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十九章
十九冲进火海。
空气中浸着很浓的血腥气,几乎压住了呛人的浓烟,让人几近干呕。沈止澜一身素衣几乎被鲜血浸透,贴着清瘦的背脊。侧颈处,两道鞭痕皮开肉绽,狰狞可怖,缓缓渗着细小的血珠,蜿蜒没入衣领。十九想上前去,却被落下的房梁拦住去路,火星与尘埃扑簌掉落,让她不禁后退几步。
飘散的香雾轻轻吻上沈止澜苍白面颊,予他一丝虚幻的垂怜。可碾碎骨肉的剧痛,如同最阴毒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无间炼狱,不得超脱。地面青砖上,是数道凌乱拖曳出的暗红血痕。他定是挣扎过,用尽最后气力,想要从疼痛与绝望中爬起来。十九着实想不明白,沈止澜有何错,竟要在血脉至亲面前,遭此折辱与酷刑。
当真是不知韩烈何沈止澜说了些什么。
早知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哪怕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她也该去听一听的。十九终是寻隙而过,扶起沈止澜。
指尖触及,一片温热血湿,那血竟似流不尽,从他满身可怖的伤口中汩汩而出,温热了她冰凉的手。
一个人,怎会有这许多血可流?
十九将他扶起,惊觉沈止澜清瘦得惊人,隔着湿冷血衣,几乎能触到嶙峋的脊骨。
沈止澜感受到身子的被挪动,似乎醒了一下。他微微睁开眼睛,眸光涣散,看到那张熟悉的银色面具,怔愣了一下。转念一想,若不是他在做梦,谢十九的确是唯一可能来救他的人。十九半扶半抱,将他拖出火海。
她废了一番力气,才将沈止澜扶回房中。
沈止澜安安静静躺在榻上,面色是血色失尽的惨白。双眸紧闭,长睫微颤,鼻息微弱,几不可闻,似风中残烛那一点明灭的光。沈止澜这副样子,说不准下一秒真的会断气。不,他不该死。
沈止澜死了,韩烈大义灭亲,身上便再无污点,陛下亦无法指摘他半分。自己第一个任务就是保护沈止澜,要是让他死在自己面前,还真有点无法接受。
十九觉得她不应该留在这里。
明日“谢十九"就要随大军启程,她应该将“谢十九"的最后时日扮演好。“别走。”
昏沉中,一声含糊的呓语逸出沈止澜的唇,微弱得近乎听不到。没有指名道姓,没有清晰思绪,只是本能地挽留。
十九决定的事,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沈止澜原本是静静地躺着,但感受到十九要离开,他突然变得有些不安稳,无意识地伸手去抓十九的衣角,只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疼痛大约已深入骨髓,即使在昏迷中,他眉心依旧紧紧蹙着,那弧度里凝着化不开的痛楚。
十九看着,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乎她小时候,娘亲在家中浆洗缝补,她自己玩得无趣了,她也是如此,既期待又害怕打扰到娘亲干活,只能在娘亲眼前走来走去,不过她娘每每都会善解人意的陪她玩一阵,等她心满意足才继续手中的活计。十九想到,沈止澜从小没有娘亲,长在爹不疼嫡母不爱的王府中,他年少时必定过得艰难。
她无声叹了口气,寻了张椅子,坐在床尾,侧头端详沈止澜。不得不承认,沈止澜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清贵雅致,风姿卓然,宛如绝崖孤松,雪岭寒梅,本该是令雍都城中无数贵女倾心不已的人物。可偏偏是这身皮囊,裹着那样一副深沉莫测,城府深藏的心,以及看似煊赫,实则如履薄冰的命途。
算了,他这命,就应该孤家寡人一辈子,何必去拖累那些好人家的姑娘。沈止澜伤得太重,很快便发起了高热。十九指尖拂过他滚烫的额头,那热度着实灼人。
“真是麻烦。"十九低语,不知是说与他听,还是说给自己,随后,她不禁叹了口气。
十九心一横,既然把人救了,就负责到底,也不是第一次照顾他了。十九想去喊人,却想起来自己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叫人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只好亲历亲为,出门打了盆冷水。
“你也真是……命苦。“她无声低语,终是拧了冷帕,轻轻覆于他额上。若她没有突发奇想,带着阿音来侯府听墙角。若苏誉翎今日没有约她,没有那句“那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好一点”。或许,这重重深院之内,恐怕真就成他沈止澜的绝地。次日晌午。
天光透过窗棂,投下一地树影斑驳。
沈止澜仍未醒,高热稍退,气息却依旧微弱。十九守了一夜,眼下一片淡青,她静坐榻边,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未曾松懈分毫。
