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状元郎送你回家
新春伊始,今年的春节,格外温暖。
路面和屋顶的积雪随着气温升高逐渐变薄,后化成一滩水,消失不见。上京属北城,腊月二十七日是大年,腊月三十守岁,正月初一见了谁都要说一声,新年安康。
年前的几天,施家从上到下忙着清洗屋舍,仆人们从外头采买回艾叶,后放进锅里用沸水煮透,等汤水呈现出黑褐色,就盛出来。艾叶辟邪,艾叶水去除晦气。
煮出来的水清新好闻,于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用艾叶水四处擦拭。还得了吩咐,府里上下旧了的,怀了的物件,一一换新。而以小见大,京城家家户户皆是差不多的流程规划,乃至皇宫。一时间,整个上京,都呈现了出一派新春伊始,春意洋洋,欣欣向荣的景观。人人脸上扬着笑意,期待着这个一年中,最美好,最快乐,也最幸福的日子。趁着天光大好,艳阳高照,施宁被抱进贵妃躺椅,沐浴日光。自那日后,施宁就陷进沉睡,大夫前前后后请来不下十几个,诊了脉,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然而经脉平稳,又不像将死之人,只说身体虚弱,由着睡上些时日,心头难事想通透,自会醒来。
这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日之后,施宁就陷进一种安稳的沉睡之中,除了不会说话不会动外,气息平稳,无生命之危。
她日日都被推出来晒太阳,张氏也过来陪着说话。施宁小的时候足够顽皮,经常趁着下人们松懈的时候偷溜出府,有一日不知从哪里捉来只狗儿,狗儿通体漆黑,小小一只,像刚生下来还在喝奶的天数。那天施宁回来的极晚,满府人急的就差报官,张氏更是求着丈夫寻求朝里同僚的帮助。
所幸,人全须全尾回来了,还带着这只小狗儿。气的张氏第一次打了施宁一巴掌。
施宁摔在地上。
往日孩儿这时就哭了,可那日却不同,施宁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狗儿。
张氏又以为是这皮孩在外头抢人家母狗的崽儿,气的又要打,却听施宁娇声娇气的争辩。
“是他们偷了狗儿,想要烧死它,母亲向佛,难道忍心看着一条生命被这样虐杀吗?”
那日一屋子的人。
皆是长辈,却具都愣了愣。
没想到这样一个不叫人省心的混世魔王,竞真做了件善事。张氏本不信,后来差人去查了,竞确实是这么回事。后四处便寻刚生产的母狗,也找不到,不知躲到哪处去了。原来,施宁小时虽然混账,却性本善。
只可惜,那只小奶狗,太小,最终还是没养活。就埋在施宁院子里这棵槐树下。
张氏又想起这桩往事,一时有些苦笑不得,那时,锦心还没入府,没在施宁身边。
现如今,她坐在一旁,听着小姐小时事迹,有些入迷。两人谁也没注意到,和熙暖光下,施宁的眉头轻轻皱起,眼睛欲开不开。施宁的面前是一片虚空。
她摸索着往前走,很久很久,终于在这片虚无空间里,触摸到了实感。那是一扇木门。
推开门,熟悉的街道,人群。
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这是施宁十一岁那年的上京城。
她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走,像只孤魂,可奇怪的是,她一袭白衣,妆发未点,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并未有人向她投来目光。施宁疑惑地看着过路人,直到有人穿透她的身体,她才猛然明白,此刻,她并不是一个实体,路上的百姓并无法看见她。施宁以为自己死了。
因为死人并不会悲伤难过。
她只是单纯的想。
为什么中箭的不是她,可死的却是她,那裴江砚呢?他也死了吗?如果他也死了,会不会在黄泉路上相见?
