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开朕(1 / 1)

贵妃不贪欢 李浪白 2206 字 2个月前

第28章别离开朕

秦宝宜从流云殿出来时,夜风正紧。

三月里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回廊尽头直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太监服饰的青灰色袍子,布料单薄,挡不住这深夜的凉。翠翠跟在她身侧,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的阴影疾走。

走到御花园附近时,翠翠忽然停下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娘娘等等!”秦宝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一远处,正阳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不是寻常的灯火。是圣驾经过时才会有的那种通明-一几十盏宫灯连成一片,将那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灯影里,隐约可见禁军侍卫的身影,甲叶在灯火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

“圣驾往正阳宫去了。"翠翠说。

秦宝宜望着那片灯火,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风吹过来,带着海棠的香气,若有若无,钻进鼻子里。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一一青灰色的太监袍子,半旧的靴子,头发全部束起塞进帽子里。若是这副模样撞上圣驾,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回流云殿。"她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疾走回去。

流云殿的门虚掩着。秦宝宜推门进去时,慧嫔还坐在原处,面前那盏孤灯已经燃得只剩下半截,烛火微弱,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见秦宝宜回来,她微微一怔。

“怎么?”

“圣驾往正阳宫去了。”秦宝宜说,“借你件衣裳。”慧嫔也不多问。她起身走进内室,很快拿出一套衣裳来一-月白色的襦裙,绣着浅淡的缠枝花纹,料子柔软,确实是没上过身的。“嫔妾新做的,还没穿过。"她说。

秦宝宜接过来,飞快地换上。那衣裳有些长,裙摆曳在地上,她也不在意,只是把腰带系紧了些。

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慧嫔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夜色。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目光在秦宝宜身上停了一息。“好看。"她说。

秦宝宜没有接话。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用慧嫔递过来的一根玉簪,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走了。"她说。

慧嫔点点头。

秦宝宜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她回过头,看着慧嫔。“你想好了?“秦宝宜问。

慧嫔的目光微微一动。

“想好了。“她说,“嫔妾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秦宝宜没有再问。她推门出去。

夜风更紧了。秦宝宜低着头疾走,脚下这条宫道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摸回正阳宫。但今夜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边走,她边消化着方才的消息。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与沈昱相处时,要更小心,不能激怒他、不能让他看出异样,要降低他的警惕。一旦事情败露,沈昱在她与皇位之间,必然会牺牲她。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跑得急,气喘得有些乱,却不敢停。路过花园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片夜色里的海棠树上。月光下,那些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淡淡的,清冽的,像旧梦里的味道。她停下脚步,走过去,随手折了几株。

花枝带着湿气,凉丝丝的。

正阳宫的院门已经遥遥在望。灯火从窗棂里透出来,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

秦宝宜定了定神,放慢脚步,让自己喘匀了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又看了看手里那几株海棠。

很好。

她迈步走进院子。

青黛正站在廊下,见她回来,快步迎上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压着声音说:“主子,皇上醉了。”

秦宝宜的脚步微微一顿。

醉了?

沈昱年少时也喜欢学那些风流才子,对月具备。后来,忘了从哪一天起,他变得滴酒不沾。她问过一次,他只说是“伤身”,便不再提。此刻青黛说他醉了一一醉着来找她。

秦宝宜心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她点点头,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抬手理了理鬓发,又拢了拢裙摆,这才推门进去。

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鎏金熏笼里燃着百合香,混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弥漫在空气里。

沈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只着一身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垂落下来,像寻常人家的清贵公子。

手里还提着酒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散,定睛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

他招手,声音软软的,带着醉意特有的慵懒:“宝宜,来。”秦宝宜走过去,将那几株海棠放在桌上,然后窝进他怀里。他身上有酒气,混着他惯用的龙涎香,那气息裹着她,暖融融的。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轻轻嗅了嗅。“去哪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慵懒的鼻音。秦宝宜被他弄得有些痒,咯咯笑起来。她侧过头,躲开他的气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娇嗔道:

“皇上不是召了丽嫔侍寝吗?怎么又来找臣妾?”沈昱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眼映得亮晶晶的。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薄的茧,从她下颌滑过。他凑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酸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秦宝宜的脸红了红。她伸手推开他,把那几株海棠抱过来。“月色好,赏花去了。“她说。

沈昱低头看着那些海棠。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烛火下晶莹莹的,泛着浅浅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她。“说谎。"他说。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跳。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她只是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疑惑。

沈昱盯着她,忽然笑了,“分明是吃醋。”他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这一次抱得比方才更紧了些。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在她额头上,滚烫。

