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高热
大理寺。
夜色压城,雨声未歇。
监牢中,长廊中的灯笼被天窗灌入的风吹得不住摇晃,火光忽明忽暗,将青石地映出一片冷意。
一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掌将油纸伞搁在一旁。狱卒极为恭敬地掏出腰间的钥匙,领着来人走至牢房前,麻利地将房门打开:“世子爷,就在里头了。”
隋屿点了点头,狱卒识趣退下。
他一身深青色锦袍,衣襟整洁,半丝水痕都不见。牢中之人正倚着墙屈膝而坐,听见动静抬起了头。姬明辙有些不适应突然起来的亮光,微微眯了眯眸子,打量着隋屿。一张眉目清隽的好脸蛋,神色淡远,与这阴冷之地格格不入。姬明辙勾了勾唇角,混不吝一笑:“隋世子大驾光临,小爷真是,有失远迎呐。”
他分明衣衫不整,发冠微乱,神情中却一派怡然,甚至还饶有兴致捡了根稻草在嘴里叼着。
隋屿看了姬明辙半响,始终不明白,姬家怎么会养出这么个混小子来。他目光同姬明辙对视半响,才淡声道:“姬三郎君好兴致。”姬明辙勾了勾唇,换了个姿势,带着脚腕上的锁链轻响:“总不能哭天抢地,叫世子看笑话。”
“倒是世子,这个时辰不在家搂着娇妻,反倒来看我这个罪人,兴致也不差。”
隋屿沉着眼,目光灼灼。
自他还是苏月索未婚夫时,便知道这个三表弟格外不好应付。思及当初解除婚约之事,隋屿抿了抿唇。
只怕自己在姬家人眼中,与负心汉无异。
姬明辙盯着隋屿不断变幻的表情舔了舔牙根,忽地歪头道:“听说这案子是你来审,倒也省事。”
隋屿眸色微动:“省事?”
“是啊。“姬明辙笑的漫不经心,“若换了旁人,免不得费小爷我一番口舌。“你来,自是不必了。”
隋屿不明所以:“姬三郎君不妨有话直说。”姬明辙一笑,冲隋屿招了招手,恶劣笑道:“附耳过来。”隋屿看着他。
姬明辙轻嗤一声:“小爷同你说的是机密,谁知道这儿还有没有旁人的耳朵。”
“此处只有你我,姬三郎君大可放心。“话虽如此,隋屿依旧提步走了过去,在姬明辙跟前蹲下。
姬明辙勾了勾唇,哼笑道:“隋屿,你还是这样,一板一眼没甚意思。”他用手摸了摸下颌,凑近隋屿压低声音道:“小爷很好奇,你这样死板的人,当初,怎么敢辜负苏月索的?”
话音落下,姬明辙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中映着两簇摇晃的烛火。隋屿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猛地抬眸,原本清冷的气息几乎压不住。“姬明辙。“他警告道:“此处是大理寺。”“小爷我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大理寺么?“姬明辙咬着牙,张嘴将稻草吐出,眼中充满恶意,“您还是尊贵的世子爷呢。”他扬了扬下颌,目光凌厉。
“你知道吗?小爷一直都看不上你,你表面一副克己复礼最明事理的样子,其实皮囊下就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你这样的人,小爷我早就知道靠不住。”姬明辙舔了舔唇,慢慢道:“她一无所有,被送进王府的时候,你知道小爷我在想什么吗?”
姬明辙凑至隋屿耳边,阴恻恻道:“小爷我定有一天,要替她讨回公道。“你和苏家,一个也别想好过。”
隋屿指节攥地发白,却并未打断。
“她总是一个人撑着,一句话也不肯说。“姬明辙嗤笑一声,目光在隋屿面上逡巡,“的确比不得隋世子如今伉俪情深,听说连孩子都快有了?”隋屿眸中情绪翻涌,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过往,在这一刻几乎破土而出。他声音冷下来:“姬明辙,你是不是忘了,是她先嫁去的雍王府。”姬明辙面不改色,笑的愈发张扬:“那咋啦?那也是你对不起她。”隋屿早就知道姬明辙的心偏的厉害,懒得同他多说:“我今日,是为了科举案一事来。”
他刻意敲打姬明辙:“若是不想她担心,就快些老实交代。”姬明辙盯了隋屿的眸子半响,忽地笑了,慢条斯理地往前凑了凑:“我说呢,隋世子怎么满脸嫉妒。”
“放心吧,便是十个你,也比不过小爷在她心中的位置。”隋屿被姬明辙莫名其妙的敌意弄得有些烦:“姬三郎君,咱们时间不多了。”
姬明辙不屑一笑:“隋屿,你就是个胆小鬼,小爷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
隋屿呼吸一沉,胸口似被一把刀直直捅了进去,眸色在这一瞬间暗的吓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近乎无情:“你既这般关心她,当初为何不拦?'姬明辙一怔,下一刻冷笑出声,咬着牙道:“若是小爷在京中,还轮到你在这儿装清高?”
