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愿她往生
李贞皱着眉头,审视了几番眼前的男子。
若是裴江砚搬出繁文绸节,说什么男女大防,他信。可他却说,不愿施女受迫于人。
对她不公。
这是什么意思?
裴江砚叹了口气,胸前刚包好的纱布又溢出血色。他重新躺回去。
施宁那头,再也装不住镇定,她猛的抬起脑袋,终于直视了面前华贵妇人。太后早已燃完香,她站在满面经文壁画前,微低着面孔,也直视施宁。施宁有些不可置信,小口微张。
“裴世子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很好。
这份深埋于心的愿景猝然实现,从醒来直至此刻,她终于真正的,放松的,长长输了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施宁抬起头。
又点点头。
庄重而坚决。
“臣女……愿意。”
直到这句话传进里屋,李贞对上裴江砚的视线,他耸耸肩。“你听见了?她愿意。”
又补了一句,“你呀,别太杞人忧天了,裴子安,若你喜欢她,那不如趁此机会,将她收了,虽说家世门第差了点,到底太后喜欢也愿意做这个媒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那头却没了声音。
裴江砚缓缓躺下,眸子重新闭上,不知道再想什么。裴江砚那日中箭,大夫不眠不休诊治三天两夜,可汤药灌不进去,血也止不住,本是无力回天,却突然在第四天的辰时,有了回转。说来也怪,这位世子爷突然呓语,似中邪般,嘴里诵着经文,太医瞧不出念的什么,知道太后精通佛法,于是禀告太后。太后来之后,凑近世子爷,听着嘴里的话。很久之后,太后直起身。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有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今对佛前求忏悔…太后诵了很多,最后她叹了口气。
“是八十八佛大忏悔文,地藏菩萨转愿经。”“砚儿…他是在为人请愿,请愿那人早日往生…”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这位世子爷,家中亲人尚且都在世,他在为谁请愿?谁都不知道,世子爷裴江砚。
詹事府詹事。
那几日,在昏迷之中,他度过了很长很长的一生。庄生晓梦迷蝴蝶,浮生若梦,梦若浮生,波云诡谲。荒诞瑰丽,光怪陆离。
入目,是喜堂。
裴江砚身着红色礼衣,手捏连理,红喜盖头的女子,伸出手,意欲搭上他的肩。
他想了想,伸出手,抓住那只嫩白软手。
女子肌肤似白瓷,红色喜服将玉手衬得简直刺目。裴江砚心头微动。
原是要娶亲。
女子是谁?他娶了谁?
裴江砚伸出手去,想要揭开盖头,女子却偏头一躲,梦幻又空灵的声音传来。
“夫君不可。”
罕见的,他听了这番话,顺着女子牵引动作,二人拜堂,入洞房。裴江砚如提线木偶,没有思维。
他看不清女子的长相,只知道她的腰肢很软,声音很细,时时软摊如水,娇媚动人。
虽看不清长相,但他是欣喜的,牵了那只手,就爱了那个人。他与女子结连理,成了夫妻,享了许久的夫妻喜乐。可梦境忽变,女子泣着血泪,朝他控诉。
“夫君既不爱我,为何娶我。”
裴江砚说不出话,他欲解释,可喉咙发紧,任他用尽全身力气,亦无法开囗。
他眼睁睁看着一顶小轿,将人带走。
这时他想,走了也好,没了软肋,叫那些人如何也拿捏不住他。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一阵强风,裴江砚的梦境再次转变,他再有了思绪,是他在骑马狂奔。他记得他是高兴的,那棵根植于朝廷的深腐大树灭亡。他要去找她,从此以后好好爱她。
直到奔袭去那小屋前,他只看见一舍被烈火烧灼后,乌黑,残败的污迹。天公亦不作美,惊雷,大雨,同时闪现。
轰隆隆的似天际破灭,像要炸出深渊般的恐怖。雨滴打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生疼。
却比不上心疼。
