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阙入京(1 / 1)

贵妃不贪欢 李浪白 2206 字 2个月前

第30章沈阙入京

太后寿辰前三日,镇北王世子沈阙入京。

消息传来时,秦宝宜正和德妃在暖阁里闲话。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手边的茶盏上,将那一汪茶汤照得透亮。

“镇北王世子。“德妃压着声音,眼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好奇,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听说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杀人不眨眼的。”秦宝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镇北王世子。沈阙。

上一次见他时,她才十三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跟着父亲的军队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那传说中的边境苦寒之地。镇北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古朴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楼台亭阁,只有厚实的青砖墙和烧得滚烫的火炕。

沈阙和她同岁,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他站在王府门口迎接他们,穿着一身玄色的窄袖袍子,腰间勒着皮带,脚上踩着鹿皮靴子。他不是京城的公子哥,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废物。北地的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像头小狼。

她记得他看她的第一眼。那目光从上往下,毫不掩饰地打量,最后落在她那两条辫子上,嘴角不怀好意地翘起。

后来她才知道那笑意是什么意思一一他在笑话她,笑话她这个京城来的娇小姐。

那段日子,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捉弄她。

揪她的辫子。往她脖子里塞雪。把她堆的雪人一脚踢翻。她追着他满院子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被他一把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服不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脸得意。北地的日头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不服!“她喊,手脚乱蹬,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他就笑。那笑声在北地的寒风里格外爽朗,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然后他松开手,把她拉起来。动作粗鲁地替她拍掉身上的雪。“京城来的娇小姐,"他说,语气里带着揶揄,“这点本事都没有?”“你才娇!"她瞪着他,“你是北境第一娇!”后来她回京,他每年都让人给她捎些玩意儿,马鞍、鞭子、奇奇怪怪的机关匣-……

她嫁入东宫那年,他居然准备了一匹皮毛油亮的枣红马,千里迢迢差人送进京。

一转眼,快十年了,再没见过。

“娘娘?"德妃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令尊长驻北境,娘娘见过他吗?”

秦宝宜摇摇头,放下茶盏。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她慢慢咽下去,将那股苦涩压进心底。

“小时候见过。"她随口说,“早就记不清了。”德妃还想再问什么,却被外面传来的通禀声打断了一一“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秦宝宜站起身。青黛上前替她整理衣裳,将那些细微的褶皱一一抚平。德妃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宫宴设在太和殿。

秦宝宜到时,殿内已经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宫灯悬在梁下,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那些雕梁画栋映得金碧辉煌。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裙摆曳过汉白玉的地砖,寤案窣窣,那声响在满殿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昱坐在高处。龙袍,十二旒冕冠。日光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在一片金光里。见她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微微颔首。秦宝宜在他身侧落座。

她的目光从殿内众人脸上慢慢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朝臣,命妇,宗亲,嫔妃。一张一张,像走马灯似的从她眼前掠过。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独自占了一张几案,坐在大殿左侧的角落里。面前摆着酒盏,却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随意,却莫名让人觉得一-他随时会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他穿着一身黑裘。那黑裘料子厚重,边角镶着玄狐的皮毛,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峻,像一座压境的乌云,随时会罩下来。他比沈昱高。比在场的任何人都高。即便坐着,也不容忽视。一张脸棱角分明。不是沈昱那种温润如玉的清贵,而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硬朗。眉骨高耸,像两座小小的山峦。鼻梁挺直,像刀削出来的。偏那双瑞凤眼,给这过于冷峻的面孔上,添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艳色。秦宝宜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慢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她走进殿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那目光很重,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和直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她只在那目光错开时抬眼。

有人站在他身边敬酒。那些人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说着恭维话。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却始终没有举杯。有好事者问:“世子爷在看什么?”

殿内倏地静了一瞬。那些朝臣们纷纷侧目,往那个方向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带着些微的沙哑:“看一个故人。”

秦宝宜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是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盏。隔着满殿的烛火,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不遮不掩地,朝她举了举杯。那动作很慢,像是随兴所致。但他神色郑重,又像是在完成一个等了很久的仪式。

她手颤了颤,没举杯。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却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北地的雪地的那些场面。

她垂下眼,继续喝自己的酒。

沈昱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帝王的威仪:“世子此番入京,一路辛苦。”沈阙站起身,不疾不徐走到御阶前,停下来。然后他拱手。只是拱手。没有跪。

“臣弟谢皇上。”

