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春山暗度
阳安公主说:“其实我是与镇北王世子一起入京的。”她握着秦宝宜的手,那手温热柔软,像儿时在御花园里拉着她奔跑时一样。但她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窗纸的眼神,却里带着谨慎和倦意,不复往日神采。
“可我实在厌烦这皇宫。"她说,“便在公主府盘桓了几日。”秦宝宜望着她。那张脸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从容。十年的远嫁,把她从一个活泼明媚的少女,变成了眼前这个沉静内敛的妇人。“直到昨晚,"阳安继续说下去,声音顿了顿,“我听说大皇子急病,便带着药,想一早赶进宫来。”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跳。
听说。听谁说?
她现在是惊弓之鸟,对与沈昱相关的一切人都充满了戒备。阳安是沈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方氏的亲生女儿。她的话,能信几分?阳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她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秦宝宜面前。
一条盘着的小马鞭。
秦宝宜低头看去。那马鞭是牛皮的,鞭梢缠着红绳,手柄处刻着一只小小的狼头一一
沈阙。
“镇北王世子从北边来,"阳安说,“顺路经过宁远州。我们一起进京的。”她叹了口气,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秦宝宜手边。那瓶触手生温,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
“我卯时就拿着药等在宫门口,"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掩不住的黯然,“还是没赶上。”
药?就算来得及入宫,也救不了沈环。普天之下,只有沈昱能救那孩子。秦宝宜的目光落在那小瓶上。她看着那青瓷的瓶身,看着那塞得严严的瓶囗。
又抬起眼,看向阳安。
她试探着问:“什么药?”
阳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紧紧攥住秦宝宜的手,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然后她问:“你知道了,是不是?”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秦宝宜望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看过去。她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一一是试探,是同盟,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阳安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
悲悯。
“我十五岁那年,"阳安开口了,声音飘渺,说着很久远的事,“他...十六。正值元宵节,他带着我出宫看灯。”
他。
秦宝宜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阳安的声音顿了顿,带着颤抖,“是我从小最仰仗、信赖的人。”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看完了灯,海东国的使臣提议说要尝尝大齐的特色吃食,"阳安继续说下去,“我们就找了间酒肆。他兴致不错,喝了不少酒。”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秦宝宜没有催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良久,阳安才又开口。那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然后,他突然发病了。”
秦宝宜的手猛地一紧。
“痉挛,抽搐,昏厥。“阳安一字一顿,像是在撕开一个结了十年的痂,“为救急,便找了旁边药铺的郎中。郎中说,那是瘢疯之症。”又是痣疯。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秦宝宜心里。
“他醒来后,"阳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屡次试探、警告我。起初,我以为是他怕被这病耽误前程,我便替他守口如瓶。”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宁远城靠近北境,我本嫌苦寒,不愿去的。但之后秋猎惊马,我险些丢了性命。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远嫁才是最好的选择。”秦宝宜反手握住她。
“送亲路上,"阳安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我的车夫驾着车,冲着悬崖狂奔。若非宁远伯提前来迎亲,救我一命,怕是我也要连人带车葬身崖底。”秦宝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望着阳安,望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坍塌。
“婚后,我去查。"阳安说,“却发现,那日在街上给他看病的那位郎中,早就遭横祸而死;一起饮酒的那两位海东国使臣在回程路上也意外坠崖。直到我查到一一”
她停住了。
秦宝宜替她说下去:“先皇的顺贵人也有激疯之症。”阳安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一-震动,了然,还有遮掩不住的悲凉。
“你果然查到了。"她说。
秦宝宜柳眉微蹙,听她说下去。
“那时我已有身孕,"阳安继续说,“临盆那日,我的女儿生下来时还好好的,过了一夜就中毒了。他的人却及时送来解药。那时我便明白,不能再查下去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秦宝宜看见了一-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以后每年,他都派人送解药来。”
阳安闭目,摇了摇头,似是不忍再提。
“所以这些年,我不再回京。听说父皇猝然长逝,草草下葬。我心里有所感觉,但也只能把嘴闭上。”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秦宝宜。
“封太后,他传旨让我进京团聚。我本想推辞不来了。”秦宝宜问:“那为何又来了?”
