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子(五)(1 / 1)

第38章金蟾子(五)

众人咬牙坚持着,行行停停,终于在天方破晓前,赶到了慧佛寺。慧佛寺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庄严又肃穆,已有晨起的沙弥,在门口清扫,周围也已经有不少来往的香客。

众人抬着镖箱走进慧佛寺,吸引到许多人的注意,当然,也包括门口清扫的小沙弥。

在香客们注视的眸光里,方拭雪等人向小沙弥道明来意。小沙弥闻言,立即进寺禀报。

寺院正门,来往的香客,目光不时落在零星的几箱镖物,和众人狼狈的面容上,不时交头接耳的议论。

“不会也是被那妖物给祸害了吧?”

“前些天才将王院外家的厢房一整个吞下,我瞧他们的样子,真像是遭了难了。”

有妇人赶紧摇头,“别说了,快去祈求菩萨保佑我们才是,我家一辈子就攒下这么一点基业,被妖物吞了可怎么得了。”在众人寤寤窣窣的声音里,大家不时对望,心知,这妖物恐怕是作恶多时了。

裘威远心中焦急,想追上人群问个究竟,没想到正好遇上一慈悲沉静的白袍僧人。

这位僧人年约半百,眉目舒朗,须发皆白,瞳仁清凉如古谭,清瘤而立。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一花甲之年的僧侣,一身朱红色僧袍,不显华贵,但领口袖口皆平整妥帖,眼底竟是慈悲与淡然。门口的沙弥围上前去,向那红袍僧人恭敬问候道,“主持”

时星却奇异的被那白袍僧人吸引了注意力。而且,时星笃定,那白袍僧人也注意到了她,他面容温润平和,看过来的目光也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只是这人,看了看她,目光又偏移向她身后的裴莲停,眸光浅淡,却锐利如镜,不怒不嗔,目光扫过两人,又转头离去。时星心中莫名,本想追上去问个究竞,众人却抬着镖箱,裹挟着时星向前走去。

等时星从人群里脱身,这位白袍僧人已经坐上了寺院门口马车。已经来不及追上,时星索性压下心中那一点疑虑,回归到队伍中间。眼下解决镖师和镖物被吞之事,才是正经事。主持引着众人入寺,大家也终于从主持的口中得知了,这吞食宝物的妖物,名曰“金蟾”,已在余庄周边的雨林作恶多时。专门吞食来往行人身上的宝物,前段时日,金蟾甚至潜入过余庄,现下余庄百姓也因为此妖物闹得人心惶惶。

主持轻微叹气,又补充道,

“如若事态不可控,只有效仿前尘,去仙门请人除妖。”众人此时对视一眼,深知此刻便应该表明自己的身份。行首的方拭雪立即向主持解释道,

“我等是就是天音仙宗的弟子,下凡历练,为除妖而来,如今路遇此妖,定要将其铲除,还一方百姓清净。”

主持无嗔无怒的眸光扫过众人,他如何会认不出这一行人根骨轻奇,不似凡人,只是适当的抛个引子,让他们说出此行目的。转过身去,主持的眸光中藏着阅世的通透与淡然。“既是仙宗来的仙长,此妖就拜托各位侠士了。”方拭雪与其对视,拱手作揖,算是应下。

在主持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一偏殿,时星抬头看去,这庄严肃穆的殿门,写着梵净殿三个大字。

宝物在众人的帮忙下送进殿中,主持也给众人安排好了斋房,请众人先去稍作休息。

几乎是一天一夜不间断的奔波,就算仙门之人可以强忍疲惫,但这些人间的镖师可是实在挺不住了,就算救人心切,也知需要休息好了,补充好体力再去众人遂未再坚持,跟随着引路的小沙弥,一窝蜂的散去。时星心中却还有正事未曾解决。

她侧头去留意裴莲停,谁成想裴莲停也在人群之中,目不斜视,怔怔向前。眼见他的确完全没有就刚才的事情质问她的意思,完全是冷处理的态度,时星不安的皱眉。

时星不明白裴莲停这是怎么了。

他之前,不是次次都要质疑她的动机,非要让她说出一个所以然,态度丝毫不让么?

