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子(六)(1 / 1)

第39章金蟾子(六)

时星转身就走,她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耳边却传来系统的声音,

[宿主,不是这样的,刚才在林中,裴莲停的黑化值降了]它声音急切,生怕时星将裴莲停误会了去,[而且,降低的程度,比上次还多]

时星将脸颊上的眼泪抹开,置气中对系统的话不屑一顾。她又怎会看不出裴莲停态度莫名的变化。

但是时星无法说服自己,现在转身回去诱哄裴莲停。她不是没有脾气,裴莲停都冷情至此,她还眼巴巴的贴过去干嘛?况且,现在转身,通过无怨无悔的接受他的轻慢和刻薄来打动他,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恐怕届时裴莲停的心理问题还未解决,她心里也生出病症来了。时星不想对自己如此刻薄。

所以她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的走开。

清晨的冷风吹动檐角的风铃,风铃随风响过,一片叮当声后,时星的脚步声也没了声响。

不知站了多久,裴莲停才挪动脚步,僵硬的提腿向前走去。他伸手抚过自己麻木的心脏,那里除了跳动,再不产生任何情绪。裴莲停收回手,平展在眼前,指尖有些控制不住的轻颤。心中的麻木,让他失去了一部分判断力,让他无法分辨出自己此举的对错。但是,话既已说出口,便就如此吧。

他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注这些无关紧要之事。裴莲停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前走去。

他的正事还未做完,等一切归于平静,他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时星离开长廊,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进了床铺,用黑暗将自己整个人都笼罩,仿佛之中,又好像回到了自己读大学时的出租屋。她的出租屋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衣柜里没堆多少衣服,书桌上倒全是她喜欢的小说,与养父母家里闹别扭的那段时间,她的睡眠很不好,有一点微弱的光亮都睡不着,所以她会将自己整个蒙起来。

纯粹又温暖的黑暗,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时星在被窝里默默流泪,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就算她入了裴莲停的心魔,知晓了他的遭遇,知晓了他的孤寂和痛苦,亦知晓了他向公主祈求的怜爱。

时星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忍受裴莲停的冷漠和刻毒,去打动他,帮助他释放自己的压抑的情绪。

但是现在,裴莲停抗拒的态度像一根刺一样插进她的心。这样做真的有意义么?

她自以为是的关心和帮助,真的是裴莲停需要的么?她所做的一切,对裴莲停来说真的是救赎么?时星不明白,对于裴莲停来说,她的行为到底是对是错,这让她的心心境,产生了巨大的动荡。

她开始反复思辨,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否有意义。又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是不再顾及裴莲停的心境,强硬的去阻止他所干的一切坏事。还是不再顾及自己的心情,顶着裴莲停的抗拒,咬牙将事情办妥。时星将自己屈膝环抱,头脸埋入两膝之中,反复思考不出来一个答案。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连日奔波之后,身心太过疲惫,她竟然在沉思中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竞是睡过头了,被人给唤醒。

努力睁开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正午刺眼的阳光立即照进她的眼眸。身旁一十一二岁的小沙弥,正一声声唤她,“施主?”

“施主……施主,其他香客已经在正殿集结了,他们在等您。”时星这才想起,还有救人这件正事没做。

也来不及思绪太多,时星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或许是昨日伤心过度,她起身的动作太猛,便感觉头晕了一瞬,但好在,也只晕了那么一瞬而已。时星洗漱完毕,照镜时,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微肿,遂又接了些冷水,打湿棉帕,用力的擦揉眼角,待她觉得一切瞧不出来痕迹时,便赶紧出门去寻大部队。

在沙弥口中,时星得知,大家几乎只休息了两个时辰左右,就陆续起身,汇聚在了梵净殿正殿,只有零星几个人未到了。时星听完,便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跟随小沙弥,进了梵净殿正殿。仅剩的几箱镖物摆在梵净殿正殿,众人正围绕着这些宝物商讨对策。时星寻了一角落站定,背靠在朱红圆柱上,没有立即参与讨论,反而静静聆听着。

鼻端清悠的檀香,略微有些舒缓怡人的作用,缓和了时星心中的焦躁。她寻香侧头去看,端庄肃穆的佛像树立在殿中,威严静谧,半掩着眼眸,眼底是无尽的慈悲。

时星被佛像悲悯的神情吸引了注意力,直到余光中,有一个姗姗来迟的黑影。

黑影将她的思绪又拉回昨夜的争..….

略微回过神,时星冷硬转头,不再看向那边。时星选择刻意忽视裴莲停,她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师妹。”

“时师妹?”

