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1)

沧澜照雪 闻徵 1636 字 1个月前

第20章第二十章

春闱当日。

谢栖白拒绝了与沈止澜同车而行的好意,不戴面具走在街上,的确少了许多侧目。

春风拂过,撩动她垂落的几缕散发。

沿路楼阁窗纱后,时有少女探首,目光如蝶,颤颤栖于她眉宇间,带着些许羞涩。

面具戴救了,她也忘记自己亦生了一副好相貌。贡院不远处,有一处名为"听风"的茶楼。檐角悬铃,在微风中寂寂作响,楼中,许多家中富裕些的考生会在此歇脚,等待应考。

楼头风缓,日影斜移。

宁越带着阿音坐在二楼靠窗的包厢中。

对面是一个蒙面黑衣人,他行事十分谨慎,似是不愿暴露身份,坐在窗外看不到的地方,只露出一截绣有暗纹的袍角。双方一言不发,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只在谢栖白的身影出现是,双方的目光才齐齐向她看去,只不过一道温和,一道凌厉,想要将她一眼看穿。

“多年不见,小主子风姿,更胜故人。“玄衣人开口,声音低哑,“这些年,你们东躲西藏,真是辛苦了。”

宁越满脸厌恶:“藏头露尾之辈,也配提故人?你若有胆量,何不褪了这身遮羞布,去她面前,唤一声小殿下?”

玄袍男人不语,宁越便继续诛心:

“堂堂大胤丞相,太子殿下的托孤重臣,却只会派人去青楼中寻人,寻了三年还没寻到。直到事发,才恼羞成怒,居然派人去暗杀岫玉姐姐。你们的手段,十年如一日,只见其脏,不见其明。”“年轻气盛。"男人不恼,“政治不是你们的过家家游戏,她要走的路,由不得你们擅自铺设,更非她能任性抉择。”

宁越回怼:“亦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男人不与她辩驳:

“看着吧,我今日便送她一份大礼。”

宁越心头一动,转头想让阿音出去看看,却被黑衣男人带来的护卫拦住。“既然尊重她的选择,那这次也让她自己选,如何?”阿音指节按上剑柄。

宁越默然片刻,眸中光影几度明灭,似在沉思,终是压下阿音的动作,吐出一字:“好。”

贡院门前,人群熙攘。

士子汇聚于朱红大门之前,等待唱名搜检。谢栖白行至考场门前。

她并不想挤进人群,便立于人群边缘,身影单薄,如青竹孤峭,与周遭喧腾格格不入。

“谢兄。”

谢栖白忽闻身后有人轻唤。

回首,是那日在茶楼有过一面之缘的书生,陆甫文。他依旧一身半旧布衫,不过这些时日似是过得不错,气色好了许多,他目光清正,含笑递来一方折叠齐整的素笺。

“受宁越姑娘所托,将此物转交谢兄。”

谢栖白未接,只静静看他。

能认出未戴面具的她,此人绝非寻常书生。但他绝不会是宁越的人。

她与宁越交往不多,但宁越不会干涉她的事情,她也不会要求宁越帮她做什么,她们之间说是合作,更像是志同道合有幸同行一路的好友。她终是接过那薄笺,并未展开,只纳入袖中。“转告你的主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近日风波太过频繁,我心亦是倦。待风波稍定,自当拜会。”

陆甫文似乎是有些意外。

他笑容未变,亦不强求,拱手一礼,转身没入人群。谢栖白转头,看到靖安侯府的马车驶来。

沈止澜从马车上下来,白衣胜雪,外罩月白狐氅,腰束玉带,立于人群中,恍若谪仙偶落凡尘。

四周的学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纷纷避让。待沈止澜走远,窃窃私语声又起。

“他都是靖安侯了,居然还来春闱。”

“那惨了,我今年中榜的希望又少一分。”“最惨的还不是苏公子,沈止澜来了,他今科,怕是又要屈居次席。”那些议论,沈止澜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越过了重重人影,落在一角青衫上,谢栖白就站在那里,很引人注目。

谢栖白朝他笑笑。

沈止澜回以一个不常见的微笑。

那笑意很淡,很静,像初春化雪时,檐下坠落的冰水,清冽,决绝,映着天光,倏然便碎了。

鬼使神差地,谢栖白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他。她知道刚刚那些沈止澜都看到了,不知他会如何做想,不如去问个清楚。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他身上的清冽气息,混着药香与书卷的味道,压过了先前的血腥气,淡淡笼罩下来。

“你拒绝我,就是为了搞这些?"沈止澜问。谢栖白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并无闪避。

“沈侯爷要吗?"谢栖白从口袋中拿出书生给的纸条,递过去,神色坦然,“给,不过有言在先,我也不知有无用处。”“好。“沈止澜静默一瞬,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他的指尖微凉,她的却温热。

