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打狗(1 / 1)

贵妃不贪欢 李浪白 1999 字 2个月前

第29章关门打狗

御书房的门轻轻推开,孙荣躬着身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太监服色、却背着药箱的老人。

那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明。他走到案前,放下药箱,跪下请脉。

沈昱伸出手腕,任由那老人的三根手指搭在自己脉上。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孙荣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良久,老人松开手,退后半步,叩首道:“回皇上,按时服药,暂且无碍。但千万不可再饮酒。”

沈昱"嗯"了一声,收回手腕,理了理袍袖。老人起身,背上药箱,由孙荣亲自送出宫门。孙荣回到御书房时,沈昱还坐在原处。见他进来,沈昱抬眼,问:“歇马岭那边,有消息了?”

孙荣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垂首道:“回皇上,探子刚传来的信儿。毒瘴还没散,前后有两拨人进去了。”“两拨?”

“是。"孙荣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永靖候府的府兵最先到的,大约三十余人。后来那拨…看身手打扮,像是海东国的人。”“又是海东国。“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动,“方彪的事,刑部查得怎么样了?”孙荣立刻答道:“回皇上,那密信大约是真的。刑部按信上说的,去清净庵后山地窖里挖了,确实挖出两千两银子,一锭不少。方彪父子已经从东境出发,押解进京,估摸着再有五六日就能到。”沈昱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日光倾泻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灿灿的光晕里。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许久没有说话。孙荣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昱才说:“别伤了秦霄野的性命。”孙荣垂首应道:“是。”

沈昱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但也别手软。”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孙荣。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孙荣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说不定,"沈昱一字一顿,“那批人会混在永靖候府的府兵里。”他近日召见了几个史官。大齐自开国以来,史册上对那方令牌的记载寥寥无几,只有几处语焉不详的提及。但据宫内老人的口口相传,开国之初的动荡时刻,的确有一股未收编的力量曾力挽狂澜。镇国长公主独一无二的地位,也由此得来。

他不相信,那块令牌背后,只是后宫那点人手。孙荣应道:“奴才明白。埋伏在里面的人,都压着打的,不会伤及二公子性命。逼出持令之人就撤。”

沈昱点点头。他又望向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那几株在风里摇曳的海棠。

“海东国的……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淡淡的,“留个舌头。其余者,不留活口。”

“奴才明白。”

沈昱转过身,理了理袍袖。

“晚点,让慧嫔来见朕。”

孙荣应声,又迟疑着抬起头:“皇上现在要去…沈昱没等他问完,已经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吩咐:“见了贵妃,你知道如何说。”

孙荣躬着身子,垂着眼,声音恭谨得像一块被磨平的石板:“奴才明白。”沈昱到正阳宫时,日头正盛。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宫女坐在廊下做活,见他来,慌忙跪了一地。他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出声,径直往里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一一细细的,压抑的,鸣呜咽咽。他掀帘进去。

秦宝宜伏在妆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手攥着一条帕子,攥得指节泛白,那帕子已经被泪水泅湿了一大片,皱皱巴巴地贴在她手心里。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得像桃儿,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她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欲说还休地站起身,又拧过身去,把脸别开。

沈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瞬,又软下去,靠在他怀里。“是朕的不是。“他立刻放下身段哄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不该派霄野远行。”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沈昱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她低着头,不肯看他。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盛着一汪水,盈盈的,一碰就要溢出来。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朕本是好意。“沈昱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指腹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想对他委以重任,却没想到他经验浅,会陷到那毒瘴里。”秦宝宜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块浮木,“宫中流言都说……都说皇上是忌惮永靖候府,想瓜分候府的兵权……”沈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中一闪而过审视。但他很快把它压下去,换上那副温润的神色。

“怎会。永靖候府与朕,是一家人。”

他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那泪是凉的,沾在他指腹上,湿湿的,冷冷的。

“别哭了。”他低声哄着,“哭得朕心心都碎了。”秦宝宜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以后,咱们好好的。“沈昱看着她,一字一顿,还是昨晚那副样子,“朕不瞒你,你也要信朕。”

帘子掀开,孙荣适时走进来。

“皇上,歇马岭的探子来信了。”

秦宝宜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她转过身,几步走到孙荣面前,声音急切得变了调:“快说!霄野怎么样了?”

