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裴大人,你真无趣。
待原原本本听清后,施宁先是怔愣在原地,随后自叹摇摇头。她悲悯地看着裴江砚。
“你也会有愧疚之心,却不是对我。”
施宁死后,一切后事她并不知,裴江砚娶没娶新夫人,又是否琴瑟和鸣,是否白头偕老,她一概不知。
末了,她转念一想,权当他这声歉意,是对上辈子的自己道的。施宁探下身子,替他擦了脸上多余的水痕,道。“我不要你的歉意,我永不原谅。”
直到傍晚时分,裴江砚烧退,清醒于榻上。他有片刻地失去记忆,并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直到唤来宫人,原原本本将始末讲清楚,才终于记起一些细节。
虽说昨晚昏睡,可朦胧记忆里,确实记得有一女子,温柔娴静,照顾他许久,最关键的是,他又梦见了那个女子。
依旧没有看清面目,却越来越熟悉。
他低头问了嘴宫人。
“施小姐几时走的?”
宫人立刻回道。
“申时末。”
裴江砚一算,正是不久之前。
宫人又问。
“是否要将施小姐请来?”
那头摇头,“不必,叫她好好睡一觉。”
裴江砚今日倒是没挣扎着要起身,他歇在床上,又觉得浑身绵软,想寻些书籍瞧会儿,于是叫还没离开的婢女去书桌为他寻些书。婢女不知这位大人钟爱哪些书籍,于是问了嘴,只听裴江砚语调平缓。“读史叫人明智,鉴于往事,有资于国道,你寻一本《资治通鉴》,再寻了《后汉书》,拿到我跟前来。”
宫人走去书桌处,挑挑拣拣,拿了裴大人要找的两本书,正要转头走回榻前,却猛然看见书桌上,一张已经干透的手笔。宫人惊呼一声。
声音传进内室。
里头冷冽的声音传来。
“何事?”
婢女连忙告罪,道。
“大人宽宥,实在是被案前画作惊讶一瞬,这……奴婢这就将书拿来。”里头又传来声音。
“什么画作,拿来我瞧瞧。”
婢女轻咬唇畔,始终是捡起那张画,带着两本书,朝里头走去。画未对折,大剌剌送到裴江砚手里,另外两本书被随手放在一处,唯有那幅画,被紧紧捏在手中。
婢女偷睨了眼裴大人的神色,见那病中仍旧丰神俊逸的裴大人,眯着眼,仔仔细细端详宣纸上的墨迹。
正是施宁留下的那只大王八。
甚至提名,裴江砚。
宫人暗道不好,这画不会又将大人气出高热症状吧,自己不该出声的,就该偷摸的,将画揉碎了,丢了便好。
也不会叫这世子爷瞧见。
裴江砚面上隐忍不发,将宫人缱离。
眼睛却盯在那幅画上。
那只王八,标注着他名字的王八,甚至好像动起来,她着大牙,对他疯狂嘲笑。
裴江砚看了许久,终于,一抹极轻的笑,漾至嘴边,极其短促,分明是气笑了的模样。
又朝外头喊了声。
“来人,将施小姐请来。”
婢女得了令,正欲往外走,直到踏出屋子的一刹那,里头人又转了主意,裴江砚出声阻拦,
“罢了,不必请她了,你帮我去请殿下。”裴大人的住所,唯有五皇子李贞会过来,所以很明显,这声殿下,说的是李贞。
宫人于是领命出门。
李贞很快过来,同金枝一道。
李贞眼尖,一过来便看见桌案上的那幅画,拿起来时哈哈大笑。嘴里打趣,“这位施小姐还真是个人才,别告诉我,这便是昨夜她照顾你时,对着你作的画?”
榻上的人没应声,那头的笑却止不住。
“要我说,你将人得罪了,又叫人照顾你,搁谁身上不受气,画一只王八而已,小事一桩。"又道,“皇宫这段时间都戒严,宫内却有一些宴会,你不若带着施小姐,与我一道,品酒吃菜,岂不美哉?”裴江砚无意聊这些,依旧没开口,却又转头遣退屋中女使,李贞见状,知晓是裴江砚准备谈正事,他又朝金枝使了神色,金枝微微点头,走到室外,防隔墙有耳。
李贞开门见山。
“父皇如今已显老态,日日用着汤药,却不见神采,国公宣来一大师,哄着父皇用神丹,劳民伤财不说,却极其成瘾,从前日日只用三颗丹药,如今却要成倍地用。”
裴江砚目光移到李贞脸上。
“古有秦皇炼丹,追逐长生不老,劳民伤财,大动干戈,今陛下所为,与当年秦皇何异?丹药痴迷成瘾,若是长此下去,怕陛下渐成傀儡,受他人掌控。裴江砚声音沉沉。
“届时,狼子野心凸显,江山不保,社稷凋零,你我,都且为鱼肉。”李贞叹口气,“你又当我哪里不知这些,只是如今父皇不肯放权,权力收归中央,莫说我了,便是我那几个皇兄,早就急不可耐,日日盼着做出政绩叫父皇青睐,能分管些兵马。”
“各路眼线实在众多,你我囤积的兵马都且远在南方,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若有一日这皇城真破了,你我兵马根本不及过来,又如何抵抗这样局面?”“可那国公爷却不同,深受父皇信任,手早就伸进军营,父皇却觉水至清则无鱼,偏无所谓他,是要叫他彻底根植,叫他长成从前那大家一般?”可裴江砚看法却不同,他道。
“或许,欲让其亡,先让其狂?”