可人在梦里,撕心裂肺是无法出声的,他的手亦是灌了千斤顶一般,抬不起来,甚至他的身体,僵硬在泥地里,爬不过去分毫。痛,太痛了。
心口痛,四肢百骸都在痛,耳朵像要炸开,眼睛似乎要崩出血泪,嗓子眼如灌进去刀子,可他叫喊不出来,双手虚空的抓在空气里。他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可就是难过,就是悲伤,就是想要大声嘶吼,想要狠狠将刀刺进自己的胸膛,以痛抵痛。再然后,意识烬灭,他再次闭上眼睛。
再一睁眼,面前是一尊屋舍高的佛像。
他已身着袈裟,跪于佛前,面前木鱼哒哒,响应在空灵的殿堂内,回声入耳。
裴江砚读着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时间显然过去很久,久到抄经诵佛这件事已经成为每日习惯,他已经很少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只素手。
每日,抄经,念佛,诵经,清洗佛身,扫去落叶。日复一日。
寺庙只有他一人,吃食都靠化缘,日子过得清贫,却宁静。山底总有一老媪攀山来此诵经,来时总会为他带一碗豆腐。裴江砚早已学会烧菜,喜爱用豆腐炒了青菜,那老媪一诵经便是一天,裴江砚会留她用饭。
一位阿婆,一位和尚,对面而坐,阿婆每次吃这道豆腐炒白菜时总是神叨。“你与那姑娘一般,都爱这豆腐炒白菜。”裴江砚问。
“姑娘是何人?”
老媪摇摇头。
“是个可怜人。”
老媪又问和尚。
“你为何孤身在此,日日诵经,燃长明灯。”裴江砚放下碗筷,平静作答。
“我为一人往生。”
“我愿一人往生。”
“我要一人往生。”
思绪回笼,胸口再次隐隐作痛,李贞作势要起身寻太医。却被裴江砚一把拦住。
外头人还没走,他不想让施宁知道他们在这,听见了方才的一切。太后诈她,先是以势压人,叫施宁自认罪名,后逼得施宁随君愿,答应一切。
这有一些不堪,尤其是对于一名女子。
施宁被宫人带离,住进了安排好的屋子,她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今日这一切,都是太后做的局。
进宫的那一刻,她的家人就已经得了信。
世子爷为救施女身受重伤,现,要施家女留于宫中,照料世子爷至痊愈,消此罪孽。
施宁在宫里的第一个夜晚,万籁俱静。
月亮高高悬挂于四方天,那样清冷,遥远。不是十五,所以两头尖尖。
她的院子只有一个守夜的小宫女。
小宫女圆脸,见了施宁,面上瞬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两颊的肉挤在一起,颧骨高高,十足可爱。
施宁也朝她笑,两人笑完,施宁走进屋子。待安顿好后,小宫女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是院子里来了别人,正在对话。
“金枝姑姑,你来了。”
小宫女声线甜甜,对方声线却冷冷。
“施姑娘可在?五殿下要我送些东西过来。”五殿下?是李贞。
施宁听了话,走出卧房。
待见了声音主人,施宁才有些惊讶,面前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面容秀美,眉心一颗红痣,冷面菩萨的模样,见了她也没笑,十足的生人勿进。这样的年纪竞已被人尊称为姑姑,想必是李贞身边掌事。施宁微微福身,双手接过金枝手中的包裹。金枝又开了口,“是一些女子用物,殿下怕你初来宫中无法适应,特派我为你送来。”
说罢,顿了顿,朝身后挥挥手。
又有几名小宫女上前来。
“施姑娘若是有要事,可派这些宫人去寻殿下。”事情说完,还不等施宁点头,金枝立即转身,就这样离开了小院。派来的宫人足够利索,没两下,屋中还没做完的琐事就被麻利收好。施宁身份尴尬,又不是宫妃,更不是公主,甚至她还是被太后留下要照料病患的臣女。
到如今,裴江砚她没见着,却又派了这样多的宫人来伺候她。这算怎么回事?
可人在深宫,没得传召就不得随意乱闯,这些规矩她当然知道,于是听了安排,被宫人伺候着洗漱,沐浴,后入眠。这头睡下,那头却还聚在一起。
李贞还没离开裴江砚的屋子。
金枝已经回来,李贞将人召来,当着裴江砚的面问起细枝末节。“施小姐可习惯?”