孙荣躬着身子,把方才在御书房里说过的话,挑着重复了一遍:“毒瘴未散。除了皇上派去营救二公子的人以外,前后还有两波人进去。”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永靖候府的府兵最先到的。后来这拨,看身手打扮,像是海东国的杀手。”

秦宝宜的脸色白了。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要倒下去。她扶着妆台,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一一

“怎么…怎么还会有海东国的人?”

孙荣垂下眼,没有接话。

秦宝宜转过身,扑进沈昱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皇上…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哭腔,“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海东国与方彪有瓜葛在先,不想让霄野去接掌兵权,才会痛下杀手?”沈昱的手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别怕。“他低声说,“朕已经派人去了。”沈昱在正阳宫待了一下午。

他陪她坐着,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秦霄野小时候的事一一说他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说他十二岁第一次随军时吓得夜里睡不着觉,说他虽然跳脱却心地纯善,诸位哥哥里,最敬佩皇上。她说这些时,眼泪就没断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那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每一倏都泅得透湿。

沈昱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应一声,安抚着她。黄昏时分,晚膳摆上来。秦宝宜看着那满桌的菜,一点胃口也没有。沈昱亲手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哄着她喝了几口。夜幕降临,烛火次第亮起。

孙荣快步走进来一一

“皇上!娘娘!二公子有消息了!”

秦宝宜猛地坐起来。

孙荣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卷字条,“飞鸽传书!二公子已经平安从歇马岭出来了!”

秦宝宜一把夺过,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打不开。沈昱伸手接过,替她拆开,递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字条,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没事了……“她的声音哽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沈昱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那泪水泅湿了他的衣襟,凉丝丝的,贴在他皮肤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海东国的人呢?“她问,声音还是哑的,“抓住了吗?”孙荣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海东国的杀手……快进快出,全身而退。”

殿内静了一瞬。

沈昱的眉头蹙起来。

“全身而退?"他的声音沉下去,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凉意,“那朕派去的人呢?”

孙荣额头抵着地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那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皇上派去的人……全军覆没。″

“什么?“沈昱的声音猛地拔高。声音不大,却凛冽。秦宝宜感觉到他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攥得她手腕生疼。孙荣的声音发颤:“据探子回报,海东国的那些杀手十分滑溜,功夫奇高,路数诡异…三方混战中,皇上的人…全都没了。”殿内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沈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那张脸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望着那一片昏黄的光晕,不知道在想什么。秦宝宜站在他身侧,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眶还是红的。她的目光从沈昱脸上移开,落在孙荣身上,又移开,落在那一片跳动的烛火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只是一瞬间,便收了回去。快得像风里的烛火,一闪,就灭了。

她垂下眼,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压下去。再抬起眼时,脸上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弟弟平安的欢喜,只有那恰到好处的、微微发抖的、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走到沈昱面前,福下身去。裙摆曳过地砖,密寤窣窣,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霄野平安。“她说,声音带着哽咽,“臣妾谢皇上隆恩。”他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他说,“你好好歇着。”秦宝宜点点头。

沈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秦宝宜还站在原地。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还红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棵树,扎了根的,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他看着她,看了一息。

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她的脸上只有泪痕,只有笑意,只有那些他熟悉的东西。

经过昨夜,她那些锋芒又收了起来,似乎被他打动了,所以比从前更乖顺。他收回目光,掀帘出去。

帘子落下来,隔绝了他的身影。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殿内静下来。秦宝宜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子,望着那一片渐渐平息的烛火。没动。

青黛忍不住上前,轻声唤她:“主子别担心了,二公子没事。”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一-她的眼圈还红着,泪珠儿还挂在脸上,在月光下晶莹莹的。但她的嘴角,慢慢地、压不住地翘了起来。然后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轻颤动。她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浅,像风里的铃铛,叮叮当当,散碎的、痛快的,在寂静的殿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