也是可笑,上辈子夫妻,这辈子陌路。
施宁想了许多,直到抬眸,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两只特角小鬓,其中一只别了朵小粉花,跑的飞快。正是十一岁的小施宁。
她想也没想,跟上小施宁的脚步。
一边跟着,一边回忆自己十一岁时候的这次出府,又是跑去同谁打了一次架。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再一睁眼,小施宁已经站定。街道两侧已有无数百姓,施宁知道此刻她不过是一缕空气,却也随着人群,站在道边。
高头大马铁蹄过。
原是少年状元郎。
百姓口口相传,原是裴家那声名远扬的世子,连任三元,此次,是状元游街,格外风光。
十七岁的少年,打马而过。
施宁这才看清,这个年纪的裴江砚。
还有些少年心气,有快意恩仇,也有志得意满,此刻笑容亘在嘴侧,风光得意的接受百姓的注目。
那模样,简直是少年意气强不羁,虎勒插翼白日飞。俊俏又不羁的面庞,昂首注视前方,势不可挡。过去好多年后,施宁早已忘记了当初这一幕,如今再看,心境早已不同。小施宁跟在马后,施宁也一路跟着。
直到无人处,那匹马停下。
世子爷熟练捏紧缰绳,调转马头。
小施宁就站在高头大马下,小小的身影,甚至没有马儿高。世子爷居高临下。
“你是谁家的小孩?”
小施宁哑了声。
马上人伸了只手出来。
道。
“小哑巴,上来。”
“状元郎送你回家。”
施宁眼睁睁看着小施宁一股脑跑开,直到此刻,她已全然记起她当时的心境。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反观她呢,出府奔玩,两只发髻已有松动,稀碎发丝掉垂在双颊,如同疯孩。
小施宁那一刻,只想逃。
却见那惊才绝艳的世子爷,见孩童奔逃后,只以为是自己将人吓走,懊恼一笑,策马奔离。
施宁记得后事,后来就是奔逃途中,见几名孩童围着只未断奶的狗儿欺负,施宁看不过眼,出手救下。
那一日,她遇见世子爷,又救下一只小奶狗。这两件事并没有任何关联,可就是叫施宁执拗的认为,两件事情可以放在一起。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可以捧着那只狗儿,告诉这位状元郎。遇见你的那一天,我也遇见了它。
就好像某一种连接,看见狗儿的时候,就可以记起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记起遇见一个人时,心里的兵荒马乱。
只是很可惜,狗儿死了。
而关于这一天的情形,也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得模糊,模糊到,她只记得这个人,只记得这份心动,只记得一个风光霁月的影子。却不记得这句话。
施宁如一道影子,飘着往家走去。
而此后的岁月,一枚少女情种深埋于小施宁心,女子十一二岁虽是孩童,却也到了遭大人打趣的年纪。
比如,宁宁想不想嫁人?想嫁什么郎君?
那时的裴江砚已经声名远扬,京中许多待嫁闺秀一颗芳心心暗许。那时就流行一句话。
想不想当状元夫人啊?
大周重文,文生受人爱戴,而作为状元,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存在。施宁也被问。
宁儿长大想不想当状元夫人啊?
施宁记起这位状元,不同于从前的混世模样,反而羞怯含春,娇羞不已。她点头。
我…我长大是要嫁状元当正头娘子的。
一语成谶。
后来的日子,施宁慢慢长大,也同转性了一般,收了玩乐性子,开始安静沉稳。
而这位世子爷,入朝为官,任职詹事府少詹事。短短三年过去,因着皇帝爱戴,在老詹事告老后,爬上了詹事位。真正做到了,不以家族势力帮扶的,水涨船高。这一年,施宁及笄,成了真正的大姑娘。