阳安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直到数日前,沈阙突然登门。”秦宝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阙带了大夫,帮我把女儿的毒彻底解了,"阳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感激,“然后问我,愿不愿意来帮你。”帮你。
秦宝宜深吸口气,压住那股直冲眼眶的酸涩。呼气,才问:“可沈昱.…他毕竞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就算是有过隔阂,但为什么帮我这个外人?”
阳安摇了摇头。
“我没有廉疯之症。”她开门见山。
秦宝宜怔住了。
阳安继续说下去,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这几年,我四处寻医、翻阅医书,便是为了验证瘢疯之症发病的可能。几乎可以确定一一”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秦宝宜。
“瘢疯′这种不是由外伤导致的病情,下一代有九成以上可能会发作。十到十五岁是高发期。大多数带有瘢疯的女人,极有可能在生产时严重发作..”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她听懂了。
“但我和我的两个孩子,"阳安一字一顿,“从来没有发作过。”这样一来,沈昱的血统问题一一
几乎可以盖棺定论了。
秦宝宜闭上限,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问出另一个问题:“这些事,沈阙知道多少?”
阳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沈阙知道多少。"她说,“但先皇突然驾崩,只停灵十日便匆匆下葬。不仅仅是你,分封各地的沈氏宗亲都有疑虑。”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大齐建国不过百年,万幸,这些宗亲血脉还未分崩离析。
“只是,事关重大,这些人不敢冒进。"阳安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一是他监国这两年,京畿六州的兵权在握。而且北燕蠢蠢欲动,所以北境的三十万大军不能动。大齐能用之兵,七成掌握在他手里。”秦宝宜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二是没有实证。"阳安看着她,一字一顿,“他的确是先皇亲立的继承人,占了礼法的优势。又素来喜欢结交清流、提拔寒门,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于朝堂,动不得他。而其他各地分封的宗亲则是被大义名分绑着一一谁动,谁就是乱臣贼子。”
秦宝宜轻叹一声,道阻且长。然后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多久没见过太后了?”
阳安的目光微微一闪。她顿了顿,然后说:“我没想到,你已经查到了这里。”
秦宝宜没有说话。
阳安继续说下去:“但我多年没见过太后。上次见,怕是才六七岁的时候。我只是从他的反应和病症推论,他的生母是顺贵人。但太后一一”她停住了,望着秦宝宜。
“我的确不知道。”
殿外传来叩门声。三下,极轻。
青黛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主子,孙荣来了。”阳安倾身抱了抱她,像小时候那样,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一一“别急。"她说。
然后她转身,掀帘出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她的身影。秦宝宜听见外面传来孙荣的声音,恭谨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皇上听说阳安长公主入宫了,特叫奴才来请。还请慈宁宫一叙。”
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又静下来。
秦宝宜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晨光又亮了几分,那几株海棠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她握了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唤道一一“青黛。翠翠。都进来。”
两人掀帘进来,站在她面前。
秦宝宜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若有所思一一“青黛,"她说,“把大皇子用过的东西都打理出来。然后.…“她顿了顿,"把我的被褥也都换新的。”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
秦宝宜看向翠翠。
翠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主子,大皇子已被抬入皇陵。司天台说一”“说大皇子命薄,原是应了天象的。又说,他们夜观乾象,见紫微垣旁有客星犯之,其光晦暗,主夭殇。如今客星已退,紫气复明,正是太后千秋之兆。秦宝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翠翠继续说下去:“司天台请皇上下旨,太后寿宴照常举行。”秦宝宜冷笑一声。司天台说什么,还不是沈昱决定的。她不知道沈昱葫芦里究竞卖的什么药。可他提前让阳安回京,宁可压下大皇子的丧仪也要举办这个寿宴一-一定是有事等着。她思忖着,瞥了眼内室,犹豫片刻.…
朗声吩咐翠翠:“明天御膳房为了太后寿宴一定会早早备菜,来往人多。告诉慧嫔,明日卯时三刻,混进御膳房拉泔水的车里出宫。”翠翠点点头:“奴婢知道了。"转身出去。殿内只剩下秦宝宜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春日已至,灌进来的风已经不冷了。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望着那一片被云层遮住的日头,她在犹预.. .片刻,她还是开口:“青黛。”
青黛从外面进来:“主子?”