有人不知从哪得了府中出事的消息,登门求见,却被不知受了谁的旨意的侯府下人拒之门外。
十九本以为能拦得住。
却不料,来人竟是蒋云深。他不管那些人奉的是谁的命令,自顾自地大步往里闯,仆从们面面相觑,竞真无人敢上前强拦。十九得了消息,只觉得头大。
蒋云深要随她一路出京赴边,若被他认出她就是“谢十九”,估计她会被盯牢,再也无法脱身。
思虑中,脚步声已至廊下。
此时十九无处可躲,别无他法,她抬手,摘下了脸上覆着的银色面具,露出一张清丽动人却难掩倦色的容颜,眉如远山含烟,目似秋水明净。但愿不会被认出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蒋云深踏入外间,瞥见内室榻边身影,似是有些惊讶,愣了片刻,竟抬手揉了揉眼,方哑然失笑:“真是少见……闻雪身边,竞也会有肯悉心照拂之人。如此,我便放心了。”
还不等十九答话,蒋云深甚至未踏入内室,只站在门边略一颔首,便又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这个人来这么一趟,不会真就为了看一眼吧?十九转头看着还在昏迷的沈止澜。
今天他再不醒,她准备去请个郎中瞧瞧,小伤小病也怕积久成疴,更何况他伤得不轻,非同儿戏。
沈止澜不知何时醒了。
十九正思忖间,视线无意扫过沈止澜的脸,却撞入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眸。
那眸子因高热初退,蒙着一层淡淡水雾,如雨后的远山,渐渐恢复了惯有的清澈深邃,正静静地看着她。
不认识。
沈止澜脑子还有点混沌,一眼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微微蹙眉,一把拉住十九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手。
力道不轻。
这人……发什么疯!
十九未及反应,一下子被大力拽到,足下踉跄,整个人失去平衡,几乎是扑倒在沈止澜身上,鼻尖几乎要碰上。十九脑中空白一瞬,随即疯狂挣扎,却又不舍得真的伤到他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沈止澜眼底的迷雾终于彻底散尽,眸光落在她脸上,细细辨认。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紧握着她手腕的指力,悄然松懈。十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和平日里大相径庭。待到沈止澜松开她的胳膊时,她赶忙后退两步,撞上身后的圆凳,差点将自己绊倒。
“谢大人,抱歉。”
沈止澜先恢复了理智,语气瞬间软了下去,他眯起眼睛看了看窗外的日光,估摸了一下时辰。
十九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她一时竞不知是气是恼,还是庆幸他终于醒了。十九伸手:“我为你把下脉。”
沈止澜:“你还会医术?”
“不会,只能探探你受没受内伤。”
刚刚说完,十九就觉得这话不太对。
沈止澜自己就可以探脉,何须把最脆弱的地方展露在她的面前。沈止澜没有犹豫,将手腕递给十九。
十九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感受着清晰的脉搏,她只需要稍稍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废了他的武功。
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大的仇怨。
十九蹙眉:“你的脉象很差。”
沈止澜却不以为意,径自唤了人进来。
他倚着靠枕,脸色苍白如冷玉,连唇色也淡极,询问膳食与府中事务的声音却清晰不紊。
不一会儿,午膳便摆满了桌子。
十九见没几样是他养伤时适合吃的,便出门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清淡些的饮食,顺便吩咐下人熬药。
带她端着清粥进来时,沈止澜他已坐起来。日光做陪衬,将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出金灿灿的颜色,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却有了点活气。
十九无言,把手中的粥碗递给沈止澜,随后,很不客气的坐在桌旁吃饭。沈止澜小口喝着粥,动作很慢,咽下几口,略缓了缓。他才抬眼看向床边守着的人,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开口却是:“谢大人,这次来我府上走的是正门吗?”
十九一噎,险些将手中的碗捏碎,她蓦地转头:“我好心救你,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我这个?”
