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世子不可!
身子底下的人瑟瑟发抖,金枝睁着茫然的眸子对上李贞的视线。“殿下,你在说什么,奴听不懂。”
埋在颈窝的人登时一顿,随后用了更大的力道,将人揽在怀里,后深嗅一口。叹了口气。
“爷以后教你。”
金枝也没挣扎,等着身上的人起身,李贞先是帮金枝扶正发髻,又扯着她的衣角往下拽了拽。
布料一瞬平整。
李贞后退一步,又理平自己的衣角,抬起手捏了捏金枝的脸。“回吧。”
金枝跟在李贞身后,前方的影子高大,挺拔。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李贞的模样,与现在截然不同,黑瘦,干枯,一双眼如死水,刚刚经历丧母之痛,几次三番要寻死……金枝在想,真好啊,现在的殿下,有交好的朋友,有漂亮的宫殿,干净的衣服,还有可口的饭菜,那些她从前为他许下的愿望,如今一一实现。金枝终于不再是冷凝的模样,她裂开嘴,笑着,小跑着,跟上李贞的步伐。月朗星稀,夜间的空气也是那样香甜。
那头,屋里人走后,裴江砚的屋子重归于静。他又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那个梦,总觉得奇怪。可他从来不信神佛,又哪里会相信这种诡谲之事,于是撇过念头,再也不想,伤口依旧疼痛,他起身,按着太医的吩咐,换了药,重新睡下。天将将亮起,施宁就被宫人唤醒,又被伺候着穿衣梳洗。施宁宫里的宫女看着都面善,对着她也是客客气气。“施小姐,太后娘娘吩咐了,您今日就得过去,照料裴大人直到康复,您随我去吧。”
施宁平日也起的这样早,倒不是很困倦,乖顺的由着宫人梳妆打扮好后,引着去了偏殿。
裴江砚暂被安排在呈栾宫偏殿,离施宁的院子也近,可在近,依旧要行一段路。
李贞安排来的宫女得了令,势必会照顾好这位娇小姐,所以带着走的是最近的小道。
绕过小花园,又走了几条崎岖小道,施宁额间已溢出微微薄汗。她捏了帕子,轻轻拂去。
帕子下,是一张足叫人惊艳的娇美容颜。
呈栾宫已经不属于后宫处,后宫里,除了各个入口和小门处站着侍卫,其他地方,能见到的都是宫女和太监。
出了后宫,到处都是重兵把守,他们是皇城护卫兵,掌管皇城安危,可带刀剑巡逻。
入了呈栾宫后,由里头的宫人接手引路,没一会儿,就到了裴江砚居住的屋子。
宫婢轻叩响屋门,朝里头轻唤了声。
“裴大人,施小姐到了。”
等了一会儿,宫人推开门,朝施宁点点头,瞧这意思,是叫施宁自己进去的意思。
进了屋子,施宁的目光四处看了一眼,裴江砚已起身,坐在案前温茶看书。施宁有些狐疑,他这样的箭伤,就已经能坐起身了么?回想上一世,她那次的箭伤,可是卧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才将将养好。可就算养好,心口处依旧犯毛病,阴雨天时酸痛,揪心。施宁向着裴江砚走去,稍行了礼,唤了声。“世子。”
那头微微点头,抬手为她倒了壶茶,又瞧了眼她的衣衫。施宁被安排穿了身较为修身的淡绿宫装,其一施宁是来为奴为婢,若穿衣如世家小姐般,不符合礼制。
其二,若寻着婢女服侍给她,又难免遇见不长眼的旁人,真使唤了这位娇小姐,于礼不合。
想来想去,便安排了这样一身,普通的宫妃衣裳,淡绿色的马面长裙,上身是窄袖云肩,施宁的头发依旧是高鬓耸立,额前发丝盘的一丝不苟,露出一整张清丽的面容。
她沉了沉声,想尽足自己的本分。
于是捏了杯,一饮而下,又立刻举了壶为自己添的同时,又往对面也倒满。她的笑意甜甜。
“世子,往后这些事吩咐施宁就好,盼着世子早日康复,我也早日归家。施宁来的路上,设想了很多可能。
两人相见,会是剑拔弩张还是无事发生?
她该说些什么?又该问些什么?
为何救她?是否看穿她的计划?又是否对她心存疑虑?许多许多,直到见到人的那一刹那,施宁打定主意,你若不问,我便不说。施宁的主意却被人轻易打碎。
那头的人端起杯子,毫不掩饰。
“施小姐是想寻死?”