两人对视。
一人锋芒毕露。
一人死死压着。
片刻后,姬明辙忽然收了那点锋芒,整个人泄了气般靠在墙上:“罢了,说正事。”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们第一次接近我,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个装的比谁都谨慎,偏偏在我面前露出破绽,当我是傻子?”隋屿眉心一跳:"他们是刻意在你跟前露了破绽?”姬明辙轻嗤着看他一眼,带着少年郎特有的锋芒与骄傲:“我索性顺水推舟。”
“既然有人想害小爷,小爷就看看他们有几分本事。”“从他们手里,我拿到了不少东西。"姬明辙偏了偏头,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参与其中的官员名单,收受贿赂的证据,以及往来银票。”隋屿目光一沉:"哪家的?”
姬明辙勾唇:“崔氏钱庄。”
隋屿没说话,姬明辙却已经不耐烦了:“证据都在姬家老宅里,你去寻我祖母,她自会给你。”
“那些东西可能不全,但小爷猜,圣上或许会有用。”隋屿看着姬明辙桀骜的脸,意味不明道:“便是有了这些证据,也不一定能让你在春闱前撇清干系,你这般行事,若是错过春闱,不后悔吗?”姬明辙似是听见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轻蔑地睨了隋屿一眼:“小爷我既入朝堂,为的便是天下苍生。”
“清者自清。”
“这一回错过了,还有下一回。”
他眼里尽是自信:“无论哪一回,小爷我都能拔得头筹。”隋屿看着姬明辙,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叫他想起来在汝南的岁月。他微微转身:“我会尽全力帮你。”
姬明辙哼笑一声:“那可真是多谢您了。”隋屿转身离开,牢门重新合上,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姬明辙靠在墙上,身上的锋芒与张扬一点点敛去。他忽地轻叹一声,带着一丝落寞。
“装什么大尾巴狼,这下好了吧。“他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仰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苏月潦,这次怕是不成了.”他又一笑:“小爷下次再考,照样簪花琼林给你看。”大理寺外,连绵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晨雾未散,宫门方向隐约传来鼓声。
隋屿踏出石阶,衣袂微动,径直翻身上马,一路疾行回了长宁侯府。下人见他回来,纷纷行礼。
隋屿脚步不停,径直入了主院。
刚推开门,便见桌旁坐了一人。
女子身穿天青色宽袖百褶裙,微微撑着头,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眼眶通红,显然一夜未睡。
“子修。“苏月微眼中一亮,连忙站起身。话音未落,隋屿已然皱眉:“我说过,主院,你不要再来。”苏月微身形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强撑着开口道:“子修,我们以前那样明明很好不是么,为什么…”“苏月微。”隋屿冷冷打断她,“出去,往后也不许进来。”说着,他自顾自踏入房中,想要进内室换朝服。苏月微心口一紧,她怀着身孕,又没休息好,身子隐隐不适,却顾不得许多,猛地跪了下去:“世子,妾是真的心悦您。”“便是妾做了错事,就不能看在咱们孩子的份上,原谅妾么?”她不明白,当初的原因就那么重要吗?
隋屿目不斜视,越过她换了衣裳。
再出来时,淡声道:“早些将合离书签了,对你我都好。”苏月微僵在地上,忍不住抬起眼:“世子,您对妾一定要这般无情吗?”隋屿不理,径直往外走。
就在他将要踏出房门时,苏月溱猛地提高了嗓音:“昨儿个夜里,宫里传了信。”
话落,隋屿猛地停住,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什么信?”苏月萦呼吸一窒,又想哭又想笑。
“这么多年了,您还是忘不了她么?”