怎么现在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问了。

时星杜撰了一路的草稿,随着裴莲停的置之不理,便成了弃稿,没了发声的地方。

心中凝结的疑虑越发重,时星上前,在寺庙的朱红古柱之后,拽住了裴莲停。

时星追问的意图坚定,手上用的力气丝毫不减,而裴莲停原本就置若罔闻的向前走去,未注意到时星,两人的力道相左,待裴莲停的袖口撕裂,才恍惚中抬头,看见了时星。

众人纷嚷的继续向前,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这段小插曲。“你不问我么?”

裴莲停停住了身型,他已经瘦削得有些恹恹欲坠,脸色也惨白得厉害,黑浓眼睫淡淡下撇,时星能看见他眼神里浓浓的自厌。“问你什么?”

时星手指仍还拉扯着裴莲停的衣角,并没有放开,食指和拇指之间捏得泛白,

“问我所做何为,对你究竞有什么意…”

裴莲停摇摇头。

这些问题,曾经让裴莲停觉得自己看不透时星,让他感到失控,所以一定要逼问清楚。

但是,裴莲停垂眸,不再看时星,反而凝视着鞋底,于寺庙中伫立,受千年雨打风吹的青石。

或许,他这青石一样,安安静静的呆着,才是他的生存之道。他想起方才在林中,心中涌起的酸疼之感,那感觉仿佛滞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裴莲停害怕那种柔软,松动,又酸涩的感觉,这些感觉,让他心生惶恐,让他害怕自己再拿不起长剑,再没有坚持下去的意志。辗转此世,已近千年,若有一日,他的心真的动摇了,才是他万劫不复的开始。

所以他不再问,不再好奇,只想着。

将时星推开就好了。

没有这个变数,他的生活就不会发生改变,他的心,也不会有丝毫动摇。“这些和我没有关系了。”

“你…什么意思?”

时星驻足,静静看他,不懂裴莲停的话中之意。比起裴莲停的强势逼问,他的麻木和冷淡,显然更令时星感到无所适从。让她甚至觉得有些害怕。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么?

她已经道歉了,两人已经和好了。

侧过头去,不再看时星,裴莲停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不用再管我了。”

时星听见他这样说,有些忍不住的委屈。

尽管是因缘巧合之下才接下这个任务,但时星觉得,自己待他,也算真心,怎么到了如今,只得到了如此的回应?“我从来不需要你的恩,也不需要你的接近。”时星眼眶泛红的抬头看他,她的脑袋空了一瞬间,似在仔细理解裴莲停的话语。

“你怎么能这么记说.……….”

她对他不求回报的好,怎么能就这么被冠上“一厢情愿"的帽子,她明明是来帮助他呀。

而且,裴莲停的处境分明是需要她的帮助的。两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秘境历险,她把他从崖边背回;云县捉妖,她帮他保守秘密。

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一瞬间,时星伤心心气愤之余,心中生起了羞耻。她是心疼裴莲停的遭遇,也体谅他的性格缺陷,但见裴莲停拿她对他的真心说事,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的真心相待有什么意义,眼眶一热,竟当场哭了出来,

“你是不是忘了,如若不是我,你已经死了八百遍了,又哪有机会像现在这般高高在上的指点我!”

裴莲停瞧见了时星的泪光,手指颤了颤,又立即将心中情绪压下。淡漠的将头撇过,只剩睫毛轻颤似蝴蝶尾翼。如玉的面容,归寂与最后一缕黄昏的光线,声线清哑,

“所以。”

“为何要做这般费力不讨好之事?”

“看到脏污之事,理应是径直走开,而不是将其清扫干净。”“若执意如此,只会惹得自己一身腥臊。”他抬头看向时星,漆黑眸光像漫长无垠的暗夜,眸光空茫的警告时星,“莫要再行如此行径,感动自己罢了。”

时星盯着他的眼,凉薄的话语从时星耳边穿过,时星用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其中之意,她感觉自己的心涨涨的,难受极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时星几次三番的想说,但是张嘴之际,最后又咽进了独自里。

眼泪已经随着面庞淌下,时星尝到了咸腥的味道,和她的心一样。她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从前待他总觉得心有愧疚,遂放纵容忍了些。但是眼下好心得恶报,时星再没有坚持的理由,将脸上的泪花抹掉,“是我自作多情,我瞎了心肝才管你!”

转身离去,时星再也不去想自己的任务,再也不去想裴莲停有多么多么不容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难受得让她没办法再忍受裴莲停的负面情结时星再没回头,决绝的转身离去,几步就踏出了这条长廊,不见踪影。昏暗中,只留裴莲停一人。

他静静站在原位,不知站了多久,只剩一点烛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朵黑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