“朕的问题,"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低低的,“只有宝宜能解。”秦宝宜莞尔。

她挑开他手里的酒盏,轻声问:“皇上怎么喝这么多?”沈昱沉默了一息。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望着那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窗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那张脸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霄野下午来与朕辞行,朕亲自出宫送了送他。”他顿了顿,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看见你娘一一永靖候夫人,一直送他到城门。给他准备了许多吃的穿的,大包小包,装了一小车。”

秦宝宜任他抱着,听着他说话。回到:“霄野性子最是跳脱,第一次自己出远门,娘不放心。”

沈昱点点头。

“母后……“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声音带着迟疑,像是在斟酌用词,“待脱也好。”

秦宝宜的心微微一缩。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在回忆里:“陪朕做功课,督促朕习武……联年少时常想,为何朕,不是母后的亲生儿子。”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遗憾。秦宝宜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轻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当作安抚。“母后一直视殿下为亲子。不然也不会把臣妾许配给殿下。”沈昱笑了一下。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母后……“他说,声音顿了顿,“她防备朕。”秦宝宜的手顿了一瞬。

沈昱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对先皇来说,朕是储君。对母后来说,朕,是责任。”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里,将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水。

“对方氏来说,”他一字一顿,“朕是什么?”秦宝宜被他的目光钉住。

那一瞬间,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一一他是真醉,还是来套她的话的?她拿不准。

“太后与皇上分开这许多年,难免生疏。相处一段时日便好了。”沈昱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眼底看到心心里去。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的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喷在她皮肤上。秦宝宜感觉到一点湿意。

温热的,落在她颈窝里。

不知是酒,还是眼泪。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间传来:“从小到大……只有宝宜爱朕。”

秦宝宜的心口猛地一酸一一

这酸楚来得太突然,太剧烈,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咬紧牙关,把那泪意逼回去。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海棠树下他伸过来的手,想起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时的.…想起雪地里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想起先皇、窦氏、薛晟、冯坤。

想起一一

他说:孤赔你个孩子。

他说:你赢的每一场,都是朕让你赢的。

她想起这些,心里的那点酸楚便慢慢散了。然后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孩子。

他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烛火矮下去一截,久到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久到那湿意在她颈窝里慢慢干透。

然后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些红,眼底还带着醉意。“别离开朕。"他说。

秦宝宜望着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清清冷冷的。他坐在那里,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像画上的仙人。可那仙人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只能说。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手掌覆在她腰间,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相贴。她没有躲。她只是闭上眼,由着他。

窗外月色如水,海棠花开得正好。

翌日。秦宝宜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透了。掀开帐幔,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栅栏。她赤着脚,踩在那光栅上,走到妆台前。然后她看见了那瓶花。

一一青瓷的瓶,插着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鲜活的光。

不是她昨夜随手折的那几株。

那几株还放在桌上,已经有些蔫了,花瓣微微卷起,失了水色。这瓶花的露珠还没干,在日光下晶莹莹的。帘子掀开,青黛走了进来。

她端着热水,见秦宝宜站在妆台前发呆,便走过来,轻声道:“主子,那花是皇上今早让人送来的。”

秦宝宜伸手拿起那青瓷瓶,随手放到角落里。“青黛。悄悄地,拿颗避子丸来。”

青黛的手一顿。

“主子?"她迟疑着开囗。

“去拿。”秦宝宜坚持。

沈昱的身世不明,此时,孩子只会带来麻烦。青黛没有再问。她垂下眼,屈膝行礼,转身出去了。很快,她端着一盏温水进来。另一只手里,捏着一颗小小的药丸,用白蜡封着。

秦宝宜接过那药丸,捏碎了蜡封。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下去。这是成婚时她娘给她的。说是为了防止妾室把庶子生在前面。没想到,今日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心心里觉得讽刺。从前日盼夜盼,盼得心都碎了。如今,却要亲手断了那可能。

她正要开口问翠翠的去向,帘子猛地被掀开。翠翠快步走到秦宝宜身边,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二公子出事了。”

秦宝宜握着梳子的手猛地一紧。梳齿划过掌心,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说。"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飞鸽传书回来说,二公子途径歇马岭时,遇见了毒瘴,下落不明。”她的手指攥紧了梳子,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皇上知道吗?”

翠翠摇摇头。

“还没见有急报入宫。“她说,“这消息是咱们的人用飞鸽传回来的,比官道上的快。”

“主子,要不要……

秦宝宜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晨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气,扑在她脸上。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望着那一片被云层遮住的日头。天边有鸟飞过,三两成群,往东边飞去。东边。霄野去的方向。

沈昱一直想知道那枚令牌的用处。他一直想逼她动用那支力量,好让他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如今霄野出事了。

若是她动用令牌去找人,是不是就正中了沈昱的下怀。若是不用一一

她闭上眼。任风打在脸上。

良久,她睁开眼。

“不惜代价,去找。“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