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太后(1 / 1)

贵妃不贪欢 李浪白 2079 字 2个月前

第27章真假太后

秦宝宜走到流云殿门前,看见两个太监守在门口,鞋尖一转,脚步没停,从殿前走了过去。

日光正盛,照在朱红的廊柱上,刺得人眼疼。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像只是路过。

青黛悄悄跟上,压着声音:“主子,那两个人……应该是看守慧嫔的。”秦宝宜点点头,没说话。她一直走到转角处,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流云殿的方向。

“等晚上。"她说。

回到正阳宫,日头已经偏西。

秦宝宜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喝。她望着窗纸上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光,许久,开口问:“青黛,你帮方氏更衣的时候,看见什么异样了吗?”青黛正在收拾妆台,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她脸上带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一想起就好笑,"她说,“太后被从水缸里捞出来,淹得六神无主的,根本没注意到奴婢。”

秦宝宜抬眼看着她。

青黛收了笑,压低声音:“奴婢看过了,太后的脚踝并没有伤痕,也没有瘀肿。奴婢替她换袜子的时候,特地用力扭了扭,她也没喊疼一一怕是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瘸子。”

“还有呢?”

青黛想了想,又说:“她后背有两处烧伤的旧疤,从肩胛一直到肋下,很大一片,看着像是有年头了。”

她顿了顿,迟疑道:“别的……倒没什么特别的。”“烧伤?"秦宝宜眉头微微蹙起。

“是,看着不像新伤,皮肉都长好了,只是疤还在,皱巴巴的,颜色也深。″

妃嫔进宫时都要验身,身上有疤痕,是入不了宫的。那这烧伤,只能是进宫后才有的。

“去查。"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无论后宫还是行宫,哪里着过火。哪一年,烧了什么地方,死了什么人一-都查清楚。”青黛点头:“奴婢记住了。”

帘子掀开,翠翠走了进来。

“二公子怎么说?"秦宝宜问。

翠翠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二公子让奴婢告诉娘娘,不必担心,他愿意去东境。”

“吩咐沈济,"她说,“派些得力的人,藏进往东境的队伍里,一路护送。”翠翠应下。

殿内静了一息。窗外的风声细细的,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翠翠又开口了,带着小心:“娘娘,皇上今夜召了丽嫔侍寝。”秦宝宜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夜幕终于降临。

宵禁的更鼓响起时,秦宝宜已经换上了一身太监的服饰。青灰色的袍子,半旧的靴子,头发全部束起,塞进帽子里。翠翠也是一身同样的装束。两人趁着夜色,从正阳宫的侧门闪了出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宫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明明灭灭。翠翠走在前面,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秦宝宜跟在后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碎的密窣声。

一路上遇到几队巡夜的侍卫,翠翠都有意无意地避开。有时闪进夹道,有时藏在墙角,有时就站在那里不动,等脚步声过去。秦宝宜跟着她,心提到了喙子眼,面上却不动。

终于,流云殿出现在眼前。

门口那两个守着的太监一一

不见了。

翠翠四处望了望,低声道:“娘娘进去吧,奴婢守着。”秦宝宜点点头,推门进去。

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烛火微弱,将满室的暗影拉得又长又细。慧嫔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碟点心。见她进来,她笑了一下。“那两个奴才,我给了他们十两银子,打发走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秦宝宜在她对面坐下。

慧嫔把桌上的点心推过来一一栗糕、油蜜果,都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式。那栗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油蜜果炸得金黄,堆成小山,散发着蜂蜜和芝麻的香气。

“尝尝,"慧嫔说,“嫔妾家乡的特产,大齐吃不着的。”秦宝宜低头看着那些点心。烛火映在上面,将那些金黄的颜色照得愈发诱人。

她捻起一块油蜜果,放进嘴里。

入口清甜,蜂蜜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酥脆的外皮裹着软糯的内里,确实是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她说。

慧嫔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我毒死你?”她的神情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秦宝宜挑眉看了她一眼,又拿起一块栗糕,慢条斯理地吃完。那栗糕入口绵密,栗子的香气混着糖霜的甜,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吃完,擦了擦手,抬起眼看着慧嫔。

“你不想回家了?"她问。

慧嫔一怔。

随即,她拄着脸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像银铃儿似的,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她笑得肩膀直颤,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好,好。“她收了笑,目光落在秦宝宜脸上,亮晶晶的。秦宝宜放下手里的帕子,问:“海东国定昌君唯一的女儿,金尊玉贵地长大一一却被困在异国的宫城,仰人鼻息地生活,难受吧?”慧嫔的笑容淡了。她望着桌上的烛火,望着那一点跳动的光,沉默了许久。“我从小学中原话,学礼仪,被娇养着,"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都是为了来大齐和亲。”她吸了下鼻子,“出嫁时,国主告诉我,不能忘记母国的水土之恩。人人告诉我,这是我的命,得认。”