隋屿眼神一厉:“苏月微!有些话,说了是要掉脑袋的。”苏月微眨了眨眼,眸中盈满泪花,却偏偏没有落下来。她看着隋屿,心中的期望一点点碎掉:“你就这般紧张她。”隋屿神色更冷:“我再说一遍″”
“我不说她。"苏月微打断他,仰起头往前跪行了一步,攥紧他的袍角,“子修,我只求你一件事。”
“不要合离。”
“只要你不合离,我什么都可以做。”
隋屿眉眼中生出不耐。
苏月微眼中却满是情意:“我可以安安分分待在后院,再不踏入主院一步,也可像今日这般,替你拿到宫里的消息。”“毕竞,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么?”
隋屿脸色陡然沉了下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苏月微苦涩一笑:“世子,我知道这么多,你就不怕将我出去后,乱说些什么吗?”
隋屿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冷意:“不可理喻,有本事你就试试。”
苏月微不敢置信抬眸,她都这般卑微了,为何他还是不肯留下她。隋屿转身要走,即使不看那信,他也知道,她会求他什么。下一瞬,苏月微猛地失控:“隋屿!”
“够了!"长宁侯夫人推门而入,脸色难看至极,显然在门外听了个清楚。她瞪着隋屿,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月微如今怀着你的骨肉,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
隋屿转过头,神色带着几分疏离:“母亲当真不知我在做什么?”长宁侯夫人一愣。
隋屿继续道:“若非当初母亲自作主张,儿子也不会有今日。”长宁侯夫人脸色一白:“你还在怪我?”
当初长宁侯突然逝世,隋屿要支持偌大的侯府,比起苏月索来说,更得苏尚书宠爱的苏月微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
隋屿没有回答,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出了主院,一路打马朝宫中去。另一边,颐华宫内灯火通明。
苏月萦整个人陷在锦被之中,鬓发尽湿,额间的碎发紧紧贴着肌肤,脸色异常苍白,唯有脸颊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岐山跪在榻前,指尖捏着银针,手却微不可察地发颤。春和手中拧了帕子,小心擦着苏月溱额上的冷汗,心疼道:“娘娘,忍一忍。”
“再去换水。“岐山低声吩咐。
宫人慌忙应声而去。
岐山额角冷汗直落,心中清楚,这样拖下去,只怕要出事。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再压,低声道:“去乾盛殿,将消息禀明圣上。”春和心口一紧,连声应下,转身便跑。
那头,楚域将将起身。
他方披上外袍,还未来得及束发,就听黄海平急急迈了进来:“圣上。”楚域眉心一蹙:“慌什么?”
“玉妃娘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楚域动作一顿,猛地抬眼:“说清楚。”“娘娘昨儿个是从慈宁宫走回去的,那样大的风,又遇着雨,娘娘身上本就有伤,夜里便起了高热,至今未退。”
楚域心心里生出一股火气:“昨夜为何不报!”黄海平暗暗叫苦,昨儿个两位主子闹成那般,谁敢来报?“太医呢?”
“岐院正守了一夜,压不住,这才…”
楚域眼底骤然一冷,转身出去:“去颐华宫。”宫人抬着御辇一路疾行,楚域却尤嫌不快,皱眉道:“再快些。”到了颐华宫,不等御辇停稳,长腿一跨便踏入殿中。寒风卷入,烛火一阵摇晃。
岐院正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觉一股压迫之势逼近,连忙起身行礼:“圣上楚域已越过他,径直入内。
帘帐掀开,一股病气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他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多久了?”岐山垂首:“回圣上,约莫子时起的烧,原以为能压下,不料愈发厉害。”楚域抿着唇。
他走到榻前,伸手探上苏月索的额头。
滚烫到几乎灼手。
他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收紧。
“可有什么办法?“楚域盯着岐山。
岐山后背冒出冷汗,颤颤巍巍道:“圣上,该用的法子老臣都用了,娘娘现在这般,除了风寒外,只怕还因心中忧思不退,梦中亦难以入眠。”话音未落,榻上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冷。”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颤意。
楚域下意识坐至榻边,将人连着被子抱在怀中,动作不自觉地放轻。“再添些炭火。”楚域皱眉。
“是。“春和连忙应了,转身去添炭。
“用过药了?“楚域问。
“已经喝过了。”岐山说完,微微垂下头,“眼下只有靠娘娘自己了。”楚域飞快闭了闭眼,压制住将要出口的火气,忍耐着冲岐山道:“都出去。”
“是。”
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楚域垂眸看着怀中的苏月索惨白的小脸,沉声道:“忧思不退,你就这般在乎他?”
