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宝宜别哭
青黛飞奔出去请太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殿内烛火跳动着,将满室的暗影拉得又长又细。沈环的痉挛越来越剧烈,小小的身体在秦宝宜怀里扭动着。几个宫人围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按着,却根本按不住一-那抽搐的力道大得惊人,一次次挣脱她们的压制。秦宝宜死死抱着他。那孩子的身体开始发烫、眼睛翻白、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咯咯"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娘娘!娘娘他咬舌头了!”一个宫人惊叫着。秦宝宜来不及多想,抓起旁边的一块湿帕子,用力塞进沈环嘴里。那孩子的牙齿猛地咬下来,隔着帕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她的手指被咬住,疼得她倒吸一囗凉气。
她低头看着那张扭曲的小脸,看着那双翻白的眼睛,看着那一下比一下剧烈的抽搐一一
慧嫔的话忽然在她脑海里炸开。
海东国皇室有世代遗传的廉疯之症,手脚会不受控制地出现异常扭转、痉挛的症状。
沈环的症状,与慧嫔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也就是说一-沈昱,有海东国皇室的血脉。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秦宝宜眼前发黑。她抱着沈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脱手。
不仅仅是顺贵人顶了方氏的身份。而是顺贵人与三皇子母子,顶了方氏与二皇子的身份?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行宫偏僻,宫人疏懒。两个不得宠的嫔妃借一场大火互换身份,未必没可能。
可皇子们不一样。皇子们从小养在宫中,有专门的奶娘、太监、宫女伺候,有太傅教导,有宗室长辈看着。怎么可能被替换?她心乱如麻,眼前又浮现出先皇后那封遗书。如果只是母亲血脉存疑,沈昱到底还是先皇的儿子,何来"血统"之说?除非一一
秦宝宜不敢再想下去。
殿门猛地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和湿气,吹得烛火一阵乱晃。那些跳动的光影里,一个人影大步走进来。沈昱。
秦宝宜从未见过他如此阴沉的神情。
沈昱这个人,向来是内敛的。他十五岁入朝听政,二十岁封太子,二十五岁登基一一这些年的历练,早就把他打磨得滴水不漏。他在人前永远体面,永远从容,永远处变不惊。
可此刻,他的神情比外面的夜色还沉。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脸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秦宝宜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一那不是急切,不是担心,而是……
难堪。恼恨。如芒在背的警觉。
他不像是在看一个病危的儿子。
他越过秦宝宜,又走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看向榻上那个抽搐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沈环扭曲的身体上,落在那双翻白的眼睛上,落在那一下比一下剧烈的痉挛上一一他在确认。
秦宝宜的心缩紧了。
“怎么回事?"他问。
“赴宴回来突然发作的。“秦宝宜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敢与他对视。她怕他看出什么,怕他发现自己眼底的惊骇。她只能装做惶急,装做手足无措,装做一个被突发状况吓坏了的女人。
沈环的抽搐越来越厉害。那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一次次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崩断。
她顶着沈昱的目光,把沈环抱得更紧了些。她的手在发抖,却还是用力按着那孩子下颌,不让他咬到自己的舌头。
“太医怎么还不来!"她的目光越过沈昱,往殿门的方向看去。沈昱盯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过了好几息,他才移开目光。他走到榻边,伸手抚了抚沈环的额头。那动作很轻,像任何一个父亲对待病中的儿子。但秦宝宜看见了一一他的手指在触到那孩子皮肤的瞬间,在颤抖。
他也在怕。怕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来,安抚秦宝宜。
“别急。"他说,终于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一一“环儿儿时曾发热惊厥,留下了病根。不是头一回了。”秦宝宜不得不看向他。那一瞬间,四目相对。她的心猛地缩紧,紧得几乎要跳出来一一
“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颤着。
沈昱点点头。他转过身,看向跪在角落的几个宫人。“大皇子是由何人服侍的?”
“是奴婢、是奴才。“四个身影从角落里爬出来一-两个太监,两个宫女。他们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沈昱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侍候不利,致使大皇子惊厥……带出去。”那四个人的哭声猛地炸开。
“皇上饶命!”