李贞探了双眸子过来,“子安的意思是,父皇是假意顺从,实则叫国公爷自己露出马脚,再一举歼灭?”
裴江砚缓缓道,“殿下,这是最好的结果,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陛下若行此举,你我亦然。”
李贞点点头。
二人又商量了一些后续谋动,直到裴江砚一句“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爆火虽微,卒能燎野。"结束了对话。
两人聊起朝堂事时,分外激烈,金枝在外头提醒了几次,叫他们小声些,她站在门外都快要听见,里头才偃旗息鼓一阵,没一会儿,又争执起来。直到里头没了动静,金枝知道,二人这是聊完了,于是推门进去,手中还端着各式饭菜。
这是御膳房刚刚送来的饭菜,金枝一样一样端出来,闻着香味,李贞率先坐到桌子上。
饭食分两份,一份瓷具小一些,因裴江砚不能下榻,方便他放在床头小桌上用,一份碗盘大些,是备给李贞的。
两人分桌而食,李贞早已饿了,于是迫不及待自己端起饭用起来,刚要张嘴,那头传来问话,是对着金枝说的。
“施小姐的饭送去了吗?”
按理说,如何会缺了施宁的饭,李贞于是接过话。“裴子安,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宫!御膳房日日供食,她又是太后点名要留下的人,那些惯会拜高踩低的奴才再如何也不敢欺生到施女的头上,你当她是从前的我?裴兄,你实在是太杞人忧天,关心则乱了!”李贞说到激动时,就会称呼裴江砚为裴兄,他心中隐隐觉得好笑,真是从来没见过裴江砚对哪位女子这样在意。
话罢,又遂他的意。
问着金枝,“瞧瞧裴兄,得不到这个答案,怕是饭也吃不下,金枝,告诉他罢,施小姐用饭没?”
这一次金枝学了乖,膳食传来时,她就问了那头的轮值宫人,生怕李贞回头又骂她不会举一反三,生得愚笨,她重重点点头。“方才问过了,膳食早已送到,那头的宫人也传了消息,施小姐睡后被唤起来用饭,用完后接着睡下去了。”
李贞满意地点点头,桃花眼吊在金枝身上,金枝被瞧得脸红,正要告退,李贞却将人留住。
“爷没叫你走,过来,替爷布菜。”
上次裴江砚早已知晓二人情事,此刻就当作没瞧见,在旁吃着饭。李贞那头,金枝脸红着走过来,刚举起筷子,正夹了根青菜,就听见李贞开口拒绝。
“爷不爱吃青菜。”
转头,金枝夹了个狮子头,那头再次挑剔。“个头太大,爷嘴小,吃不下。”
如此连着三次,金枝的筷子放在桌上。
一张脸又冷下来。
“殿下,奴不知殿下口味,干不了这细致活,殿下自己吃吧,奴出去了。”转身欲走,却被一只手捉住手腕,金枝回头之际,又被那只手圈住细腰,拖拽到一旁的椅子上。
“乖乖坐下,陪着爷吃就行。”
吃完饭,金枝差人进来收了碗筷,送回去膳房,李贞闲暇无事,又看见屋外寒梅盛开的景象,想起宫中小花园,栽种了一整片梅树,虽然前些日子暖冬,可这两日突然来了一片寒潮,梅花起死回生,又开出一大片新的苞蕊,于是道。“孤险些忘了,你若是身体好些,可带着你那位娇小姐去赏赏花,哪有女子不爱花,说不定见了宫中花园盛景,气也就消了。”裴江砚早也用完饭,正寻着茶水喝,听了话,淡淡讽道。“殿下倒是法子多,只是谁不知小花园惯是宫妃常去之地,更是君王与多数宫妃定情之地,殿下这样向往,将来怕是多情。”这话并没当着金枝的面说,意思是,宫里妃嫔常去小花园偶遇帝王,在花园里赏着眉,吟两句酸诗,说不定便能得了君王垂青,成就宠妃之路,而李贞的说话做派,看起来十足向往,更是同君王做派不相上下。只是到那时,是否还会钟情一人,还是多情又多爱?李贞笑道,“男子风流是常态,莫非裴兄想的,是得一人终□口赴白头?”许久,裴江砚应了这句话。
“若真能得一人终□□赴白头,是我之幸事,某梦寐以求。”施宁那头,宫人刚从膳房取了饭来,那位小姐还在睡着,又怕这天寒地冻的,便是放到暖炉上温着,也容易生出凉意,思索许久,终究叫醒了这位小姐。施宁被宫人唤醒,迷迷糊糊起来,才察觉肚中已空了许久,此刻饥肠辘辘,便是再困,也被桌上的饭食香得睡不着,爬起来吃了饭后,又跑回榻上深眠,这一觉,竞直直睡到夜深。
因睡得足够久,屋子内又烘得热,醒过来时施宁浑身泛着潮意,实在难忍,于是拜托宫人打了热水,自己开始沐浴洗漱。一切安排完,就到了子时,各宫早就闭殿不出,施宁住的这所宫殿也落了钥,困倦已散,施宁坐在窗台边等着湿发绞干,圆脸小宫女站在一边,手里捏着施宁的发,这幅景象,简直美妙。
女郎身着寝衣,寝衣轻薄,大片胸前肌肤裸露,头发半湿未湿,我见犹怜地挂在耳侧,女子未着粉黛,却因洗浴完后,被热水熏出红痕,映衬在脸颊上,眼睛含着水雾,实在是娇艳欲滴。
小宫女已与施宁熟络,一边绞发一边赞叹。“施小姐,你可真美啊,便是我在宫里见过许多娘娘,有些都不及你好看呢。”
