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朕让你赢
孙荣领命出宫时,日头正好。
他走得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像敲更。身后跟着四个侍卫,脚步齐整,甲叶轻响。
本来是个快去快回的差事--清净庵离皇宫不远,出宣武门,过两条街,到菜市口往东一拐就是。可走到菜市口,他傻眼了。路被人堵了。
不是一般的堵。是两群乞丐一-足有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正堵在路中间争地盘。烂菜叶子满天飞,臭鸡蛋砸得遍地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宫中办差!“侍卫上前驱赶,却被乞丐们一拥而上,烂菜叶子糊了一脸。
孙荣急得火烧眉毛。他绕到旁边巷子,想从侧面穿过去,可刚拐进去,就撞上一群正打得热闹的乞丐。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等他爬起来时,满身都是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液,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公公!"侍卫们急忙来扶,却也被乞丐们裹住,根本施展不开。就这么折腾了足足两刻钟,一个看着像领头的老乞丐才出面叫停。那两群乞丐像是得了号令,呼啦啦散了,只剩满地狼藉和看热闹的百姓。孙荣也顾不得整理,连滚带爬往清净庵跑。跑到庵门口,他愣住了一一
往日里香火鼎盛的清净庵,此刻像是遭了劫。庵门歪斜着,一扇半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院子里金瓦碎片散了一地,香烛东倒西歪,几扇窗户被砸破了,窗纸烂成一条一条,在风里扑啦啦地响。主持慧升正带着几个尼姑打扫。见孙荣来,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孙公公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庵里遭了贼。”
孙荣心心里咯噔一下。“慧检呢?”
慧升摇摇头:“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就闯进来一伙贼人。抢了东西就跑,贫尼带着人追出去时,慧检已经不见了一一大约是被贼人掳走了。”孙荣的脸都白了。
“天子脚下,佛门净地,哪来的贼人?"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慧升师太莫要框我!皇上要见慧检,这是圣旨!袒护不得!”慧升也不恼。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公公随贫尼来。”
后院空地上,一棵五人合抱粗的大榕树遮天蔽日。树下捆着一个人一-一身黑衣,满身是血,耷拉着脑袋,看不出死活。慧升指着那人,淡淡道:“这是抓住的其中一个贼人。贫尼正要去报官。既然孙公公来了,人就交给公公吧。”
说完,她竟自顾自走了。
孙荣站在那,看着树上捆着的人,又看看满院的狼藉,只觉得脑子嗡嗡的。这可怎么好!
“公公,要不先带她回宫交差?“身后的侍卫凑上来,低声建议。孙荣定了定神。他咬了咬牙,吩咐道:“你押着她随咱家回宫交差。”他又看向另外三个侍卫:“你们三个,去街道司衙门多找几个人手,追慧检!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等等。"孙荣走进一步,压低声音,“抓到慧检了,就地正法。”这才是皇上让他亲自出宫的用意。
孙荣捆了那刺客回宫。他穿着太监总管的锦袍,却满身狼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也顾不得了,只管低着头快走。走到宫门口,他看见一个人一一青黛。
她就等在那,一身青色宫装,脸上带着笑。见他来,她迎上前,屈膝行礼。“孙公公回来了。"她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这位…好像不是慧检?”孙荣脸上火辣辣的。
“不巧,清净庵今早遭劫。慧检不见了一一大约是被贼人掳了。“他说。青黛捂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孙荣心上。“那公公可怎么交差?"她大惊小怪地瞪大眼睛,“主子们都等着呢!”孙荣擦了擦额角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他刚要开口,青黛忽然抬手,往远处一指。
“来了!”
孙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一
两个身手利落的侍卫策马而来。他们穿着一身黑色的薄甲,腰间挂着永靖候府的腰牌。马蹄踏碎日光,眨眼就到了宫门前。两人翻身下马,动作齐整,甲叶轻响。
“青黛姑娘。"为首的侍卫抱拳行礼,“贼人已处置。我等告退。”孙荣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的马上。
那马上横放着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像件货物似的捆着,脑袋耷拉下来,看不清脸。但那身袈裟一一那身灰扑扑的袈裟,他认得。慧检。
孙荣的心心猛地一沉。他再看那两个侍卫的薄甲一-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青黛姑娘……“他的声音发干,“这是……青黛还是笑眯眯的。她走到那马前,抬手拍了拍慧检的脸。慧检晕晕乎乎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这位正是皇上让公公找来的慧检师太。“青黛转过身,看着孙荣,“咱们走吧。回去复命。”
孙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让人把慧检从马上带下来。
慧检晕晕乎乎的,脚一沾地,整个人往前一扑一-直接吐了孙荣一鞋。秽物顺着鞋面往下淌,臭气熏天。
孙荣闭上眼。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慈宁宫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沈昱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秦宝宜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饮着。方氏坐在一旁,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贤妃、德妃、丽嫔等人站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孙荣一进去,满殿的人都看向他。
他满身泥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散发着烂菜叶子和呕吐物的混合气味。慧检跟在他身后,帽子丢了,袈裟不见了,整个人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得像纸。
而青黛一一
青黛走在他身侧,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她走到殿中央,一福身。“皇上、娘娘。大殿下在正阳宫一切都好。"她的声音清脆,“奴婢回来路上,顺手帮孙公公把慧检抓住了。”
她站起身,对着秦宝宜眨了眨眼。
秦宝宜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起。
“有赏。"她说。
沈昱的脸色已经不能再黑了。他把目光从秦宝宜脸上移开,落在孙荣身上。“怎么回事?”