沈止澜轻轻别开头,几缕未束的黑发滑落颊边,掩住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我……"十九一时语塞,她好心救人,怎么到头来还要揪她的错处,“我只是离开雍都之前,想和你道个别。”
“哦?“沈止澜缓缓拨动着碗中清粥,并不看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点病中的虚软,“可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日,谢大人应当在出京的队伍中才是,怎会出现在我府上?”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十九气急,不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她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胃口,便放下碗筷,回到榻边。
沈止澜很自然的把手中的碗递给她。
十九不接:“你自己有手。”
沈止澜微微蹙眉:“疼。"他倒是没说话,但实际上这点疼他完全可以忍。“疼死你活该,都是你自讨苦吃。”
十九虽然这么说着,手却已伸过去,将碗接了过来,执匙舀起,细细吹凉,一勺一勺送至他唇边。
不是她容易心软。
任是谁,被那样一双惯常深邃无波,此刻却因伤病而氤氲着些许水汽,安静望着你的眼睛看着,怕也会觉得,照料他几分是理所应当。十九脸一点点红到耳根。
她觉得这个姿势似乎有些暖昧,要么沈止澜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要么他是个断袖。
许久,沈止澜终于喝完那碗粥。
十九将空碗轻轻搁在床边小几上,二人静默片刻,沈止澜忽然轻声问道,那声音低柔下去,与先前判若两人:
“谢大人,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不是“谢十九”。
他问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十九怔住。
很久没人问过她的名字了,就连陛下,似乎也不知道她的真名,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不关心罢了。
“谢栖白。”
“栖鸟投林,白露为霜。”
“不,我父母都不是读书人,我的名字没那么多含义,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我下次再见你,是否会是这个新的身份。”“是。”
沈止澜没有再说话。
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竞轻轻探出,缓缓覆上了她搁在床边的手背。握得并不紧,甚至因无力而有些虚浮,指尖微凉。谢栖白在此刻才彻底明白,沈止澜根本就没想死。他早就知道她在屋檐上偷听,算准了她会忍不住救他,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谢栖白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天大的陷阱。
阿音说得一点没错,沈止澜怕死,他怎么会在火海中一心求死,甚至他可能在装昏迷,只为了把她留在府中。
“谢十九"迟迟不出现在离开雍都的队伍中,陛下便会帮她圆这个破绽,最简单的方式肯定是再找一人顶替她的身份。此后,“谢十九"便不能再出现在雍都,她这个失去旧身份的人没什么好去处。距离春闱还有五日。
谢栖白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侯府中,等候春闱。沈止澜见她陷入思考久久不说话,便知道她很快就会想明白,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谢栖白不明白,沈止澜究竞对她有什么兴趣。她救了沈止澜两命,沈止澜也帮了她不少,若只是利益互换两不相欠,着实不知她身上有什么能入得了靖安侯的眼的,让沈止澜强留她在府中。希望可以相安无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相安无事何其困难。
很快,第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沈止澜一身伤,肯定要换药,谢栖白想去请郎中,却被沈止澜止住。“府中之事,不必让外人知晓。“沈止澜嗓音低哑,因失血而面色苍白,斜斜倚在床头,语气却不容置喙,“况且,你此刻身份,不宜见外人,小心为上。”谢栖白蹙眉:“我非医者,恐手法粗笨,徒增痛楚。”沈止澜不解。
都是男子,有何羞涩,有何不可?