那日情况危急,这个问题并没有等来面前女子的回应,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认为这帮刺客,是这施女安排而来,若是施女安排的,意欲何为?可她却又为太后舍身挡箭,或许她断然不会受伤。
可他到底没敢赌,义无反顾冲了上去。
如今,旧事重提。
施宁的指尖掐着茶盏,灼热的茶水透过杯壁,轻易传到她的手中,焦灼的情绪,也上涌心头。
她摇摇头。
那头再次发问。
“几次三番想要往太后身前抵挡,难以想象,施小姐有这样的心胸。”“告诉我,你想求什么?”
他没有问她,你想做什么?
你意欲何为。
而是问她,你想求得什么?
施宁再次哑然,似乎在这个人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无法遁形。施宁低着声音。
“世子,施宁感念您救我一命,但如你所说,我是想求。”“太后金尊凤体,若我救下太后,我,我们整个施家,或许能因着这份救命之恩,平步青云。”
施宁没将保命符一事说出口,避重就轻,将一般人所思所想说出来,叫人信服。
裴江砚这样问,不就是认为,施宁的任何作为,都是在谋求着什么?果然换来世子爷眼眸微眯,脸上重新带了一丝审视。“攀龙附凤。”
却又苦笑。
“施小姐的意思,倒是某挡了你的青云路了?”果然见施宁点头。
二人之间气氛骤变,施宁心中叹气,他们二人,从头到尾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叹口气,又摇摇头,这一次才算回应他的问话。“世子若是这样说,那真是陷我于大不义了。”说到这,就没意思了。
两个人得情绪,都只能按捺不发,明明心头都有千言万语,却又都围坐在茶台前,安静喝茶。
上一世,施宁鲜少有与裴江砚在一间屋子的情形。有时裴江砚从宫中回来,与她一同用饭,每每不到饭菜上桌,他就被婆母叫走,直到夜幕。
施宁左等右等,直到饭菜凉透,她也不愿动筷。直到夜晚,人还是回不来,于是自己睡下。直到第二天问锦心,锦心总是嗫嗫嚅嚅,瞧着她的眼色告诉她。“世子爷回的晚,怕搅您睡觉,自个儿去书房睡了。”施宁知道,这是锦心在捡好听的话哄她,分明就是不愿与她共榻,说什么体谅自己。
隔世恍若在眼前,施宁怔怔的望着眼前人,那样丰神俊逸。终于还是裴江砚先开口。
“说来,是我要向施小姐表一表歉意,你此刻本应在家中,与父母长辈共同迎庆新春,却因我,受困于宫中。”
这话倒是真诚,不同先前流露出的探究和尖锐。显得裴江砚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也叫施宁稍稍放了一颗悬着的心。
他若是这样说,那便是不深究方才的问题了?施宁摇摇头。
“世子之伤全因救我,施宁不该推辞。”
“至于新春,年年都是在家中过,今年在宫中,倒有些别样新意。”两人默契的聊起家常,气氛竞出奇的和谐起来。重生来,施宁从未想过,还能和裴江砚,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张桌子上,聊些寻常事。
若依着小时候的混世性子,怕是早就提着刀冲到世子府,叫他人头落地,可经了半世磋磨,一颗充满棱角的心脏早已磨平。不是平和淡然,而是许多事,难以放在心上。不开心,也不难过。
就比如此刻,施宁可以安安静静的,听着裴江砚问。“施小姐家中几口人。”
“算上收了身契的仆从,全府九十六口人。”裴江砚点头。
“你从前可曾读过什么书?”
“你小时的教书先生是谁?”
对于裴江砚来说,这些事,早在最初探查施宁时,他已知晓的一清二楚,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如今,他想听见对面人,自己亲口答。一字一句,真心诚意的告诉他,所有事。
身畔铁壶沸水咕嘟,里头井水盛得满,水蒸气顶着壶盖,白雾在壶盖开口的一瞬间,冒出热气,向上升腾。
接二连三,周而复始。
有沸水涌出,裴江砚轻蹙一瞬眉,“啧"了一声,站起身,就要伸手将水壶提起。
施宁看见这一幕,想起对面人墨色衣料下,是紧裹的厚重纱布,还有那道深刻箭伤,施宁记得,那是个血窟。
她还记得,她如今的职责,这种身体力行的活,哪里能叫一个病患做?当下也站起身,轻呼。
“世子不可!”
施宁起身太过着急,衣袖轻拂桌面,带下桌面上的沉香木茶则,茶则受了波动,当下滚落下茶桌,落在地上,里头的茶叶也洒落一地。“丁零当哪”一声脆响。
裴江砚的目光回转,一双眼里再不是平静无波,而是盛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些轻微的……颤抖。“你方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