孙荣一抖。他扑通一声跪下,把今日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乞丐堵路、清净庵遭劫、刺客被抓、永靖候府的侍卫把慧检送到宫门口。说完,他又补充道:
“慧升主持生擒了其中一个贼人。奴才一并带回来了。”一直闭目养神的方氏,听见"生擒贼人”这几个字,猛地睁开眼。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孙荣身后那个一身黑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身上。
沈昱看向秦宝宜,“贵妃。”
秦宝宜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她的裙摆曳过地砖,寤案窣窣,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皇上不必恩赏。"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这都是臣妾的应尽之责。”
她转过身,看向德妃。
“德妃昨日来找本宫做主,说苏贵人的事与太后和慧检有关。“她说,“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可不能任人污了太后的宝贵名声。所以就派人先去清净庵盯着慧检,想得空回禀皇上做主。还没来得及禀报,就出了太后这事。”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许是盯着慧检的人,正巧碰上了今早清净庵遭劫,自然要仗义援手。恰好使众位师太免遭横祸,还救下了慧检这个关键人证。"她转向孙荣,“孙公公,清净庵可有伤亡?”
孙荣硬着头皮答:“回娘娘,未有伤亡。”“那便好。”秦宝宜拍了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永靖候乃军候,世代领命戍卫大齐,蒙太祖皇上恩赐,可以有自己的府兵。臣妾协理六宫,于公于私,都该为皇上分忧。”
她又看向慧检。那目光从慧检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不断发抖的手上。
“话说回来,"她说,声音懒懒的,像在闲话家常,“本宫想问问慧检师太一一清净庵这么多人,怎么贼人偏就掳走你一个呢?”慧检猛地抬起头。
她晕晕乎乎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方氏的目光一一那目光冷得像刀子,从她脸上划过,又移开。她懂了!是太后要杀她灭囗。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急。“秦宝宜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慢慢想。”她又转向身后那个被捆着的刺客。
“谁指使你的?"她问,“说了,还能得个痛快。一味嘴硬,刑部的大牢,可不是舒服的地方。”
那刺客低着头,一言不发。
“贵妃!"方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尖利刺耳,“你这是在做什么!逼供吗?“臣妾是在想法子洗刷太后的清白。“秦宝宜说,体贴又恭敬:“太后不必操心这里。还是想想,方将军在边境走私的案子,要怎么应对。”这话,她是说给跪着的那两个人听的。
她在明明白白告诉慧检和那刺客一一太后和方家,自身难保。慧检的脸白了。
她是小人,禁不起吓。折腾这半日,死里逃生,心早就散了。听见秦宝宜这话,她猛地磕下头去。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求皇上饶命!"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贫尼都是受一一”“是奴婢指使的。”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截断了她的话。易香。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一一
“是奴婢不甘心太后这些年在行宫蹉跎岁月,所以通过苏贵人和慧检打听宫中消息。听说后位空置,所以让苏贵人在德妃的饮食中下药,想让后宫大乱,贵妃管理不力,让太后有机会出面主持大局。”她顿了顿。
“今早奴婢见事情要败露,便收买刺客想要杀慧检灭口。这些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太后一心向佛,全然不知。”
她又说:“巫邪之事,本就是因太后头风发作而猜想的,并无实据。太后许是受了风寒。盒子和密信,太后与奴婢皆一无所知。想必是有人故意诬陷。”她说完了。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宝宜知道,今日动不了太后了。
但经此一局,太后短时间内休想再染指后宫权力。而且除了易香,等于断了方氏一条臂膀。她再查沈昱的血统秘密,会更方便。她见好就收。
“水落石出。“她对沈昱说。声音平淡,“臣妾问完了。”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移开目光,落在易香身上。“赐死。"他说。
他又看向慧检。
“赐死。”
最后看向那刺客。
“收入刑部大牢。问出同伙后,再判。”
说完,他站起身。
众人纷纷行礼、散开。
秦宝宜也屈膝行礼。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看着那些绣在裙摆上的缠枝花纹。她感觉到沈昱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细风。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一
“贵妃留步。”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站起身,走过去。沈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背对着她。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他的玄色大氅垂落,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秦宝宜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来。
“皇上还有何吩咐?”
沈昱沉默了一息。等众人都散了。
然后他开口了。
“做得好。"他说。
秦宝宜没有接话。
沈昱顿了顿。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太后吃瘪,你该到此为止了。”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
沈昱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商量:“密信和海东国的事,与你无关,不要再查。”他站在阴影里,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转头,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往下,慢慢滑过,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东西。“慧检的事,朕顺着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是因为朕喜欢看你这样。”
沈昱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薄的茧,从她下颌滑过。他逼她看着自己。
“喜欢看你算计、看你赢、看你得意。"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越是这样,朕越觉得一-你还在。”秦宝宜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矛盾,他想要个听话的贵妃,又想要个活生生的秦宝宜。
沈昱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眼底看到心里去。“今日,你胜朕半子。”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但宝宜一一”
他顿了顿。
“你记住。”
“你赢的每一场,都是朕让你赢的。”
他分明是被她打乱了计划,所以这样说。秦宝宜莞尔。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她轻轻抚过他的手背,然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移开。
她也抬起头,看着他。
“臣妾棋艺,是少时皇上教的。“她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本就下得不好。”
沈昱看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手。“去吧。"他说。
秦宝宜屈膝行礼。转身,往回廊另一头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直站在原处,看着她走。她穿过御花园,绕过坤宁宫的墙角。没回正阳宫,而是往流云殿的方向走。她从袖中取出慧嫔塞给她的那张字条。日光照在上面,照亮了那几个字一一他有秘密。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