“把大皇子的东西送出去,"秦宝宜说,“让内侍省烧了。”青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次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整座皇宫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只有几盏灯笼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浮在雾里的鬼火。秦宝宜披了件黑色斗篷,带着翠翠从正阳宫的侧门闪了出去。她吩咐青黛:“看家。”
青黛点点头,目送她们消失在夜色里。
御膳房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几十个太监宫女穿梭往来,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蒸糕的蒸糕,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几十口大锅同时烧着,蒸汽弥漫,把整座御膳房熏得像蒸笼。秦宝宜一进去,管事太监立刻迎上来。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他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娘娘竞亲自来了?”秦宝宜摆摆手,声音淡淡的:“本宫为表孝心,要亲手给太后擀一碗长寿面。”
管事太监旋即连连点头:“娘娘孝心感天动地!奴才早就给娘娘辟出了一块干净灶台!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亲自带着秦宝宜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小小的案板,案板旁摆着一袋面粉、一盆清水。他站在一旁,殷勤道:“娘娘请用。奴才在一旁侍候着。”
秦宝宜看了翠翠一眼。
翠翠上前,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秦宝宜没有动手。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目光从翠翠手上移开,扫过那些忙碌的太监宫女,扫过那些热气腾腾的大锅,扫过那扇通往外面的小门。翠翠的动作很快。揉面,醒面,擀面,切面一-一气呵成。面擀好了,下锅煮熟,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高汤,撒上葱花。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放在食盒里。
秦宝宜点点头,示意翠翠提着食盒,往御膳房后门走去。管事太监亲自送她到门口,悄悄说了句:“娘娘放心。”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宫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宫道上只有几盏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秦宝宜站在宫道尽头,望着远处。
晨光熹微,雾霭沉沉。
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拉车的老马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宝宜的目光落在那车上,落在那几只木桶上。她的脚步刚动一一
“贵妃娘娘。”被喊住。
秦宝宜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来。
贤妃站在她身后三步开外的地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宫装,珠翠满头,打扮得齐齐整整。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垂着眼,一动不动秦宝宜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贤妃妹妹好早。”
贤妃走上前来,屈膝行礼。她的目光从秦宝宜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后那条宫道,最后落在那辆拉泔水的车上。
“臣妾也来给太后尽孝。“她说,声音甜得像蜜,“听说娘娘准备亲自给太后擀寿面,臣妾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也来帮帮忙。”秦宝宜看着她,没有说话。
贤妃的目光还在那辆车上打转。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娘娘,"她说,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说。”
贤妃指了指那辆拉泔水的车。
“臣妾听说,有歹人想趁太后寿宴之机混入宫中。这拉泔水的车,最容易被歹人利用。臣妾斗胆,想请娘娘让臣妾查一查这车。”“查?“她挑眉,轻轻重复了一遍。
贤妃点头,脸上的笑更甜了。
“娘娘放心,只是随便看看。若没有歹人,臣妾也好安心。”秦宝宜沉默了一息。然后从从容容往旁边让了一步。“查吧。"她说。
贤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带着两个宫女,快步走到那辆泔水车前。她的目光从那几个木桶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都打开。"她说。
车夫愣了愣,有些为难地看向秦宝宜。
秦宝宜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贤妃,看着她那双在晨光里闪着光的眼睛。
“听贤妃的。“她说。
车夫跳下车,开始把那些木桶一个一个地搬下来。泔水桶很重,他搬得满头大汗,桶里的泔水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溅出来,洒在地上,泅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贤妃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秦宝宜也往后退了一步。她退得比贤妃还远,远远地站在宫道的另一头,离那臭气熏天的泔水车远远的。
贤妃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些木桶。
“一个个打开。"她说,“仔细查。”
