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江砚,他会死吗?(1 / 1)

第22章裴江砚,他会死吗?

太后闻言,来了兴致,于是再次开口。

“拿过来哀家瞧瞧,看看有什么新奇之处,竞被你瞧上眼。”边说,边伸出手。

太后一头佛钿?髻和凤凰步摇金饰,袄裙黑黄,绣以金丝龙纹,华贵非凡。保养得当,面容亦不见老意,却看起来十足慈悲。手里时刻盘着串奇楠手珠,手串外表呈白花状,若取刀削开表层,内里则为黑色油膏状。

太后停了盘串的动作,接过裴江砚递来的弩包。左右翻看过后,有些狐疑。

又觉得这小物难上台面,轻声道。

“瞧着并无奇异之处,哀家本想将这串沉香手珠当个添头,后又觉,佛家之物不便赠人,你不若再选选?”

太后的意思是,手串乃佛物,虽贵重却不能送人,但裴江砚选的弩包,又实在太过简单,叫太后实在拿不出手。

呈上来的添头已是经过择选后的,稀珍之物留下,普通物则择选出去。也不知是谁,竞还留了这样一只平平无奇的弩包在里头。实在是一只苍蝇坏了一锅粥。

内务府办事实在惫怠。

太后面色稍稍难看一瞬。

刚想将手中弩包随意置给宫人,却被人打断。只见裴江砚弯腰拱手。

出言。

“太后娘娘且慢,娘娘有所不知,臣上场前便答应友人,定不叫这弩包落入他人之手,今日选它,并不因其价值,权是全了臣一个承诺而已。”这话倒叫太后来了兴致。

开口问道。

“友人?是何人?”

妇人天生的敏锐,总不至于这位口中的友人,是个男子,两人之间还立下承诺?

却还未等裴江砚回话,一道娇媚女声从旁传来。施宁在一旁等待许久,心知再拖下去,难成大事,一边心中腹诽这世子爷怎这样多事,又一边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直到裴江砚的话,那句全了她的承诺。

施宁这才想起先前赛前二人之间的对话。

“世子喜欢便好。”

“某定不叫它落入他人之手。”

太后的问话叫施宁稍有迟疑,却还是挺直了腰杆。她稳重端庄地走了出去,站定在太后眼前,又缓缓跪下。今世不同往日,上一世嫁去裴府,施宁敏锐发觉自己不得婆母喜欢,却因裴家同皇室亲近,加之这桩赐婚由太后亲赐,嫁入裴府前,施宁被宫里的嬷嬷逼着学了整三月的皇室礼仪,只为将来成为真正的君侯夫人。见了太后,见了皇帝皇后该如何行礼下跪,早已在那三月的磋磨下烂熟于心。

施宁的跪拜礼节一丝不苟,似乎经由生死的浸润,又或是即将英勇就义,明明此刻处于下位,却并不见丝毫委屈讨好,或者顺藤攀附。反而,不卑不亢,整个人散发着凌然正义,目光里透着一抹决绝和勇敢的光芒。

不容人忽视。

“太后娘娘,裴大人口中的友人,是我。”施宁挺直了身子,眼神直直望着太后的方向,见那慈悲妇人微微眯了眯眼,她在打量她。

打量的人却不止太后,还有太后身侧的世子爷,裴江砚。宫人适时上前对着太后耳语,解释施宁的来历。待太后听完稍稍挥手,宫人后退,太后才开口。“你说你有要事禀告,所为何事?说罢?”面前女子生了一张倾城容颜,只肖一瞬,太后便明了身旁这位勋贵的深层意味。

打量施宁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柔和,慈悲。

裴江砚的父亲为朝中肱骨之臣,而当今太后能从从前的宫乱争斗中,带着儿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稳坐龙位,裴家有从龙之功。裴江砚小时就时常进宫,同她那些皇孙们一道学君子六艺。旁的大臣子孙不是畏惧皇子权威,时时不敢出头,要不就是过于锋芒毕露,总是将皇子们比下去,遭人厌烦。

唯有裴江砚,对上,不卑不亢,对下,亦不颐指气使。总是如青松般的挺拔身姿,郎朗君子如明月,受所有人爱戴。既不爱大出风头,也不畏首畏尾胆小怕事。赢了,谦逊有加,输了,虚心求教。

巧的是,眼前跪在面前的小女子,竟也有几番这位勋贵的影子。施家?