这话说得确实不假,不然上一世施宁那样声名狼籍,被人唾弃的也就是空有容貌,却身无长物,任人玩弄的主。
又有不少公子哥,想要等着施宁嫁不出去后,收回家里当个小娇雀。权当养了只宠儿。
施宁想起这些,抚了抚自己的脸,稍稍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也经历一遭,便会明白,空有容貌,只是外强中干,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古有突厥进犯长安,是因长安百姓,女子,金银玉帛都在此地,于是大臣进言′焚长安以退突厥。'可突厥屡屡南下,如何是焚毁长安方能抵挡,不都映衬了一个外强中干的道理,而此等建议,又如叫女子自毁容貌以保全自身。毁了容貌,旁人便不觊觎;长安焚毁,突厥再不进犯,哪一件事可能?又如苏洵曾道,“以地事秦,由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所以,空有容貌,却无法保全,就是外强中干,无用至极。”
“所以,国应充实内库,操练军队,日夜守着家国不惧外敌侵入,始终明白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又谨记防患于未然之事的道理。”“女子不应只想着面上容貌,内里更应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明事,不将目光放在小小情爱之上,该同那些男子一般,抱负远大才是。”后两句话,却为空谈,大周如今女子不能科考,无法为官,女子的远大抱负,如何实现?她们的政治己见,如何抒发?而那句“不将目光放在小小情爱上。“这话是施宁对自己的嘱托。她说这些话时,目光已经失去焦距,待待地望着远方,似是发泄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情绪。
小宫女并无法全然听懂,却明白个大概,意思就是,女子生得曼妙,便容易遭人争夺,就如国家打仗是为了掠夺资源一样,若是自己不强大,无法守护国家财产,就会被人掠夺,被人践踏。
这些她懂了。
可也不敢再说什么,怕这位小姐又说出什么古语,叫她用尽全力,才能听明白一句。
屋子里只剩下梳蓖刮发的声音,“沙沙"作响,施宁头发顺溜,所以并不会被践得头疼,小宫女梳着梳着,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一件事。“今日膳食到后不久,金枝姑姑就差人来问您起了没,吃了没,奴婢都一一作答了。"小宫女好奇心上来,以为金枝是受了李贞的指派过来的,又想起最初时,李贞派了金枝来给施宁送东西,和派宫女,于是开口问道。“施小姐,您与五殿下,是情投意合吗?”小宫女语出惊人,施宁眉头一瞬间蹙起来。“这……何以见得?”
施宁想起那张日日含笑留情的桃花眼,一阵恶寒。虽说是位皇子,可同那些留恋烟花柳地的公子,有何区别?小宫女摇摇头,“奴婢也不知,就是感觉殿下待你不一样,哦对了,殿下还约了您明日小花园一道赏梅呢!”
宫女一拍脑门,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先前您睡着,奴婢不好叫醒您,于是想等您醒了再说的,耽搁到现在才想起,是五殿下差人来问您,后叫奴婢告诉您,明日午时,想约您去梅园共赏寒梅。”宫女噔噔噔跑去另一处窗台,从窗台上的花瓶中取出一朵梅花。“喏,您瞧,这便是殿下送来的花,殿下还道,"梅花置于瓶中是折煞了花意,该去枝头赏一赏才是正道。。”
那头久久没发出声音。
宫女抬头,视线落在施宁脸上。
见施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李贞?他是得了疯症了?”
翌日清晨,一场大雪再次覆盖整个皇城,所到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腊月梅花别样红,而在风雪肆虐中的梅,除了红的娇艳欲滴以外,还添了一抹朝气,叫人赏梅并不赏形,而重于赏意。施宁如约走到梅园,却未见一人,她只得自己走进园林深处,视野一旦开阔,心中也变得更为豁达,心情也好起来。她站定在一桩梅树前,指尖轻点了点一株梅花,开了口。“你倒是娇艳,若是生在夏日,平白抢了多少花儿的美?”身后却传来一道男子声线。
“施小姐这话有意思。”
“腊梅腊梅,腊月梅花,夏日花儿才是娇艳,腊梅,是冬日坚韧,远远胜之。”
施宁回头,睨了眼裴江砚。
“裴大人,你真是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