车夫咬咬牙,打开第一个木桶的盖子。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贤妃的宫女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贤妃自己也皱起眉头,但她没有退。她走上前,探头往桶里看。烂菜叶子,发黄的泔水,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恶心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摆摆手。
“下一个。”
车夫打开第二个。
还是泔水。还是一样恶心。
贤妃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她转过头,看向秦宝宜。秦宝宜站在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看戏似的看着她。
她咬了咬牙。
“都打开。"她说,“把泔水都搬下来,把车帘掀开,都查清楚!”车夫的脸色变了。
“娘娘,"他的声音发颤,“这…这泔水是要运出宫倒的,若是放在这里……怕气味难闻。”
“本宫让你搬你就搬!"贤妃的声音尖利起来,“废什么话!”车夫不敢再说什么。他咬了咬牙,和几个帮手一起,把那些木桶一个一个地搬到地上。
恶臭弥漫开来。那气味冲得人直犯恶心,熏得人睁不开眼。贤妃的宫女们忍不住往后退,贤妃自己也捂着鼻子,脸色发白。但她还是盯着那些木桶,盯着那些敞开的泔水桶。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一
她上前一步,往那拉泔水的车里望去,甚至纡尊降贵地掀开帘子仔仔细细检查。什么都没有。
贤妃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秦宝宜从远处走过来。她走得很慢,裙摆曳过那满地的泔水,却一点都没沾上。她走到贤妃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些空空如也的木桶。“查完了?"她问,声音淡淡的。
贤妃张了张嘴。
秦宝宜抬起头,看着她。
“贤妃妹妹,你可真是·…不长记性。”
贤妃的脸"唰地红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太监从御膳房里抱着一个木桶走过来。吆喝着:“这还有个,一起拉走!”
翠翠盯着,手里的石子一动,力道十足地打在那小太监脚踝一一“阿一一!”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木桶脱手飞出,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他自己也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贤妃站在旁边,正好被那飞溅的泔水泼了一身。“啊一一!“她尖叫起来,跳着脚往后退,可那泔水已经泼了她满身满头。她那一身簇新的宫装,那些精心绣制的花纹,此刻全被污浊的泔水浸透了,黏粘糊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哈哈哈哈一一”
一阵笑声从旁边传来。
贤妃猛地转过头去。
秦宝宜站在几步开外,正捂着嘴笑。她的肩膀轻轻颤动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藏都藏不住。“贤妃妹妹,"她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都说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妹妹这顿早膳吃得可好?”
贤妃的脸由红转白,由红转青。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那笑声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宝宜笑够了。她放下手,理了理鬓发,脸上还留着笑出来的桃红。“妹妹在这慢慢尽孝心。"她说,施施然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去。贤妃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满身恶臭,像一只落水的野鸡。秦宝宜走到宫道尽头,拐进一条夹道。走了几步,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翠翠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娘娘,慧嫔呢?”秦宝宜睁开眼。
“在御膳房。"她说。
如今慧嫔应该已经在御膳房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批拉泔水的车。“奴婢去接应。"翠翠说。
秦宝宜点点头。
辰时,天光大亮。御膳房后门的夹道里,又一辆泔水车正缓缓驶出。拉车的是个矮瘦的小太监,脸上抹的黑黟黟的,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灰棉袍,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弓着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一一这才是慧嫔。
她身上那件灰棉袍是从御膳房最下等的杂役那儿拿来的,料子粗糙得磨皮肤,袖口和前襟满是洗不掉的油污,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泔水馊臭味。那味道太冲了,熏得她一阵阵犯恶心,却也只能忍着,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身后是真正的拉泔水小太监,姓周,今年才十七,瘦得像根竹竿,却要每天推着这臭烘烘的车往返两趟,最不打眼。慧嫔低着头,跟着那车往前走。车轮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在她耳边放大,放大,放大成一阵阵惊雷。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了。快了。
再走半刻钟,就能到宫门。
她抬起头,飞快地往前方扫了一眼一-宫门已经遥遥在望。朱红的大门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门洞幽深,像一只张开的巨口。门口站着十几个禁军,正一车一车地查验拉进宫的肉菜。那些送菜的太监们排着队,一个个把筐子从车上搬下来,打开,让禁军翻检。青菜,萝卜,猪肉,羊肉,一样一样,翻得仔仔细细。