满殿寂静。那些朝臣们面面相觑。

沈昱坐在高处。十二旒冕冠垂落,白玉珠串在烛火下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脸。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开口,声音温和如常:“世子一路辛苦,多在京城待些日子。”席间觥筹交错,一团和气。方氏也来了,端坐在太后位上,穿着簇新的礼服,珠翠满头。她似乎没受方家父子走私风波的影响,气色精神都不错。与皇上也母慈子孝,时不时说几句话,偶尔相视一笑。方氏对着沈环招了招手,声音和蔼:“来皇祖母这。”秦宝宜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孩子。沈环坐在她旁边,小小的身子窝在椅子里,吃得正香。听见方氏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秦宝宜一眼。秦宝宜松开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去吧。”沈环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往太后那边跑。方氏伸手揽住他,把他抱在膝上,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秦宝宜收回目光。

众目睽睽之下,方氏倒不至于对个孩子下手。沈环在她身边有一段日子了,这孩子不爱找她,她对他也淡淡的,只让宫人好好照料,偶尔问几句功课。

小孩子对生死不敏感,隔些日子便忘了。宫人哄他说窦氏出宫去玩了,等他长大就能见到她了,他便信了。除此之外,他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没有区别,每日吃饭、睡觉、念书,偶尔会到她身边,简单说说话,便又跑开去玩了。沈昱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和的,带着兴致:“世子尚未娶亲。此番入京,朕欲为你赐婚。京中贵女,任凭你选。”

那些女眷们纷纷抬起眼,目光往沈阙那边瞟。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人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有人低下头去,用帕子掩住嘴角。“好。”沈阙说。

沈昱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没料到他这样轻易答应。沈阙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只要京中贵女,不介意埋骨北漠的话。”满殿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些女眷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人脸色白了白,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用帕子掩住嘴角,遮住那一闪而过的惊恐。那些原本亮起来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埋骨北漠。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给人留余地。

秦宝宜想笑,于是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穗子。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这一次比方才更重,更直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

她还是没抬眼。

丽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破了满殿的寂静。“皇上一一”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身簇新的宫装,那宫装裁得贴身,腰身勒得细细的,款式却有些奇怪一一像是骑装改制的。裙摆收得窄,行动间露出一截靴尖,靴尖上绣着缠枝花纹,在烛火下闪着光。她走到御阶前,屈膝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睛亮晶晶的,仰着脸看着沈昱。

自以为聪明地,出面打破僵局,彰显恩宠一一“臣妾敬皇上一杯。”

沈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只来得及在眉间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但他握着酒盏的手顿了一顿,那停顿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丽嫔脸上的笑更甜了。

她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一一“这衣裳倒是别致。”

沈阙的声音里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丽嫔转过头,看着他。眼里闪过警惕。

沈阙懒懒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丽嫔身上扫过,从那身骑装改制的宫装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昱脸上。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开口说的话,却让满殿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皇兄,"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兄弟间无伤大雅的调侃,“收藏赝品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满殿又是一静。

那些朝臣们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酒盏里。丽嫔的脸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那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沈阙的目光压住。“丽嫔醉了,扶她下去。”沈昱吩咐孙荣。但他的手指攥紧了酒盏,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秦宝宜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气,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那风从回廊尽头直灌过来,掀起她的斗篷下摆,扑啦啦作响。外面淅浙沥沥下着小雨。

青黛撑着伞。她拢了拢斗篷,沿着回廊往出走。走到宫门时,她停住了。

沈阙撑着伞。站在月光下,站在雨雾里,像一座山,一步一步走近。直到她面前,停下来。

雨雾从他身后弥漫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雨夜里格外亮,像两团烧不尽的野火,隔着雨幕,落在她脸上。他伸出手,替她把斗篷的带子系好。

“风大。”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黑裘的下摆被风掀起,像一面鼓满的帆。雨丝落在上面,泅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融进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惊骇:“主子……这…不合规矩。”秦宝宜侧目。太和殿的方向,沈昱还站在门口。他的身影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墨痕。

“回宫。"她说。

回到正阳宫,已是子时。

殿内燃着烛火,暖意融融。鎏金熏笼里燃着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混着殿外飘进来的雨气,弥漫在空气里。

大皇子沈环窝在窗边的小榻上。见她来,偏了偏头,将脸埋在她袖子边,格外地亲近。

这孩子平日不常来她这儿,偶尔来,也只是说几句话便跑开去玩了。今夜不知怎的,却赖着不走。

“娘娘,"他小声哼唧着,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舒服的鼻音,“我难受。秦宝宜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烫。她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替沈环擦脸。帕子是温热的,沈环舒服地哼了一声,又往她怀里蹭了蹭。

“娘娘,"他的声音更小了,像是梦呓,“我梦见娘亲了……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忽然一僵。小小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开始抽搐。

手脚痉挛,一下一下,剧烈地抽搐。那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扭动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