他以为她会心虚,会遮掩,可她竞如此坦荡。沈止澜垂下眼帘,展开那卷皱的纸条。纸上不过寥寥数语,皆是金榜题名,鹏程万里的寻常祝颂,字迹端正,却也无甚稀奇。科场之外,互赠吉言,本是常事。

谢栖白倒是无所谓。

她没看,也没兴趣去看,待到入贡院时,她准备随手扔掉的,没想到被沈止澜拿去了。

她近来似是收敛了心性,沉稳了许多。

像一株夜间敛合花瓣的夕颜花,将心事与锋芒尽数藏于闭合的萼片中,只余下一抹安静的剪影。

沈止澜又看向已经走远的陆甫文。

而且那书生,似乎真的不是什么单纯的读书人,茶楼那一闹,不知道想吸引谁的注意。

是他,还是……陛下?

的确是好算计,陛下喜欢孤臣,他自断了投靠晋王的路,或许真是能助他一举中榜的妙计。

这些天,他上书宫中,让人送来了乡试中榜者的答卷。草草翻阅了一遍,那陆甫文学问不差,文章锦绣,策论做的很好,锋芒内蕴,野心亦是不小,必定是在藏拙。

永国公府的车马亦来到贡院门前。

二公子苏言澈身边亦是围了一群少年,苏誉翎面覆白纱,迤逦而来,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我陪哥哥来,没想到能见到沈侯爷。”

苏誉翎款款走来,温柔一礼,浅笑道:“虽知侯爷才冠京华,无需赘言,仍祝您今科独占鳌头。谢公子,亦祝高中。”她的目光在谢栖白面上轻轻一绕,笑意婉转。她不得不承认,沈止澜与谢栖白的确相配,此时此刻见他们二人闲谈,心中竟不会再生出嫉妒。

报时的钟磬声响起。

学子入潮水般涌入贡院。

谢栖白不想挨挤,沈止澜亦不愿太早去凑这个热闹。二人依旧并肩站在原地,只是说完了能说的话,再寻不到合适的新话题。直到大多学子都录名搜身完毕。

他们二人才一齐走入贡院大门,沈止澜让谢栖白先行,他在后面默默注视着她。

谢栖白行至搜身处。

沈止澜接踵而至,搜身的官员本想对他走个过场,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声。

“有人夹带!”

突然有人大喊,矛头直指谢栖白。

几名身着皂衣的巡检吏役迅速围上,目光锐利。为首之人看向谢栖白,又瞥见她身旁白衣如雪的沈止澜,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躬身道:“侯爷,您看这

这位沈侯爷,明显是和那位谢公子是一起的。这事闹出来,必定是国法规矩最大,怎么也得得罪了。沈止澜未曾言语,只将目光缓缓移至谢栖白沉静的侧脸。她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却无半分惊惶。半响,他倏尔轻轻一笑。

那笑意很浅,如雪后云破,乍现一缕天光,却无端带着高岭寒霜般的料峭。“无妨,"沈止澜语调温润,却自有不容置喙的威仪,“科场规矩,一视同仁,你们照章办事便好。”

搜身的官吏才敢近沈止澜的身。

脱下大氅,侧颈两道鞭痕堪堪结痂,微微挽起衣袖,臂上亦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搜身的官吏一下子被吓破了胆。

没传出靖安侯受伤的消息,那便是秘闻,他们都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识时务的偏过头去。

整个雍都,能动这位靖安侯的只有两人,一位是当今陛下,另一位便是权倾朝野的镇北王。

谁都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

谢栖白那边,竟果真在她的口袋中发现了夹带。不过不是纸条,而是一片墨迹,仔细辨认,似乎能认出几个字。“大胆!你竞敢一一”

谢栖白坚称:“有人陷害。”

沈止澜立在数步外。

白衣一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动,他正静静望着她,那目光如深潭水,不起波澜,却将她惶乱的神情尽数收在眼底。

“给我赶出去!”

四周哗然,已有役吏上前欲拽她臂膀。

“等等!”

沈止澜开口,其余人更是一动不敢动。

“沈侯爷,春闱的规知.……”

“我知道。”

沈止澜走上前,查看谢栖白的口袋,开口:“既言陷害,查验便是。若真无夹带,换身洁净衣裳,再入号舍不迟。”这话是给她留了余地,亦是给这僵局一道缓坡。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人再驳,既然靖安侯发话,他们也得给予几分薄面。谢栖白心下一沉。

换件衣服倒是小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更衣,束胸的素帛,女子的形骸,便将无所遁形。

沈止澜亦不知她身份。

她只能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