金枝依旧是冷声作答。
“不太习惯,宫人派遣给施小姐,想必她也不敢用。”李贞扯起一个笑意。
“那你不知教教她如何用人?莫不是叫这娇小姐夜里自己去生火烧水洁面,自己打水洗衣?御膳房日日饭食要她自己去取?”金枝那双沉寂的眸子终于抬起来,看了眼李贞,她面上微动,眼睛里带了点尖锐的东西。
“殿下,奴才不是主子,没用过人,更教不了施小姐用人,殿下这样折辱奴婢,那便重新寻个用着称心的,如意的管事姑姑,想必她懂得这些,也能教得了施小姐。”
“至少…比奴才……聪明。”
金枝鲜少说这样多的话,说到后头,已有些结巴。话说的急,绯红从颈项爬至脸颊。
却还是换来李贞的笑。
她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泄了气,李贞一双桃花眼,落在金枝身上。“瞧瞧,孤还说不得你了。”
“不知哪里学的,年岁越大脾气越大。”
裴江砚坐在床头端着书,听见两个人的酸言呛语,放下书本。本想出言相劝,其中一人竞甩脸离开。
离开的人正是金枝。
裴江砚稍稍错愕,看了眼李贞,见李贞那脸上的笑还没停,觉察出味来。“殿下倒是会逗人。”
那头视线也过来。
“不同你说了。”
“逗完人,孤要去哄人了。”
末了,还补了一句。
“裴子安,你不懂,女子芳心是需要捕捉,俘获的,你日日若是冷言冷语,便是你为她做再多,人家也难以领情,莫不如逗她笑一笑,送些珍稀物件,说些酸诗情话,逗一逗又哄一哄,芳心手到擒来。”李贞俨然的游戏人间模样。
却见裴江砚摇摇头。
“我做之事,不求芳心。”
“殿下,我任劳任怨,不求回报。”
两人想得显然不同,李贞见劝不动,于是耸耸肩。“罢了,对待女子,你我不同,但大业,你我相同,终是殊途同归。”李贞走出门。
果然见金枝还没走远,躲在黑暗之处,肩膀轻轻耸动,抽抽噎噎。果然在哭。
李贞放轻了脚步,从背后猛然将人搂住。
金枝身材娇小,轻易被高大身躯禁锢,动弹不得。又是深夜,她哪里敢大声叫喊。
只得拼力挣扎,掐着腰间禁锢住她的那双手。李贞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祖宗,你是又生得哪门子气,怪我说你了?”金枝紧着唇不说话。
还是挣扎,发髻快要松动,却无论如何逃脱不了。她只得出声,依旧是酸言酸语,“我哪里敢怪殿下,本就是奴才蠢笨,做事瞻前不顾后,惹得殿下生气,何至于叫殿下来低声下气。”李贞的唇附在金枝耳际。
“那施女孤瞧着是子安的心头娇,并不想怠慢,特意叫了你来邀功,叫子安也高看你一眼,哪晓得你就这样莽头直言,也罢,怪我没有同你说清楚,是孤的错,金枝别气了。”
“你瞧瞧你,莫非我在里头一直不出来寻你,你就还一直躲在这里哭?若我一晚上不出来,你哭一晚上?你一张玉面菩萨脸,都要肿成猪头面了。”“实在是难看,我宫殿里,如何会有这样难看的婢子?”这话一出,金枝更是气的作势要伸手,却被李贞一把抓住,抵在假山石上。两人身体终于靠拢,毫无一丝空隙,温热的气息弥漫,李贞瞧着身下女子,一张美面,哭的梨花带雨,眉心那颗小红痣,却带着禁欲。如庙里菩萨入了凡尘。
如神女堕了魔界。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他简直是爱死这种反差,他只想将面前这尊菩萨面,将她剥的溜光,一尊没穿衣服的菩萨,真是好看。后势不可挡,直到进入云霄。
李贞的呼吸停在金枝耳侧。
他喘着粗气。“你太小了,我怕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