方拭雪清冽的声音,将时星的思绪唤回,

“我们商定,抬一箱宝物去诱敌,你意下如何。”回过神来,发现众人的眸光向她看来,时星抬眸去看那仅剩的几箱宝物,心中也知,一箱应当已是这些镖师的极限。他们承受不住失去更多了。

略微点头表示同意,时星又补充道,“可以将其他的镖箱中的宝物腾空,去后院装点石头装进去加以伪装,然后一并抬出去。”方拭雪也赞同,众人遂立即行动起来,镖箱还未清空完毕,其余的人已经从后院把石头抬回来了。

一切都装备好了之后,众人便抬着镖箱从慧佛寺出发了,除了置换出来的宝物,他们带走了所有随身的东西,一路向北出发,前往金陵,伪装出赶路的情形。

期间,众人议论,商讨,乃至于去斋房用膳,时星都没有和裴莲停说任何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也未曾和裴莲停对视过。就连一向大咧咧的花就,都发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她和方拭雪并肩而行,走在人群之后,目光所及之处,就是时星负剑,一路向前,从不回头的样子。

时星虽然长相清隽秀气,但她阔步向前间,到透出些冷冽的少年气质。裴莲停则走在抬箱的镖师身旁,他身穿着一袭雪清长袍,衬得一头长发更加漆黑,默不作声的跟在人群之间,眉间轻蹙,积郁之态越发浓重。花就瞧瞧时星,又瞧瞧裴莲停,总觉得这两人从昨夜遇袭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她刚想找人问问,但众人就已经拐进了城外密林,正是那妖时常出没的那片雨林,众人立即提高了警惕。

就连方拭雪,也眸光微凝,严峻以待。

这样的气氛下,花就就不好多说些有的没的了,毕竞还有几条人命等着她们去救。

众人抬着镖箱继续往里走,雨林寂静得只有蝉鸣,和案寐窣窣的昆虫啃噬草木的声音。

一路向前,众人走了许久,时刻注意着脚下。可不知是那妖物长了心眼还是其他,行至此时也没有半点动静,日头在天上慢慢打了半个圈,隐约是要落下的趋势。越走,裘威远心中越是焦急,宝物随时都可以寻,但是再拖下去,被地缝吞噬的裘家兄弟性命堪忧!

但是这妖怪不出来,他们也没法。

眼瞧着快要天黑,就连时星也开始怀疑这妖怪到底现不现身之时,却听“吡哪一一”一声。

时星迅速扭头回去,却发现是方拭雪的佩剑,一剑向大家身后的地上刺去,削掉了那地上一株苍绿色植物的两片叶子。立马有尖叫从地里传来,一个莫约三岁孩童高的小老头从地里窜出来,头上还有一株苍绿色的草。

他“哎呦一-",“哎呦一一"的捂着头,从地上跳着爬起来,时星当即就认出,这应该是方才方拭雪刺中的那株植物的化形。花就立即并立于方拭雪左右,双手起势,做出戒备的姿势,呵斥面前这个捂着头抱头鼠窜的小老头。

“草精!你跟着我们做甚?”

被唤“草精"的小老头咧咧嘴,“你别说得那么难听,老夫不是草精,老夫是这里的地仙。”

他原本还有个自己的地仙庙,受林边的猎户供奉,日子也还算滋润。只是,他本是由雨林中的一颗千年人参所化,本身就是一株奇葩异宝,自从那金蟾来到这雨林之后,就盯上了他。

他瞧着面前众人,抱怨道,

“那金蟾吞了我的地仙庙,还胡咧咧的张开血盆大口,想将我也一并吞下。”

那金蟾吸收了多少天地异宝,自己又哪是他的对手?于是每天都在将自己头顶的人参叶捂好,然后抱头鼠窜,躲避那金蟾,直到两天前,他察觉到了方拭雪、时星等人潜入密林。然后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又发现了他们的捉妖意图,于是来投奔几人。地仙捂着头,也顾不得自己被削掉的那两片叶子了,警惕的看了看周边,确认没有感知到金蟾后,赶紧补充道,

“老夫有法子助你们一臂之力,将他给引出来。”花就和方拭雪对视一眼,有点怀疑眼前这株草精,地仙却哒哒哒的往众人抬着的木箱而去,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往自己的掌心一划,顿时有纯白如浆的血液流出。

那些血滴在镖箱之上,散发出浓郁的草木悠香,还有很重的草药味,这味道,光是嗅着,都觉得是十分珍贵的药材。众人看着地仙,信了几分他所说的话。

地仙眼瞧着挤出的血液也差不多了,赶紧掏出纱布将自己的手包裹起来,也顾不得分出去的这些鲜血所蕴涵的灵力要消耗他几百年的修为,只求眼前这些人赶紧将那妖除掉,还自己一片亲近。

