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因果(四)(1 / 1)

第30章种因果(四)

裴莲停离开了交泰殿。

他知道,多说无益。

只有等乐游想起了一切,他才好带她离开。裴莲停慢慢往回走,一个人形单影只。

时星的魂魄跟着他,心境也非常不是滋味,她竟也不知,这件事如何处理为好,只觉得心中有些闷闷的绞痛。

她跟着裴莲停一路向前,他的身影太瘦太孤寂。历史的洪波推着众人向前,只有裴莲停在意乐游自己的感受。他一路行行停停,路上几次踉跄,最终还是走到了漪兰殿门口,他寻了一个隐秘的房间,将自己藏起来。

等待着乐游苏醒记忆之后,和他一起出逃。一一他方才临走时,给乐游留下了法术信笺,等她醒转来,就能听到。裴莲停将窗户打开一道小缝,缝隙正对公主宫殿门口,他就这样站在窗户边,凝滞的看着朱红的殿门。

他的瞳孔已经有些发散,皮肤冷白得透不出一丝活人气息。就这样静静站着,从白天站到黑夜,天黑之后,空中又慢慢飘起来雪。漪兰殿内亮了一夜的烛火,侍从门白天就开始布置外殿,檐角挂满红色绸缎,白雪沾染在檐角。

时星的神魂站在一旁,陪裴莲停等着。

冬日的夜晚,寒冷又难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漪兰殿内却毫无动静。她伸手抚摸上自己的心脏,如果说从进入裴莲停的心魔开始,时星还能因为通感,对他心中的执念和焦灼感同身受,那她现在能感受到到的就只有平静和疲累。

他身心俱疲,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一切,等安顿好了乐游,裴莲停就能放心离开了。

时星的眼神也反复在裴莲停和公主寝殿门口转移。等到深夜,公主寝殿也无半分动静。

期间,莫约丑时三刻,有人从宫殿内部打开殿门,时星随裴莲停一同屏息,他们都一同期待着公主出逃,可推开殿门的,是夜间起身添炭的宫女。随着宫女去偏殿取好银丝碳,带回漪兰殿,那道沉重的木门合上之后,便再也未打开。

时星随裴莲停一起等着。

她一开始觉得这黑夜太漫长,后来又觉得,不如让这黑夜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长到,能让她看到,公主推开寝殿的宫门。可当天色出现第一抹鱼肚白时,时星便知道,一切都晚了。殿外,公主太监们已经忙碌起来,也早已有喜妇进殿,替公主梳洗打扮。妖族的接亲队伍,昨夜就宿在皇宫,当天光大亮之时,便会来漪兰殿外迎杀。

这场婚礼,将会由宣帝主持,宫内宫外,所有的人,都期盼着用公主的出嫁,来换南境的一时太平。

时星向窗外看去,光束还被掩在浓厚的云层后面,可能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天色大亮。

再转头看向裴莲停,他目光怔愣的看着漪兰殿门口,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时星所想。

这一夜下来,时星终于在这一刻,感觉到了裴莲停内心的波动。那大概是一种惶恐。

枯站一夜,似木偶般的脖颈动了动,时星感觉他大概是想往门外走去,可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的身体像是无数碎块拼凑在一起的般,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支撑着身子,跑出了房间,一步步向宫殿最高处走去。殿外,红绸与白雪交映,宫女们喜气洋洋的盘点着仪式的各种细节。当她们看见未经通报,径直闯上来的裴莲停,不由得有几分诧异,放下手中的托盘,正欲阻挡。

裴莲停却径直闯入了殿内。

他推开殿门,向公主的卧榻望去。

乐游正坐在梳妆台旁梳妆,喜妇替她描摹娥眉,以薄粉敷面,凤冠上华贵的珍珠与宝石熠熠生辉。

她听见了响动,侧头看过来,与裴莲停两相对望。一夜之间,乐游的眼中仿佛已经褪去了天真。她应该是想起了一切,也听到了裴莲停临走时给她留下的简讯。就算是知晓了一切,她仍然配合喜妇做好装扮,做下为国出降的决定。在裴莲停与乐游对视的第一瞬,瞧见她的眼,就洞悉了乐游的想法。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不可置信涌上时星的心头,这感觉像是恍惚的飘在空中,突然失去判断,对周遭一切都感到茫然。时星转头向裴莲停看去,这股来自于裴莲停的情绪,几乎让她眩晕跌倒。裴莲停顾不得失理,只快步上前,想把握这最后的时间,说服乐游随他离开。

乐游瞧着镜子,镜子里裴莲停正一步步朝她走来,或许是自己心绪也有些激动,镜子中的珍珠步摇不住的开始晃动。她的眼前,不由得闪过一些画面。

昨天深夜,她正拿着这只步摇,恍惚之间,她差点拿这把金钗刺穿自己的喉咙。

镜子里,她眼里的金钗,像是平静湖面上晃荡的涟漪,裴莲停伴着涟漪,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前。

镜子里,他们对望。

“母亲。”

裴莲停的声音干涸沙哑,他眸光攥紧乐游,或许,他的心里还有最后一丝期待。

他在用眼神央求乐游随他一起离开。

乐游眼睫几经颤动,最后别开,眸光转向身旁的喜妇,“继续梳妆吧。”

“母亲!”

他哭着求她回头,

“您不是最讨厌妖了么?”

厌恶到连他也一起讨厌。

乐游移开眼眸,再也不看他,只往宫殿大门望去,从高坐的漪兰殿望去,依稀能看见一些京都的街巷。

如果她不嫁,妖族突破南境大关后,便会踏平中原。所有的百姓,都会遭殃。

她没回裴莲停的话,只决绝道,

“趁皇兄来之前,你快走吧………

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就算裴莲停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却并不受控制,如泉水涌出。

裴莲停千算万算,却唯独没算到这种结局。明明她那样讨厌妖,讨厌他,讨厌到将他关进箱子里,讨厌到日夜用苏木来麻痹自己,讨厌到精神失常。

可她为什么要嫁呢?