“来的路上,从海东国走到大齐京城,整整三个月。我却不觉得远。“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恨不得一辈子在路上。”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

“从进东宫开始,我便觉得无趣。“慧嫔继续说下去,“太子妃、窦氏、李氏、柳氏,虚与委蛇,日日围着一个男人转,没意思极了。”她抬起眼,看着秦宝宜。

“直到你赐死窦氏那日,我忽然觉得,这日子有趣起来。”秦宝宜的目光微微一动。

慧嫔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与平日不同一-不是恭敬,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奇怪的、审视的、又带着欣赏的笑。“我眼看着你,从那个牌坊,活过来。“她说,“我便知道,自己的机会……也要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两个纸人。

秦宝宜低头看去--那两个纸人做得粗糙,用黄纸剪成,上面写着生辰八字。烛火映着它们,将它们投在桌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只扭曲的鬼。正是她让人放在流云殿里的那两个。

“盒子里那叠密信,是我放的。"慧嫔说。秦宝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两个纸人,看着那上面弯弯曲曲的字迹。慧嫔伸手指着第一个纸人一一那上面写着方氏的生辰八字。“你那个木头盒子里,放的是这个。"她说,“我把它换成了佛珠。”她又指着第二个纸人一一那上面写着沈昱的生辰八字。“方氏也故技重施,那鎏金盒子里,装的是这个。“她说,“我把它……换成了那叠密信。”

秦宝宜沉默了一息。方氏果然是冲着永靖候府来的。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好手段。"秦宝宜想起她白天的镇定表现,赞道:“一招便打得方氏没有还手之力。”

慧嫔摇摇头,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其实我本来,是想直接弄死方氏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没想到皇上这样孝顺,在边境走私这样的大事上,都肯放她一码。”秦宝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方氏与你有什么仇?"她问。

慧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桌上的烛火,望着那一点跳动的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宝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秦宝宜。

“还不能说。“她说,“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秦宝宜挑眉。

慧嫔倾过身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要自由。”

秦宝宜垂下眼,望着自己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茶汤浑浊,映不出任何东西。

“好。“她说。

慧嫔倒是一怔。她看着秦宝宜,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确定。

秦宝宜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

“少了一个劲敌,我何乐不为?"她说。

慧嫔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她问:“什么时候?”秦宝宜思忖片刻。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悠长。

“太后寿辰。“她说。

慧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轻,只来得及在眼底一闪,便收了回去。但她点了点头。

“我能信你吗?"她问。

“反正你的境遇也不会更差。”秦宝宜说。慧嫔望着秦宝宜,目光幽深,“你除掉的易香,可不仅仅是个管事姑姑。”秦宝宜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是顺贵人的奴婢。”

“顺贵人?“秦宝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索着。她对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慧嫔看着她,一字一顿:“先皇的顺贵人。她原是海东国的公主,和亲来的。”

顿了顿,目光锁在她脸上,声音轻飘飘的:“你今日……还见过她的。”秦宝宜猛地站起来。

她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汤泼出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像是没感觉到。

她只是盯着慧嫔,盯着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不可能。"她说。

慧嫔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仰着脸看她。“顺贵人是先帝三皇子的生母,“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三皇子早夭,顺贵人到行宫两年,就葬身火海。”

“但.……其实死的,是方氏。”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那收缩太剧烈,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扶住桌沿,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如今坐在慈宁宫里的太后,”慧嫔一字一顿,“是顺贵人。”“太荒谬了!"秦宝宜下意识说。她的声音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你是疯了吗!”

可她转念想起太后那些可疑之处一一那过于苍老的面容,那刻意装出的跛脚,那对宫中事务的生疏,那与沈昱之间奇怪的疏离感……还有青黛看见的那片烧伤。

从肩胛一直到肋下,很大一片。

她想起慧嫔刚才说的话一一顺贵人到行宫两年,就葬身火海。火海。烧伤。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是海东国培养的奸细。"慧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她这些年一直在与海东国保持联系。”秦宝宜慢慢坐回去。

“我想借密信之事,拉方氏下马,"慧嫔继续说,“就是为了让她不再监视我。”

秦宝宜不再说话。她只是听着。

“而且,"慧嫔顿了顿,“海东国皇室有世代有愿疯之症,手脚会不受控制地出现异常扭转、痉挛的症状。”

她看着秦宝宜,一字一顿。

“她的跛脚,就是证据。”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秦宝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回想着太后这两日的表现。不对一一

太后在听说方彪父子走私时,那担心不似作伪。如果太后真的是顺贵人,那方氏父子倒了,不正好少了一个能认出她身份的人吗?她该高兴才是,怎么会担心?

这些问题像乱麻,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声音很轻。慧嫔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把我弄出宫去,"她说,“我就告诉你。”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

翠翠在催她。

秦宝宜站起身。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慧嫔的手凉得像冰,细长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她拉着秦宝宜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秦宝宜停住了脚步。

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