太后在脑中想了半刻方才宫人说的门户。

确实小门小户。

可若真能相配,倒也叫人安心。

门阀世家若是联姻携手,长久发展下去,恐为大患。不去说历朝历代祸乱朝纲的那些世家大族,便是前朝李家,彻底清算血洗也是花了极大的代价。

太后回神,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眼神在裴江砚同施宁两边来回打转。

施宁稍等了一瞬,上一世,太后问话之后,她没有来得及告知这件“要事”。而此刻,尤其是裴江砚在场,说什么?叫她如何说?世子爷慈悲心怀,为救兄长才会犯规,请太后免除责罚,由兄长代为受罚?那人的视线还停在她身上。

她说不出口。

可那该死的箭却还未袭来。

眼见着太后的表情逐渐不耐,施宁心知,无法再拖了。施宁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清了清嗓,她深吸一口气,心里轻笑一声。上辈子死在那场大火,这位世子爷严格意义上,是她的仇人。可现如今,自己竞要为他求情。

还真是……

过于荒谬。

“太后娘娘,臣女莽撞无知,无意冲撞太后,但裴大人今日马球犯规,实属无奈之举,臣女目击全程,且大人为救我兄长而还击赵家公子,赵家公子下场并无不妥,但大人下场却实在冤屈。”

“臣女,替裴大人不忿。”

施宁的声音极其清润,一字一顿,那样大义凛然。她再次恭敬磕头。

额头抵着木板,冰凉的感觉顺着额头传进脑中。“求太后娘娘宽宥,或叫我兄长代为受过。”上头传来威严的问话。

“你这小女子,竞为着这样一件小事,要大义灭亲?”话语间,带着些浅笑。

施宁还未抬头,也还没来得及答话。

远处突然叮铃作响,似有宫人摔碎杯盏。

等等,稀碎记忆涌进脑中,似乎就是这一刻,杯盏落地,箭矢袭来。变故来的突然,施宁脑中空白一片,却依旧还记得先前设演过百遍的情节。来不及多想。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决然又奔赴的表情。向前冲了一步,刚好能够用整个身体挡住太后的身影。施宁闭上眼睛,她依旧记得那种疼痛,箭矢入体的那一刻,她甚至能感觉到胸腔破裂的感觉,人似乎被撕碎,皮肉绽开,四分五裂。可就是这样用命换来的丹书铁券,被她轻而易举,换了裴府的入门券,更是自己催命符。

来了,终于来了。

施宁像勇敢就义的女英雄。

她闭着眼睛,坦然面对。

预想中的痛感却并未袭来,一股极强的力气拽住她的手臂,她落进一个怀抱。

施宁睁开眼睛,看见裴江砚将面前桌案掀翻,那只锋利的,尖锐的箭矢,“咚"的一声,深陷进这张沉香木桌里。

入木三分,伤害极深。

若是入了人体,不死即残。

施宁整个人被践至裴江砚身后,他一人,站在太后和她的身前,挥舞着刀剑,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裴江砚一手拽住施宁,一手提着他的刀剑,空中飞来的箭矢皆被一分为二,落在地上。

可到底情况危急,一人护不住两人。

施宁也不想被护,哪怕到了此刻,她想的依旧是完成先前的目标,她一定,一定要为太后受一次伤。

上辈子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被改写。

可那只素白的手紧紧勒在她的手臂,力气太大,竞生生将她的皮肉勒的发紫肿痛。

施宁用力挣脱,可那只手却捏的更紧。

混蛋!

施宁的眼泪几乎要落下,情急之下,她不管不顾,张嘴向着那只手咬去,嘴里大喊一声。

“裴江砚!你放开我!”

“混蛋!”

“放开我!”

施宁的手臂几乎要被捏断。

终于换来身前人的回眸。

那人如地府阎罗,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如刀,目光几乎要将人剜成尸骨。“你想死吗?”

“施宁!你会死的!”

前一句是问话,问的是你确定吗?你真的想去死吗?后一句是笃定,笃定你若是敢做,你一定会死!施宁被这句话中的狠意镇住,她呆愣了片刻,总觉得眼前人莫非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愣神之际,又一只箭矢飞来,可裴江砚已经分神。那只箭直冲着太后,太后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缩成一团,施宁想也没想,朝着太后扑去,可有人更快,一股更大的力道将她掀翻。“有刺客!护驾!护驾!”

太监高亢的声音传遍整个马球场地,官兵这时如梦初醒,纷纷涌进内圈,将皇帝太后等一众人物围的水泄不通。

场下亦是乱成一片,可显然刺客的目标并不是台下那些人。因着施宁这个变数,刺客失手,这场刺杀落幕。“不好了,裴世子中箭了!”

这是施宁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施宁被掀翻倒地,而那个方才对她恶劣的,狠毒的,紧绷的身影,缓缓倒下。

胸膛青墨色衣衫被雪染得更黑,并不刺目,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恐怖,但没由来的……

施宁感到心慌。

胸腔里的跳动几乎震耳欲聋,她听见自己的心声,有一种疼痛游走进她的四肢百骸,施宁颤着身子,几乎抖成筛子,她白着一张脸。看皇帝太后妃嫔被护送着回宫。

看宫女太监太医围着那倒下的人。

看几人抬着那人离开。

她还看见那人摊垂下一只手,那只手曾经抚弄过她无数次,甚至上面还留下了她的齿痕,是她方才狠狠咬下的,如今却毫无血色。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施宁倚靠在身后木柱上,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混沌一片。

很久很久,周操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这片危险区域,只有施宁,躲在一隅之地,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很乱。“宁……