但沈止澜说得也有道理,一方面是家事不可外扬,一方面是她现在这个身份也不好见外人,最终只能她自己上阵。
踌躇片刻,她终是默然备好的清水、白绢与金疮药。沈止澜背对着她,缓缓褪下半边中衣。
衣衫碎裂,与皮肉模糊的伤口紧紧粘连,稍一动弹,便牵出更多蜿蜒的血迹,衬得那白皙皮肤上沟壑纵横的伤痕愈发触目惊心。他肩背的线条清瘤而挺拔,却因隐忍微微绷紧。
“你别乱动。“谢栖白摁住他的肩膀。
“那你快点……
沈止澜话音未落,谢栖白便一把扯开粘连伤口的衣料。始料未及的巨痛袭来,沈止澜猝然弓身,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攥紧床沿的指节泛出青白。
长痛不如短痛。谢栖白心心中默念。
眼见伤口再度绽裂,鲜红的血泪汩汩涌出,沿着他清瘦的脊沟淌下。她心头莫名一紧,急忙用洁净白绢按压上去。
二人都歇息了一会。
谢栖白笑得眉眼弯弯:“痛你就说,我又不会笑话你。”沈止澜咬牙切齿地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谢栖白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清冽的温水被伤口晕染成淡粉色,自他紧窄的腰侧蜿蜒流下,那腰身劲瘦,线条流畅,此刻因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竟无端显出几分脆弱。这个男人怎么浑身上下都如此完美。
十九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沈止澜起心动念,他美好的像一块璞玉,不经雕琢便美得令人心惊。
沈止澜感受到她目光的异样,转过头了用眼神询问。“没事了,你好好休息。“谢栖白加快手上的动作,有些敷衍的上完药包扎好伤口,收拾完便落荒而逃。
来到屋外,她赶忙深吸两口新鲜空气。
初春依旧寒气侵衣,却压不住心头那簇悄然窜起的火苗,面对沈止澜,她居然会起心动念。
妄念……
她摇了摇头。
闭上眼,全是方才水珠顺着沿着腰线滚落的画面,她觉得脸上越来越烫。一下午,谢栖白都在外面坐着。
沈止澜便坐着窗边看书,时不时往窗外看两眼。便见她在红梅树下时而托腮,时而仰首,姿态百出,神游天外。他唇角不觉微扬,竞觉窗外枯枝残雪,亦鲜活了起来。
沈止澜每日睡的很早。
他起的虽不算晚,但绝对称不上勤勉,很难想象,春闱在即,他竟能如此松弛懒散。
谢栖白每隔两日清晨,便会在院子中练剑。春闱前一日,天光未彻,她已在小院中舞剑。剑影翩若惊鸿,寒光乍破晓色,掠过低垂梅枝时,数瓣红梅悄然离枝,伴随剑风徐徐旋落,零落成泥。
沈止澜有时会出来走走,看谢栖白那些稀奇古怪的剑招,偶尔兴起,也会以指代剑,忍不住拆两招。
上次深夜交手,谢栖白怕暴露身份,沈止澜怕闹出太大动静,二人皆没使出全力,却把彼此的武功招式摸了个大概。沈止澜内力深厚,剑招扎实,必定是勤学苦练多年,只要最后那招断剑出手,着实令人始料未及。谢栖白的招式却是以快打快,变化无穷。谢栖白见他走来,秋水长天收剑入鞘,笑道:“等你伤好了,我想堂堂正正和你打一架。”
沈止澜笑着应:“好,随时恭候。”
谢栖白很想请教沈止澜的剑招。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叫上阿音一起领教。虽然她心知自己暂时不是沈止澜的对手,但就他这副懈怠样子,或许一年半载后,她就能敌得过他了。
心绪浮动,她反手将剑扣回鞘中,复又起式。若秋水出鞘,她怕会按捺不住想立刻和沈止澜切磋的心。沈止澜看着红梅树下的身影。
此情此景,依稀旧年曾见。只是那时,梅林间舞剑的少女衣袂鲜烈,笑声明澈,而他坐于一旁,抚琴作伴。
琴,似乎已许久未碰了。
眼前人亦非故人。
沈止澜:“你随我来书房。”
谢栖白紧随其后走了进去,她见沈止澜提笔写下两行,丰神秀骨铁画银钩。“陈春查香,来岁昭昭”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她接过笔,补上后面两句。
刚想放下笔时,沈止澜却握住了她提笔的手,温热触感自手背蔓延,令她指尖微颤。
“沈大人。"谢栖白轻唤
她试图抽手,他却固执地不肯放。
沈止澜通晓陛下心意,似乎是亦想提点她一二。“沈止澜,"谢栖白抬眸直呼其名,眼底清明,“你的手握不了我的笔,你如何觉得,你可以授我诗书?”
沈止澜的风骨,他的才学,那都是属于他的,谢栖白并不想沾染他的气息。他们是泾渭分明的两股流水,一处来自雪山明澈,一处源于地底幽暗,本就不该交汇。
窗外疏梅筛下淡影,落在沈止澜清寂侧颜。“我本以为,谢大人与我心意相通。”
谢栖白静了片刻,唇边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我执意要做个奸臣呢?”
“你不是那种人,“沈止澜注视着她,良久,方道,“我记得你上次,祝我直上青云,我亦祝你如此。”
“臣幸与大人同住几日,多有叨扰。明日春闱,我不便与大人同行,便先行一步。"谢栖白颔首一礼,“祝沈大人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