拉出宫的车却查得不严。那几个禁军只扫了一眼泔水车,又扫了一眼她和那小太监,便摆了摆手。
“快走快走,臭死了。”
慧嫔的心猛地一跳。她死死低着头,跟着车,一步一步,从那几个禁军身边走过去。
车轮碾过宫门的门槛,发出咯噔一声响。
她迈过那道门槛一一脚落地的那一瞬,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她真想跑起来,真想大口大口地喘气,真想回头看一眼一一但她不能。她只能低着头,跟着车,继续往前走。
这车从西侧门出,绕皇城脚下转一圈,收了近处府邸的秽物,一同运出城。走到菜市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子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早起的人们匆匆走过,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童。
慧嫔看着这些,眼眶忽然就热了。
五年了。五年没见过这些了。
她真想停下来,买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咬一口,尝尝那是什么味道。可现实却容不得她这样做。
走到菜市口中央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前面一一一队禁军。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三十来号人。他们堵在路口,把整条街截成两半。每一辆经过的车都要停下来,接受盘查。赶车的,坐车的,拉货的,一个都不放过。
慧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那些禁军,看着他们身上提亮的铠甲,看着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看着他们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她的手开始发抖。那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怎么也压不住。
怎么办?
前面已经在盘查了。一个货郎被拦下来,掀开担子,翻得乱七八糟。一个妇人被拦下来,打开包袱,里面的衣裳抖落一地。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她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眼一-左边是条巷子,右边也是条巷子。可她能跑吗?她穿着这身灰棉袍,推着这辆臭烘烘的泔水车,还能跑到哪儿去?那拉车小周太监的却异常镇定。他先拿起腰牌,又摸了下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侧目,对她说:“见机行事。”
慧嫔咬了咬牙。点头。
车轮又开始转动。吱呀,吱呀,吱呀一一那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上。近了。更近了。
为首的那个校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从上往下,慢慢扫过,最后停在她那身油腻腻的灰棉袍上。
“站住。”
慧嫔的脚步顿住了。
那校尉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新来的?抬起头来。”
慧嫔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看见那校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一
“让开让开!镇北王府的人!”
马蹄声骤起。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来,黑压压的一片,足有十几骑。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一身短打,腰间挎着刀,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他策马冲到那校尉面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这是镇北王府的马?”那校尉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那汉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骑,拱了拱手,声音放软了些:“这位爷,例行公事,还请见谅。”“见谅个屁!"那汉子一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世子爷刚回京,府上正乱着呢,等着这车去收秽杂!耽误了王府的事,你担得起吗?”那校尉的脸色更恭敬了。
慧嫔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那校尉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
“放行。”
那汉子冷哼一声,一挥手。他身后那十几骑立刻让开一条道。“别磨蹭!快点走!"他朝慧嫔吼了一声。慧嫔低着头,跟着那泔水车,从那队禁军身边走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走出去十几丈远,那汉子策马跟上来,与她并辔而行。他低下头,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一一
“别停。”
慧嫔没敢停。她低着头,跟着那泔水车,一直走,一直走,走进一条窄窄的巷子,走进一个僻静的院子。
院门在身后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靠在那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终于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油腻腻的灰棉袍上。
那汉子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抱了抱拳一一“姑娘受惊了。世子爷吩咐,让姑娘先在这歇着。等天黑了,送姑娘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