“你在这里吗?”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是母亲。

母女之间的心连心,叫大夫人张氏很快找到施宁,她远远看见一片紫色衣料,那个小人就在那里。

那是她的女儿。

万幸,她的女儿没有出事。

张氏奔跑过去。

察觉到张氏的靠近,施宁缓缓抬起脑袋,脸上依旧惨白,神韵也带着呆愣木讷。

张氏几乎心如刀割,她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上次女儿落水被救起后,就是这样的表情。

张氏颤抖着声音,她抚上施宁的脸。

“宁儿,你别吓母亲。”

察觉到温暖,施宁木讷的眼神才渐渐回温。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神采,神采回来了,情绪就再也克制不住。两行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滑落,如珍珠,一颗一颗,滚落不停。施宁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恐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母亲,我怕。”

“我好怕啊。”

张氏拥着施宁,任由女儿泪水滴落在自己颈项。“宁儿不怕。”

这样一句宽慰显然无法真正安慰到施宁,施宁摇着头,惨白的面容乍现。“不,我怕!”

张氏再次开口。

“告诉母亲,宁儿在怕什么?”

施宁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依旧是泪眼婆娑。她说。

“裴江砚,他为了救我,替我挡了那只箭。”“那只箭……”

施宁抬起手,狠狠地点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声音因为哭泣变得有气无力,却足够叫人听清。

“那只箭,甚至穿透了他的心口,就射在他这里……彻底射穿了…他留了好多的血……”

施宁的泪一刻不停。

“母亲你瞧,那一整片,都是他的血。”

“都是裴江砚的血。”

张氏惊愕的看着自己女儿,顺着视线而去。红色星星点点,最多的一处,竞有一整滩艳红的鲜血。人若是流那么多血…张氏不敢想。

施宁的声音依旧。

“裴江砚的武功很好,他还带了配剑,先前那样多箭飞来的时候,他都能抵挡住。”

“母亲,他是为了救我。”

“是我……是我急功近利,他全都看穿了。”“他明明对我说了的,说了我会死的,他是在代我去死!”“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这样做?”

施宁似乎分不清如今是前世,还是今生,开始自说自话,像被鬼魅附身,眸中闪出异样的光芒,嘴里一直嗫嚅。

一直在问为什么,说着什么火烧死了。

说到最后,施宁的声量越来越大。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有些恨为什么中箭的人不是她,明明上辈子,她因为护驾成功,被赐了丹书铁券,可如今,一切都一样,却唯独这一件事变了!为什么变了!

张氏紧紧抓住施宁捶打自己的手。

她再次拥住女儿。

直到耳边的问话。

“母亲,你说,裴江砚…”

“他会死吗?”

如沉重的钟声在心口敲响。

张氏不敢答。

这场变故任谁也没想到。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所有牵扯刺杀的人员,株连九族。可到底背后人狡猾,所有埋伏的刺客,皆为死士,事发的第一时间,全部服毒身亡,一时之间,全无头绪。

百官众说纷纭,却都没个好计策。

裴江砚被带回宫中,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太后受惊不小,太医开了一碗安神汤后,足足睡到第二日正午才将转醒。一醒来,就着急裴家这位世子爷的情况。

皇帝担忧母亲着急过火,下令秘密禁严,裴江砚的宫苑,无召不得随意出入。

太医尽数关在里头,陪着这位世子爷是生是死。案件还在查,甚至是大查,特查。

可皇帝不能抛着江山社稷不管,日日想着这件事。太后也不能为了这臣子要死要活。

裴家掌权人几次三番进宫门要人,皆被拦了回去。皇帝如何还人?还个半死不活的人去寒了这肱骨之臣的心?可以还,至少得全须全尾的还。

这位世子爷不知生死的消息在京圈中不胫而走,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最忧愁的当属李贞,李贞日日跪求皇帝,容他去瞧一眼,皇帝从不见他。最欢喜的,便是裴家其他几位公子。

日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轰然坍塌,他们终于得以见天日。而施家。

阖府上下三缄其口,谁也不敢提那日的事。最难过的当属施宁的母亲和祖母。

还有丫头锦心。

锦心那日没跟着去马球赛,是施宁特意叮嘱的,若是带了锦心一道去,怕出乱子,她护不住这个丫头,不如留在府里,由她孤身赴险。锦心一大早起来右眼皮就一直跳,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直到日落时分,她失手打碎了一只花瓶。

也就是这时,自家小姐被抬着回来。

衣衫尽湿,甚至还带着血迹。

锦心一瞬间就慌了神,小姐…是怎么了。

后来府里叫了大夫,替施宁针灸,开了药。锦心煎了一副,临了喂给小姐喝的时候,却怎么也喂不进去。锦心急的快要哭泣,忙慌跑去求助夫人,夫人坐在小姐床边抹泪,告诉她。“这关…得宁儿自己过,旁人谁也帮不了她。”世间千难万难事,事事难过,都能过,可唯有情关,最是难过。是莫道不消魂,卷帘西风,人比黄花瘦。

又是多情却被无情恼,今夜还如昨夜长。

情事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