“皇上饶命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尖利的,凄厉的,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两个侍卫上前,拖起那四个人往外走。他们的脚在地上乱蹬,靴底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那求饶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秦宝宜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怕。
沈环在抖,她抱着沈环的手也在发抖。那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股暗流在皮肤下面涌动,压不住,藏不了。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但那抖还是止不住。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一
就算秦家有权有势。就算她有先皇留下的令牌。但在这深宫里,若沈昱真的不管不顾,他有的是法子无声无息地要了她的命。她抱着沈环的手又紧了些。那孩子的身体开始发凉,贴在她胸口,冷得她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
“别怕。“沈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熨过来,却暖不了她。
秦宝宜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发抖。那抖太明显,太剧烈,根本藏不住。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他看出蹊跷,只好把脸埋进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皇上……“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瓮瓮的,带着伪装的哭腔,“是臣妾没照顾好大皇子。”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心跳一-咚,咚,咚,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更鼓。
他的手还在她后背上拍着。
“你受惊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孙荣。
“将大皇子抱回养心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让太医到养心殿候着。朕亲自照料。”
秦宝宜的心一缩。她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几步冲回榻边,一把抱住沈环。“不要!“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又凛冽,却让她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的反应太激烈了。她知道这会引起他的警惕。但她不忍心。实在不忍心。
这孩子的病发得太急、太烈。此时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她对沈环没有母子之情一-她看着他,总会想起那些年的苦药,想起那些独守空房的深夜,想起雪地里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但稚子何辜!
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个孩子,会窝在她怀里撒娇,会小声说”娘娘我难受”,会在梦里喊"娘亲"。
若此时把他交到沈昱手里一一
她不敢想下去。
“是臣妾照顾皇子不利。“她的手抓着沈环的手臂,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沈昱,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那泪是真的,吓的,也是急的。“请皇上再给臣妾个机会。何况夜深寒重,外面又下着雨…”她的声音发着抖,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线。沈昱给孙荣递了个眼神。
孙荣立刻上前。他走到秦宝宜面前,弯下腰,双手去抱榻上的孩子。秦宝宜扑过去将沈环抱紧,不肯撒手。她的手死死扣着,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指甲都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皇上…“她央求:“环儿粘臣妾得紧!臣妾怕他醒来看不见臣妾,会哭闹。”沈昱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一一不耐。然后他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一一
“你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秦宝宜的手僵住了。
在她僵住的这一瞬间,孙荣已经把那孩子从她怀里抱走了。沈环软塌塌的身子离开了她的怀抱,被孙荣抱着,往殿门走去。沈昱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满脸泪痕。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道道未干的河。
他俯下身,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方才弄乱的衣襟,把那些褶皱一一抚平。一一就像沈阙之前在宫门口替她系斗篷那样,温柔地、细致地,还把她额前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好好休息。"他说。
殿门在他身后阖上。连同风雨声一并隔绝。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满室的暗影拉得又长又细。她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望着那一片跳动的烛火,望着那尊供在角落里的送子观音。那观音像是沈昱送来的。她小产之后,他说想让她心情好一些,便命人从皇寺请了这尊开过光的观音,亲自送到她宫里。他说,拜一拜,兴许下次就有了。
她从来没拜过。她知道没用。
可此刻,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观音像前。蒲团是现成的,她跪下去,抬起头,望着那尊观音。烛火映在观音脸上,将那慈眉善目照得温润如玉。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求观音保佑沈环平安。那孩子是窦氏生的。可他不该死。
她求他活着。
她跪了一夜。
蒲团上的凉意渐渐渗进膝盖里,渗进骨头里。烛火矮下去一截,又矮下去一截,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在灯罩里袅袅地盘旋。窗纸上的夜色一点一点淡去,灰蒙蒙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面前那尊观音像上。
丧钟响了。
那钟声沉闷,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一一一共多少下,她没数。她只听见那钟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最后在她头顶炸开。
殿门被推开。
翠翠走进来,说:“大皇子薨了。”
秦宝宜缓缓抬头,望向那尊观音像。
翠翠点了根新蜡,继续说下去:“一同来的消息,还有丽嫔。她被查出给大皇子下毒,已被赐死。”
秦宝宜的眼睫轻颤。
丽嫔。替沈环的死背了锅。
沈昱被沈阙当众下了面子,那羞辱太重,重到需要用一条命来消。丽嫔正好撞在枪口上一-她蠢,她张扬,她爱出风头,她穿那身不伦不类的衣裳。她这个赝品,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颜面尽失。她该死。正巧沈环的死,需要一个人来承担。
翠翠悄悄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阖上,发出一声轻响。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观音脸上。观音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怜悯,又像是在嘲弄。她重重地对着观音像磕了一个头。头触到地砖,砰的一声。她伏着,很久没有起来。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那眼泪是热的,落在地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先皇、窦氏、薛晟、冯坤、沈环到底,还要死多少人?她就那样伏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有人走进来,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
秦宝宜慢慢抬起头。
一张脸映入眼帘一-二十多岁的少妇,眉眼清秀,轮廓柔和,带着一股与宫中脂粉截然不同的、温润的书卷气。
阳安公主。
她是沈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先皇唯一的女儿。十年前被远嫁给宁远伯,从此再未入京。
“宝宜。“她的声音温和,像多年前在御花园里叫她时一样。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秦宝宜脸上的泪痕。这手是热的,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别哭。"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