按理说这般年纪的姑娘,就应该早早开始相看人家,早日定亲为好。可一是施宁不愿,二是府里长辈也想将女子在身边多留几年,一来二去,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直到皇家赐婚,她嫁作裴家妇,圆了一桩旧梦。施宁此刻这缕幽魂,正是前世嫁人后的模样。苍老,瘦削,疲惫,憔悴。
经历无数往事洗礼后稍有些疯妇的模样,施宁只感觉,浑身痛的厉害。她不知往哪里去,于是飘回自己出嫁前的闺房,正撞见小施宁出嫁前的开面仪式。
几乎是一瞬间,记忆纷至沓来。
她站在小施宁的闺房内,见少女如花娇颜,她正在被开脸,两根细细的白绳,绞去面上的细碎绒毛,疼的小施宁础牙咧嘴,可那份疼痛背后,却是含羞带怯和满怀期望的面孔。
施宁站在她的对面,早已泪流满面,她嘴里呢喃着。“不要,不要嫁。”
那小施宁却透过所有人,听见了这道哭腔,她狐疑地盯着施宁的方向,瞧了一眼。
似看见这道白衣影子,却没害怕。
“你在说什么呀,我从十一岁就恋慕世子,我喜欢他,我自然要嫁他。”“今日是我的喜日,你那样伤心做什么?”“罢了,待我成婚那日,我也为你供奉份喜糖吧,孤魂野鬼,也是可怜。”施宁这才明白。
那样一段路,原来是她的必走路,谁劝都不好使。这样一桩心愿,早已深埋进施宁的心,日日想着,夜夜也想着,比京城所有闺秀的念想都虔诚,也比她们更期盼。
那时施宁总说,若是嫁了他,便是吃再多苦都不怕,爱能抵万难。可直到真正经历过后,方知,有些苦,只有吃了才知道难过。有些泪,只有流下后才知道心酸。
施宁还是目眦欲裂,她奋力地叫喊,“施宁,不要,不要嫁给他!”一股强大的力道将施宁拽离。
再一睁眼,她对上张氏一张通红的泪眼。
张氏的第一句话就是。
“宁儿,你别吓母亲。”
施宁被强烈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猛一闭上,眼眶内积攒的眼泪被挤压,一箩筐的往外流。
她哭着摇头。
“娘,我眼睛疼。”
张氏连忙用帕子为施宁擦眼睛,将人稍稍扶正。这一空档,施宁脑中对于现世的记忆才重现。却并不真切,所有的记忆中,她遗漏了一件事。她先是问张氏,“娘,我这是怎么了?”
“我感觉我浑身很痛,尤其是心口,我总是想哭,鼻子酸的厉害,我这是怎么了?”
张氏不忍此刻说那些,于是温声安慰。
“宁儿就是睡的久了些,待多醒醒神就好了。”说着,将人扶着站起来。
“慢慢走,娘扶你进屋子坐着。”
施宁乖顺着被牵进屋子。
闺房同梦中一样,全然未变,却没了那说着要供奉她糖果的少女。施宁心中惨淡一笑。
说什么供奉,现如今,该是我为你供奉一尊香火。施宁慢慢向着床榻走去,越走,脑子就越清醒。张氏唤了身边丫鬟去端些清淡饭菜,施宁刚醒,不能吃平日那些油腻荤腥,于是叫了乳鸽粥和小菜,又吩咐了锦心再翻件厚夹袄,自己伸手替施宁穿上大梦初醒,施宁的面孔还是苍白的,她木着一张脸,片刻间,眼里又蓄了一筐泪。
却还没得及落下。
张氏絮絮叨叨的声音传来。
“宁儿,娘替你叫了温粥,乳鸽汤炖的,足足炖了两个时辰,用的还是你爱吃的江南小米,你平日不是总缠着要吃这个,我嫌弃太补了,怕你喝了流鼻血。”
“你记不记得,从前我房里炖了这乳鸽粥,你闻着香味非要喝,我不允,你就跑到灶房里偷偷喝,整整一锅粥,你喝下去一半,当天夜里,鼻血止也止不住。”
“那日夜里,府医刚巧告假,你爹连夜跑出门去替你寻大夫,足足忙了半宿。”
“如今却是不怕了,你身子大亏,又虚弱,便是喝再多都不怕。”“若你怕喝着没味,娘还叫人给你拿咸菜,要吃哪几种?”“腌萝卜还是紫蒜?咸鸭蛋如何?”
那头却没见吭声。
张氏狐疑的回头,却见女儿两行清泪,神情茫然,脸魇上已是水雾一片。施宁抬起头,茫然的目光中藏了深深的痛苦,水雾背后,翻涌的情绪无法掩藏。
她哽着声。
“娘,我不要喝乳鸽粥,也不要吃咸鸭蛋。”“我只想知道,裴江砚呢?”
“他如何了?”
“他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