苏月索像是陷在梦魇之中,眉心紧蹙,呼吸紊乱。楚域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她额头,正要往回收,却被苏月漂猛地抓住。…别元走.…”
楚域一怔,下一瞬,那只手被苏月索抱在怀中。滚烫的热度烫的他发颤。
楚域低头看她,她并未睁开眼,显然还在昏沉之中。想到方才那句“别走",楚域心口发紧,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苏月潦,你知道朕是谁吗?"他声音压的极低,看着苏月索的脸神色晦暗难辨。
苏月溱似是听见了,迷茫地睁开眼,有些怔愣:“圣上。”楚域一顿,刚要抽手,她却忽然将他的手抱得更紧,甚至贴在脸侧蹭了蹭。显然还在梦里。
楚域松了一口气,眼底情绪暗的厉害。
“难受…"她哼哼唧唧,声音带着哭腔,“圣上,妾好难受楚域盯着她,半响,才低声道:“忍着。”顿了顿,他补充道:“朕在。”
苏月萦却摇头,泪眼迷蒙:“你骗人,你才不会在。”“你从来都不会在,当初不在,现在不在,以后也不会在。”她哭的委屈,眼角不断渗出泪:“每次都是我一个人。”那泪顺着鬓发滑入发间。
苏月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不管我.还去同旁人下棋我讨厌你.讨厌你.…″
女子鸣鸣咽咽的声音传入楚域耳中,像是攥住他心脏。楚域忽然有些烦躁,烦躁她清醒时倔强,病了却又不清晰地胡言乱语。他想把苏月索叫醒,问她哪个才是真的她。楚域唇瓣抿地更紧,手臂却箍地更紧。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楚域瞳孔一缩,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冷声威胁她:“谁准你松开的?”苏月萦被他一震,眼神愈发怔然。
外头传来黄海平忐忑的声音:“圣上,该上朝了。”楚域蹙眉,伸手覆在她额上,又落到她颈侧,还是滚烫,没有一丝缓解。“圣上?"黄海平的嗓音再度传来。
苏月溱依旧怔怔看着他,似是在做梦:“圣上.…你救救他…好不好…楚域咬了咬牙,恶狠狠地俯下身,咬了咬苏月索的耳骨:“你倒是会替他求情。”
他低声道,语气讥讽:“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苏月索像是没听见,只是愣愣看着他。
楚域盯着她,低低冷笑一声:“朕替你保他。”“你若是敢出事,看朕怎么收拾姬家人。”说罢,他将人轻轻放在榻上,站起身。
看着榻上人委屈的脸色,楚域咬了咬后槽牙:“平日里嘴硬的很,倒是会挑时候示弱。”
他最后看了苏月索一眼,转身出了内室。
外头,春和正担忧地朝里看,就听楚域道:“好生伺候着,再出差池,朕问你们的罪。”
“是。”
乾盛殿,楚域刚至殿外,便听宫人禀道:“隋世子已在偏殿候着了。”“如何?“楚域一掀袍,在主位坐下。
隋屿上前一步,恭敬将从姬明辙处得到的证据呈上。楚域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姬明辙,是个不错的。”“有这份东西在,此次虽不能直接将王家一网打尽,却也能折了他们在朝中的羽翼,届时只要将兵权收回,王家便再难成事。"隋屿垂着脸。楚域轻轻嗯了一声,指腹在纸上摩挲了片刻,忽地一笑:“姬家人,都是些硬骨头。”
正说着话,黄海平进来通传,陆观承求见。楚域蹙眉,马上便是早朝的时候,陆观承此时求见什么?旦_。
陆观承黑着脸,刚一进殿便直直跪了下去:“启禀圣上,以文寅,许祝为首的朝臣正跪在宣政殿外,请求尽快处置科举舞弊一案。”楚域抬起眼:“共有多少人?”
