妹妹,你预备彩头了吗?什么都行,大家都要出一份添头,快!将你的给我,我呈上去。”
施宁自然准备了,男子组的彩头她准备了一只小巧弩包,棕色皮制,缝线用的是金丝,虽不贵重,却也不同寻常,在一众彩头里显得更有新意一些。施晟得了这只弩包,翻开又拢好地打量了几眼,“这样的好东西,我若是得了,还得为它配一只弩?”
“还真是为了盘醋包一顿饺子。”
气的施宁几乎要伸手去拧他。
另一道声音却出来解围。
“我倒是瞧着这弩包小巧精致。”
话头戛然而止,说话的人正是裴江砚。
施宁抿抿唇,扯出一抹笑,她自然不会同裴江砚开口得瑟。依旧克制疏离的模样。
“世子喜欢便好。”
话一出口,施宁就有些后悔,什么话?
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要将这弩包送他一样,她是这个意思吗?刚想找补,又听见那人的声音。
施宁抬头对上他的面孔,见裴江砚一番笑挂在嘴边,眼角眉梢都变得柔和。“施小姐放心,某定不叫这弩包落入他人之手。”施晟乐得不行,忙将东西收好,二人甚至没给施宁再次说话的机会,径直离开。
独留施宁站在原地,有些凌乱。
裴江砚,他是什么意思?
两人走的极快,不出一会儿,背影已经变得遥远,施宁收回视线,脑中突然涌现出一句话。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哥哥同裴江砚,皆年少轻狂。
皆揽星衔月,追逐日光。
一抹笑荡漾在施宁唇边,连她自己也未有意识。人潮逐渐涌动,原来是两队人马都已到场,只待铃响,便要开始。方才还寻着熟人叽叽喳喳的贵女们,此刻都已端坐好,翘首以盼即将开场的马球赛。
施宁也伸着脖子瞧,将将目光落在一道墨色身影上,锣鼓诧然被敲响。乐手此刻锣鼓喧天,鼓点齐鸣,一起为场上的汉子们加油打气。马儿受到鼓舞,用尽全身力气向前,配合着身上的人。八匹千里良驹瞬间飞奔,霎时,一片尘土飞扬。施宁捏了手中帕子,稍稍覆在口鼻处,马儿即将冲来,身旁的贵女们也开始做相同的动作,预防即将飞来的尘土。
看马球赛本不是施宁今日的目的,却依旧受到鼓动人心的氛围影响,叫她也真心实意看了看。
不为别的,只为自己那添出去的彩头,可别落进什么不三不四人之手。八名人员已至眼前,两队人马互相分散,木鞠四处飞转,被人接连截获。施宁努力瞧着哥哥身影,见他时不时游离一旁,好不容易进了中央圈又击不到木鞠,心中暗暗为他着急。
又见其中的裴江砚,此人倒是从容,一手执马缰,一手执月杖,身下马儿化成游龙,轻而易举就能将木鞠护进自己的月杖下。木鞠再次被裴江砚截获,施晟找到节奏,再旁掩护。身旁对手却起了坏心思,月杖对着裴江砚的月杖重重一打,木鞠再次被击飞,又陷入一场乱局。
等到木鞠再次落进月杖之下时,施宁惊讶的发现,竞然是被哥哥抢了来。实在是惊险。
施宁眼见着那球已被哥哥截获,距离终点已不过百米。若是不出错,哥哥定能将球推至终点,这场赛那就是稳赢。
却还没来得及开心。
施晟身后一位公子,举起手中月杖,作势要往施晟头上击去。这是皇家马球会,并不是小打小闹,赢家能在皇帝面前露脸,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此刻木鞠在那叱诧风云的世子爷马下,没人敢举起手中月杖光明正大暗算,可现如今。
拥了木鞠,即将成为赢家的人,不过是个小官的儿子。不整他,真当老虎是病猫?
“兄长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