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金蟾子(八)
已经习惯在众人面前伪装,裴莲停早已不太愿意去回想,第二三世时,他因抗拒这具身份,不肯按剧情行事,出尽了丑态。他永远都记得,自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控制着,操纵着,一字一句的说出他们想让他说的话。
那一段时间,裴莲停觉得自己在火里熬,油里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裴莲停发现自己能触动没那么重要的剧情。这给了他希望。
即使是蝼蚁撼树,他也要一点点去磨,一点点去毁,要眼睁睁的看着这大树轰然倒下,世界到此终止,他才能得到安宁。裴莲停拖着自己的佩剑,继续往前走,像往前数次那样。他此刻再不想其他。
唯一的想法,便是一定要毁了这把剑。
杀了季观澜,再毁了这把剑,一件一件做下去,他终会得到解脱。裴莲停撑着身子,继续往里走,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金蟾身上粘腻的腥臭味道。“呱一呱呱一一”
金蟾的共鸣腔起伏不定,叫声低沉到能沉入地下,低鸣声在宁静幽深的雨林,显得格外绵长可怖。
叫声卷集着腥臭的瘴气向裴莲停席卷而来,裴莲停却未停顿分毫。他一步一步向金蟾走去,踩在枯萎的树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越过最后一片遮挡的林木,金蟾丑恶的模样便映入眼帘,他庞大得如同一间屋舍,青灰的皮肤流淌着浊液,肚大如车,恶气扑鼻。隐匿在林间,鼓叫一声,脚下便震动一下。金蟾鼓涨的怪眼眨巴数下,骤然锁定裴莲停,如同盯上一块腐肉。它巨口一张,裹席着粘液的长舌便向裴莲停袭来,那舌几乎有裴莲停高,又极迅猛。
裴莲停只能持剑相挡,但巨大的弹力,还是将他推开数米,地下留下一条深越一寸的长痕。
眼瞧裴莲停不受力,金蟾又猛得将长舌收回,然后加以更大的力量,一下弹出,迅疾的向裴莲停袭来。
那力量来得比方才更猛,击打在裴莲停的剑身上,几乎要将此剑震碎,力量透过剑柄,打击在裴莲停身上,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与此同时,体内的妖力开始肆虐生长,贯穿他的筋脉。也不管这幅病痛的躯体能不能承受得住,裴莲停任由这霸道的力量席卷全身,去反击金蟾。
在妖力的加持之下,猛烈的撞击之处,金蟾的舌头几乎碎裂。它受痛,如同被雷击般,将舌头收回,裴莲停也狠狠砸在了地上,体内肆虐的妖力,让他只能艰难的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巨大的疼痛让金蟾陷入暴虐,它开始抖动巨大的身体,身上的粘液四溅,落在地上便立即腐化了草木。
又猛地吸入一大口气,肚腹膨胀如鼓,青灰皮肤上镶嵌的一些污浊的金银也随之掉落,安静了三息之后,便哗啦啦的吐出毒瘴。那毒瘴消解了他肚腹中天材地宝的灵力,都化作腐蚀之力,所到之处,草木开始极速枯萎,速度又极快,几乎是将浑身灵力,化作这致命一击,如同雪崩一般向裴莲停袭来。
裴莲停没有躲开,他站起来,手持佩剑,忍着剧痛,调用体内肆虐的妖力,来抵挡这摧枯拉朽的瘴气。
一步,一步向前,腐蚀一切的瘴气从他的身侧擦过,立即泛起灼痛的红痕;体内的妖力也在一寸一寸的撕毁着他的筋脉。可他却一步未躲,一步未停,眼中仍然是麻木到死寂的决绝,瘴气吹得他的长发哗啦作响,他却没有半分退意。
或者说,他本就没打算退。
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尖苍白到几乎透明,裴莲停用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来赌,赌输了就死在这里,赌赢了,就杀妖毁剑。不顾体内钻心的疼,裴莲停将自己能汇聚的妖力,都汇聚在剑上,每往前一步,喉头的血腥便翻涌一次,胸口也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呼息都带着撕裂的疼,只剩心底的执念在支撑。
支撑着他穿过瘴气,支撑着他一步步靠近那凶戾的怪物,支撑着他完成心中的执念。
他的身形在漫天瘴气中摇摇欲坠,衣裳和长发飞舞,像一朵在瘴气里拼命绽放的残花,美得凄烈。
他一步也不敢停,也不能停,就这样,以螳臂当车的姿态,走到金蟾面前。将手中汇聚他全部灵力的佩剑猛得插入金蟾的眼,又拼着毁筋断脉的疼痛,将丹田里残留的妖力灌入。
终于,两方力量相撞,在大地震动第三下后,金蟾没了生息。裴莲停也从金蟾身上滑落,他凭着最后一口气,划开金蟾的肚腹,取出那把名叫透雪的剑,将最后一丝灵力灌入,强行震碎剑刃,毁掉剑灵。本命剑应声而碎的下一秒,没有停顿,裴莲停浑身力气彻底抽干,猛的砸在地上,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的砸在满是财宝和尸骨的地上。他的呼息微不可闻,连指尖都冰冷的僵硬。濒死之际,裴莲停陷入了昏睡。
他梦到了秘境,他杀了裴研修之后,也是这样瘫倒在地上。然后,昏昏沉沉的在一个清瘦的脊背上醒来。他的脸侧贴在那人的脖颈出,去感受那久违的温暖。身下将他背起的人身形瘦弱,步履却稳当,就算是在山林中穿梭,也未曾晃动他半分。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将他背出峡谷。
裴莲停不确定她是否看到了什么,本意是要杀她,但是在那样安稳的脊背上。
他却忍不住的将头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去感受那温暖,一寸一寸吸食着对方的能量,同时也错过了杀她的良机。那怀抱真暖啊。
他从未体会过那样的温暖。
在昏睡中,裴莲停想起当时的甜蜜与温暖。周边却有嗜血的藤蔓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尖刺扎入他苍白的皮肤,吮血的痛感伴着神经上涌,将裴莲停从幻梦中惊醒。他只睁开眼,是旷世的黑暗与孤寂。
没有梦里的温暖,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人。是他故意将她推开。
裴莲停将头侧过去,墨色长发狼藉的铺散在枯骨和泥污之间,他开始不安的抽搐抖动,浑身控制不住自己一样。
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情绪压垮在黑暗里,让他软瘫的躯壳不住的轻震。没有缘由,没有尽头,只剩一片被彻底掏空后的失控。周边安静的可怕,裴莲停抱着膝骨,将自己蜷缩,去独自抵抗这透骨的寒冷。
风声簌簌,连雨也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有脚步伴随着雨声而至,虚浮得如同濒死前的幻听。裴莲停没有抬头,蜷缩的身体依旧在失控的轻颤,直到影子落下的刹那,莫名滞了半拍。
没有出声,没有嚎啕,连眼泪都不是奔涌的,只顺着冰冷的脸庞无声的划过,与雨水一同砸在枯骨之间。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不动半点声响,只剩胸腔鼓动着,最终在雨中撕开一个缝,低喃的话语散开在黑暗间,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