他挤完鲜血之后,解释道,

“那妖喜食天材地宝,已经追踪老夫许久,现下我将我的气息留在这些宝箱中,他一定会被引来。”

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血液的味道太过浓烈,那金蟾应当很快就会察觉。地仙又揉了揉自己被削掉两片苍绿叶子的头顶,“那妖就交给诸位了,下次再见时,老夫再好好好好招待诸位。”说罢,地仙便逃也似的遁走了,

“诶你一一”

花就原本欲提剑跟上,可这草精,却逃得飞快,一转眼就没影了。花就这下是理解了,为什么地仙能在那金蟾嘴边苟活这么久。打架不行,逃跑的功夫到练得一流。

时星望着地仙远去的方向,她瞧着地仙逃也不急的模样,收回了自己的神思。

插着腰往前走了两步,捡起地上被削掉的那两片苍绿的叶子,也一并扔进了镖箱。

众人继续往林中走,走到太阳都已经落下,众人都有些力竭。前些时日被时星逆着筋脉查看心魔,又接连奔波几日的裴莲停终于有点承受不住了。

他既没有办法释放自己的妖力来支撑自己,心绪也异常不佳。撇开那点零星的修为不谈,裴莲停就和一个凡人无异,腿上还有经年的伤痛,略微有些吃力的抬起腿,跟在众人身后,眉间凝痛。花就抬头看了下天色,虽然日头已经快要落下,但正值盛夏,这雨林间还是闷热得很。

又回头看了下满头大汗的镖师们,想起来他们的人族身份,精力自当是有限,便立即提议,让众人停下来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裴莲停也靠着路边的古树坐了下来,他脸色苍白得厉害,面色虽不显,但眼神淡淡的一瞥,便能让人感觉到他现在正在承受着痛苦。花就发现了裴莲停的不适。

她抬头,瞧着镖师们正在分早就准备好的干粮,可那些干粮瞧着粗硬得很。花就瞧瞧师父手里粗硬但易于携带的杂粮饼,还是想给裴莲停吃点软和温热的东西。

但是她已辟谷多年,虽然在人间历练之时遇到各地美食也要尝尝味道,但是因为自身对食物没有需求,所以就没有储存食物的习惯。正思考着该怎么办时,她的余光忽然注意到了一旁摘下芭蕉叶,将自己盖着乘凉的视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时星虽然已经辟谷,但是她爱吃这些东西,上次去上京,还给她带了好多新鲜的吃食,说不定她那里有。花就欢快的蹦着向时星走去,

她伸头从芭蕉叶左边的缝隙向时星看去,没对上时星的视线,又伸头从芭蕉叶右边的缝隙向时星看去,看见了时星轻阖着的眼睫,“时师..….…”

花就长相十分精致,细看之下还有些娇憨可爱,声音也带着点俏皮,她一唤,时星便睁开了眼。

“师姐!”

花就露出甜甜的笑容,向时星索要吃食,

“上次去上京买的糕点还有剩么?”

花就记得那糕点松松软软的,入口即化,还很甜,一定比那杂粮饼适口许多。

是还有些,时星伸手摸到玲珑袋,正打算将糕点取出给花就,却听见花就用手指指旁边不远处坐着的裴莲停,继续说道,“还有热水么?小莲瞧着不舒服,吃几块糕点,喝点热水应该会好些。”一闻此言,时星解玲珑袋的手顿时顿住,她侧头去看,裴莲停果然有些不好的样子。

封印了丹田,没有护身的灵力替他驱逐病痛,他比她们的耐受程度低得多,可能是连续的徒步诱发了陈年的病痛,他现在脸色苍白得厉害。时星看了他一瞬,在花就叽叽喳喳的央求中,冷硬的将头转回,“没有。”

时星抿唇,收回直视花就的眼睛,径直拒绝道,“上次买完就都分给你们了。”

花就不满的嘟起了嘴,但还是没放过最后的希望,“那热水呢?”时星闷着气拒绝,她还没有想好如何与裴莲停相处“也没有,让他自己烧吧。”

“阿一一”

花就顿时惊叫起来,只想着在这林中又来生火烧水是多么的麻烦。但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惊呼声,在林中吸引了旁人的注意。两人谈话的话语落入裴莲停耳中,他的心早已麻木,已生不出半分感情。但不知为何,眼睫还是不受控制的颤动,然后转过头去,勒令自己不许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