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1 / 1)

翌日一早,天色放晴,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地干干净净,日光亮的晃眼。

苏月潆卯时二刻就起了身,整个人困顿的紧,几乎眼皮都未动一下地任由春和替她梳洗打扮。

她最是倦懒,这样的天气真是恨不得抱着二妮儿在榻上窝一天,偏生皇后娘娘极重规矩,除年节外,宫妃们日日都需前往坤宁宫请安。

今日要受新妃拜见,春和特意替苏月潆选了一身黛色绣银色玉兰纹襦裙,外罩通体雪白的狐裘,头发简单挽成灵蛇髻,上缀以数枚珍珠单钗,发间斜插一枚白玉兰花步摇,既典雅又娇媚。

苏月潆瞧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搭住春和的手:“走吧,去坤宁宫请安。”

夏恬适时捧上温度正好的鎏金梅花手炉,躬身跟上主子的脚步。

殿外,全禄早早便已备好华辇,待苏月潆上辇时只觉里头暖烘烘的,惬意的紧。

只有这样的时候苏月潆心中才堪堪好受些,想到位分低的嫔妃们还要寒冬酷暑地走着去请安,她便觉得自己也算没有白伺候楚域一场。

颐华宫距离坤宁宫的路程不算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今日坤宁宫的嫔妃们倒是来的很齐,除却皇后坐的主位外,下方两边各摆了6把软椅,依次坐着荣妃、宣妃、恪修仪、慎修仪和韶充仪。

如今右侧第一把椅子还空着,正是给苏月潆留的。

见她进来,坐在绣凳上的低位新妃以及恪修仪等人齐齐起身,冲苏月潆行了一礼:“见过玉妃娘娘。”

苏月潆含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都坐下,这才慢悠悠落座。

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抚琴见状,连忙命人上了热茶。

对面的荣妃今日一袭水红绣金色梅花纹襦裙,额间用金粉点了梅花花钿,容色逼人得很。

她懒懒瞥了一眼苏月潆,轻飘飘道:“玉妃倒是好大的架子,难不成是昨个儿夜里伺候圣上累着了?”

殿中一时寂静的很,新妃们除了几个背景深厚的,狠狠将头低了下去。

苏月潆优雅地饮了一口茶,才抬眼望向对面的荣妃,笑吟吟道:“你今儿个的妆面倒是很好看。”

像个骄傲的大孔雀。

荣妃没想到苏月潆会夸她,尚未出口的嘲讽噎在喉中,最终只轻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谁不知道昨儿个圣上去了又走了,她本想借着此事好好下下玉妃的脸面,她倒是上道。

苏月潆唇角含笑,并不理会荣妃,目光却缓缓在一群新妃中扫了一遭。

瞥见一抹熟悉的浅紫色人影时,苏月潆唇角的笑意陡然一僵,就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瞬间收紧,好在通报声适时响起,才未叫人察觉出她的异常。

众妃齐齐躬身行礼,侧边的珠帘被掀开,皇后扶着宫人,端庄雍容地在上方的凤椅落座,微微抬手:“都免礼吧。”

众人这才坐回座位上,小心觑了眼上方的皇后。

皇后一身明黄色凤袍,胸前戴着长长的东珠链子,雍容华贵地端坐凤位。

她长得并不算出众,却自有一股庄严的气质在。

皇后坐下后,目光温和地在众妃面上逡巡了一圈,划过萧嫔时不着痕迹地一顿,旋即很快恢复如常。

她含笑道:“进了宫来,你们便都是正经上过玉牒的皇家嫔妃了,不论以前是何身份,往后都应熟读宫规,克省己身,好好侍奉圣上,明白了吗?”

“妾等明白。”

皇后满意点点头,目光在萧嫔和玉妃脸上顿了顿,含笑道:“玉妃时时在太后娘娘跟前侍奉,如今萧嫔入宫,想来你二人当是投缘才是。”

苏月潆知道皇后还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不软不硬地将话推了回去:“妾确实很喜欢萧妹妹。”

萧凝光虽然不喜欢苏月潆,却更烦皇后,因此也不反驳,算是默认了这话。

下方,一袭月白色宫装长裙的苏贵人暗暗咬碎一口银牙,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嫡亲妹妹坐在下头,皇后娘娘却说她姐姐和萧嫔投缘。

荣妃将苏贵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转着腕间的镯子问道:“苏贵人是哪位?”