他随乐游的目光向外看去。

在微熹的晨光中,皇宫之外的城池沐浴在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中,闹市已经隐约可以见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片安稳融治。裴莲停脑中,突然想起昨日里宣帝的话一-“乐游自幼心善,爱民如子。”她竟愿意为那些百姓做到这个地步。

提着裴莲停的那根弦似乎断了,信仰轰然倒塌,他的残破躯体也支撑不住了。

裴莲停忽然开始毫无顾忌的崩溃大哭,强烈的心神震动让他呕出一口鲜血。时星忍着自己心中的强烈抽痛,她感受到了裴莲停被强烈的情绪撕碎。甚至,她都能感受到裴莲停信仰崩塌的恍惚。他笃定母亲冷落他只是因为他的半妖血统,将死之时,熬干心血想帮她摆脱妖族。

而如今,乐游却愿意为了黎民百姓,嫁往妖族。或许,乐游不爱他,并不是因为血统。

眼前的裴莲停,就像年幼的孩童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哭闹,他指着门外,指着那些远方的城池,一字一句的置问乐游,“他们是你的子民,难道我就不是么!?”“你爱民如之,甘愿为之,那我呢!”

从小到大,她有因为他是他的子民,爱过他一回么。明明他那么胆怯,那么听话,那么想讨好她。心神俱荡,强烈的情感冲击让他接连呕出鲜血,本就是将死之人的残破之身,为了救母硬生生熬到如今。

如今,心念没了,便真的也要死了。

他猛地的摔倒在地,眸光望着乐游,红肿的眼睛渐渐变得黯淡。这是裴莲停的记忆,时星本无法修改,但是眼前的场景带给她太大的冲击,她身临其境的切身体会到了裴莲停意志的缓慢消散。时星再也忍不住,她神魂立即回到了琳琅身上,冲到殿中扶起裴莲停,殿中乱做一团。

乐游也被接连的打击惊吓到了,无声鸣咽的哭泣,“快走吧,快走,送他离开这里。”

周围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除了时星,竟无一人敢上前,喜妇和公主身边的嬷嬷生怕耽误婚礼,也都连声催促他离开。时星扶着裴莲停,站在人群之中。

她又与他通感,好像身临其境的觉得,自己就是裴莲停。两人在恍惚中走出了漪兰殿,与漪兰殿内的暖意盎然不同,京都的冬日,能冻死人。

她转身回殿,在嚷杂的漪兰殿内取了一件暗色的狐裘披风。尽管心魔只是回忆,裴莲停已经经受过了这些,那时,应该没人给他披上披风。

但是时星,还是想这样做。

虽然无法更改他的记忆,但是时星自己,会好受一些。她拿到狐裘,向外奔去,在寒风中走到裴莲停面前,他却无甚反应。他的瞳孔,几乎已经完全不能对焦,整个人,也如同神魂游走在外。时星眼睛一酸,差点流泪,替他擦干嘴角的血液,披上狐裘。止步于宫门,这是她能送他的最后一程。

时星被宫门的侍卫拦停。

她站定在远处,看着裴莲停失魂落魄的离开。天光已大亮,却又纷纷下起了雪,沾染到时星眼中那道远去的身影上。直到他再也看不见,时星这才魂归己身,意识到自己已经满头白雪。她拍下身上的雪花,转身向漪兰殿而去,妖族的鸾鸟座驾,已经抵进。硕大的鸾鸟被装扮得精致斐然,晃动着头颅,眼睛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漪兰殿。

时星没再往前走,她站在漪兰殿的门口,瞧着殿内的喜庆氛围,在宣帝的主持下,将乐游送上鸾鸟。

她就这样,即将嫁往妖族,来换取人间一时的平静。时星已经没了初入裴莲停心心魔,要一探究竟的愤怒,而是觉得心中落空空的,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好像谁都没错,大家都有自己的无奈之处,可是为什么,能让人这么难受。眼瞧着殿内,乐游终被送上鸾轿,时星小跑着上前,她想要阻止什么,却也明白,自己什么都阻止不了。

乐游掀开满头珠帘,再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寝殿,自己的兄长,最后放下眼前珠帘,咽下心中的苦涩,最后坐稳鸾轿。鸾鸟拍拍翅膀,划破长空,向空中飞去。

底下送嫁之人,都忍不住追随着鸾鸟的方向而去,想最后再看公主一眼。时星跟着她们走,走着走着,神魂就脱离了本身,她感觉到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心中也有预感,应是裴莲停快不行了,所以生命最后时刻的记忆,变得模糊。

时星的神魂跟随鸾鸟而去,目睹鸾鸟飞舞着翅膀,在空中一路洒下绚烂的引水花瓣,混在天空中如柳絮般飘然而下的雪里。鸾鸟出了皇宫,皇城中的百姓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场景,纷纷仰头向上看去,伸手去接鸾轿上洒落的幻化花瓣。

时星在空中,看到了裴莲停。

他蜷缩在人潮喧嚣之后,坐在檐下,白雪将他覆盖了厚厚一层。狐裘的包裹里,他露出来小半张脸,脸色已经和雪一样白。或许是听到了人们称奇的声音,他侧头望去,看到了空中绚丽的鸾轿。居然情绪能毫无波动。

他的心,已经激不起涟漪了。

这个世界,不再值得他有任何的反应。

风雪过后,京城众人,仰头再也不见那一架跌丽的鸾轿。而闹市的墙檐下,多了一具被凌霜冻死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