陆观承咬牙:“约莫王党半数之多,行为实在可恨。”楚域颔首,拎起案上那封折子,起身道:"走吧,瞧瞧王靳又在唱什么好戏。”
话落,他当先出了乾盛殿。
陆观承不明所以,抬起胳膊撞了撞隋屿:“怎么回事?”隋屿无语看他一眼,提步跟上楚域步伐。
宣政殿外,不少文臣跪了一地,楚域从这些人身旁经过,缓步上了御阶,在龙椅上坐定。
朝会正式开始。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殿下,指尖叩了叩扶手:“这是在做什么?”王靳与姜太傅分列百官两侧。
闻言,王靳当前一步叩首道:“启禀圣上,文大人、许大人忧心天下学子,特来求圣上开恩。”
楚域眸光微动,笑道:“哦?开恩?怎么个开恩法?”王靳暗中递给文寅一个眼色,文寅当即朗声道:“启禀圣上,如今春闱在即,天下学子却因科举案人心浮动,实乃大忌。”“还请圣上在春闱前早做决断,以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楚域将手中折子扔在案上,似笑非笑看着王靳:“王卿以为如何?”王靳眼珠一转,心知皇帝这是在试探,连忙道:“启禀圣上,臣以为,当彻查此事,科举乃是国本,此等动摇国本之事,万不可姑息。”“王大人此言差矣.…"文寅连忙出列。
一时间,殿中声音渐起。
楚域靠在龙椅上,慢悠悠看着这出戏,忽然转过头:“姜太傅以为如何?”“圣上,此案牵连之深,绝非几名举子能成事,背后之人,定是盘根错节之大树,若不连根拔起,只怕姑息养奸。"姜太傅垂首。一旁的王瑜眼中闪过一抹暗光,这老东西。殿中气氛渐渐紧绷。
“行了。“楚域看着下方,唇边扯起抹玩味的笑,“正好,朕这头也得了些新鲜东西。”
他将案上的折子随意扔了下去。
“隋屿,依着这份折子,将涉事人等尽数缉拿回大理寺彻查。”“此次春闱之事,该查的查,该放的放,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是。"隋屿听命。
散了朝,镇南王独留了下来,看着御座之上的楚域,不赞同道:“圣上,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区区一个举子而已,未免本末倒置。”楚域看着镇南王,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笑:“舅舅,母后昨儿个教了朕一个道理。”
镇南王微微蹙眉,便听楚域悠悠道:“有些棋,可以慢慢下,王家这盘局,铺了这么多年,也非急于一时。”
“可若错过这一次,下回未必还有这般好的机会。”楚域偏了偏头:“舅舅,机会错过了,可以再等,可人心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镇南王一怔。
楚域却已站起身:“放心吧舅舅,王家跑不了。”与此同时,颐华宫。
春和照着岐院正的方子仔细熬了药,小心翼翼凑至苏月溱唇边:“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苏月溱半倚在榻上,一身月白色寝衣,整个人瘦弱得吓人。她淡淡看了那碗药一眼:“先放着吧,本宫没事。”“御前可有消息传过来了?”
“奴婢吩咐赵诚一直盯着的,想必…”
正说着话,便见赵诚躬身小跑迈入殿中,脸上尽是喜意:“启禀娘娘,御前那头有消息了。”
苏月索当即坐直身子:“怎么说?”
赵诚一笑,上前压低嗓音道:“圣上金口玉言,要隋世子三日内查清真相,了结此案。”
苏月索闻言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倒在榻上,轻声道:“你做的很好,这个月的月银翻倍。”
赵诚喜不自胜,被苏月索打发退了下去。
春和看着苏月索,眼圈泛红,泪珠一点点蓄了起来。苏月溱见不得她这般,扭过头道:“哭什么,吓着你了?”春和微微哽咽:“奴婢奴婢真的以为您若是有事,奴婢也不活了。”苏月索靠在软枕上,眸子半阖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苏美人那头,你替本宫送些东西过去,好生安抚。”如今这个结果,也不枉她费尽心思算计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