话音甫落,殿内瞬间针落可闻,苏贵人上前垂首行礼道:“妾贵人苏氏,给荣妃娘娘请安。”

荣妃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苏月潆,话却是冲着苏贵人说:“抬起头来。”

苏贵人依言抬头,露出一张雪色的巴掌小脸。

荣妃眼中闪过一抹嫌弃,毫不避讳道:“玉妃,你这妹妹长得,着实一般。”

苏贵人脸上当即露出几丝难堪。

她在京中也算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若是没入宫,求娶者不知凡几,荣妃竟这般侮辱于她。

苏月潆心里想着事,淡淡扫了眼苏贵人便敷衍道:“自然比不得荣妃国色天香。”

荣妃耳根红了红,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上方,皇后眸色微微一暗,看着和苏月潆有几分相似的那张脸生出几分厌恶。

有了荣妃这一遭,场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皇后索性挥手说了散。

刚出坤宁宫,荣妃便停住脚步,扭头望着苏月潆道:“玉妃留步。”

苏月潆脚步一顿,看着荣妃和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韶充仪,挑了挑眉。

荣妃掩唇笑道:“早就听闻玉妃和家中不睦,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虚。”

玉妃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苏家此时送人进宫分宠,不就是明晃晃地打玉妃的脸么。

苏月潆脸色冷下几分,看着荣妃面无表情道:“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些,那我便不奉陪了。”

“慢着。”荣妃嗓音一急,说完顿了顿,睨着苏月潆哼道:“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往日里你在慈宁宫前头卖乖就算了,眼下人家正经的侄女都入宫了,你可别去自取其辱。”

“我的事,就不劳荣妃娘娘费心了。”正好颐华宫的仪仗到了,苏月潆冷着脸越过荣妃,当先离开了坤宁宫。

荣妃气愤地跺了跺脚,也带着韶充仪离开。

不远处,苏贵人本是想要追上苏月潆,见状也只能苦着脸叹气。

她身旁,一名宫装女子由宫人扶着,慢悠悠同她并排走着,笑道:“苏妹妹不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妹妹么?怎得玉妃娘娘也不请你同乘?”

苏贵人扭过头,一见是与她同处一宫的温贵人,当即有些不耐道:“姐姐事务缠身,自然等不得我一个闲人。”

“哦?是么?”温贵人以手掩唇,娇声笑道:“我还以为,是娘娘不喜苏妹妹,这才连一字半句的都不和妹妹说。”

她扭过头,颇有恶意地凑近苏贵人,压低声音道:“苏妹妹许是不知道吧,这阖宫上下,便是膝下育有皇子的恪修仪和慎修仪,在圣上面前,也越不过玉妃娘娘去,若真得罪了玉妃娘娘,妹妹只怕...”

温贵人目光在苏贵人面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掩唇娇笑着离去。

苏贵人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抓着身边宫人的手止不住用力。

流萤被她抓得一疼,忍不住提醒道:“主子...”

苏贵人这才反应过来,淡淡看了流萤一眼,重新提起脚步。

另一边,苏月潆自上辇便闭眸思索,脑中止不住地浮现出方才的那张脸。

真的是她么?

如果真的是她,为何她入宫了一句话也不曾和自己说。

可若不是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苏月潆只觉自己头昏脑涨的很。

辇车在颐华宫门口停下,不等宫人伺候,她便自顾自掀了帘子跳下辇车,直吓了春和一跳。

苏月潆顾不得许多,一路长驱直入到了内室,看见秋宜和冬好立在当中才松了口气,张口便问道:“二表兄上回寄信过来,是什么时候?”

秋宜一愣,回忆了片刻才道:“当是三个月前。”

苏月潆的脸色顿时变得格外难看:“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就说...”

她咬着牙,神色颇有些吓人。

春和连忙将宫人都屏退,关上了内室的毡帘,才小心翼翼问道:“娘娘,可是姬二郎君出事了?”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二表兄自从去了西北,最长两个月,必有一封家书,是我大意了,只顾着去查那事...偏偏!偏偏忘了!”

“娘娘!”春和上前一步,握住苏月潆的手,连忙安抚道:“许是姬二郎君有事耽搁了,又或者是路上...”

“春和。”苏月潆猛地睁眼,目光划过秋宜和冬好二人,定定道:“你们知道,我方才见着谁了么?”

春和等人皆屏息而待,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月潆红唇轻启,一字一顿道:“崔家大娘子,崔和暄。”

也是...她二表兄订下婚约的未过门妻子。

苏月潆神色已然冷静下来,喘了口气道:“若非我二表兄出事,崔姐姐定然不可能入宫。”

且不说崔姐姐和她二表兄情深意笃,光是她外祖姬家,便是百年清流世家,手握出了天下半数文人的岱南书院。

崔家虽属世家,到底屈居王家之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舍了姬家这颗大树。

和姬家联姻,就天然获得了不少文臣的亲近。

能叫崔家舍了姬家,只能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姬家二郎君出了事,无法完成婚约。

并且这事,还是崔家得了确切消息的。

如此,便也能够解释,楚域昨日为何会忽然来颐华宫看她。

苏月潆身子晃了晃猛地朝下倒去,被春和一把搀住。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宫人的轻禀声:“启禀娘娘,苏贵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