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二十三章
谢栖白随着婢女去了偏房休息。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孤灯,昏黄光影在四壁摇曳,将帐幔与人的轮廓都映照得模糊暧昧。
榻上铺着一方厚重的大红锦被,金线绣着并蒂莲花,竞似新婚洞房里的陈设。
夏荷关了门。
“谢公子。"她来到床边,声音柔婉。
果然如她所料。
谢栖白装睡,双眼却眯起一条缝,,打量这屋中是否还有人埋伏,心中盘算着待会如何招架。
似是只有她们二人。
感受到夏荷走近,谢栖白合上了眼。
她能感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继而,一双纤纤玉手,轻轻触上了她的前襟,开始缓缓解她的衣襟。
这么直接,她想装都装不下去。
就在那玉指欲更探入中衣的刹那,谢栖白眼睫倏地睁开,眸底寒光乍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出一掌。
掌风凌厉,夏荷未料她醒着,仓促间向后退避。只听“眶当”一声轻响,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刃,竟从她袖中滑落,跌在青砖地上。
谢栖白心下一凛。
这女人身上居然带着刀,难不成是毁她名声不成,还想要她的性命?谢栖白与夏荷交手。
对方身手不弱,但远不及她,且似乎心存顾忌,并未尽全力,不过数招就落了下风。
谢栖白寻到一个破绽,点了她的睡穴。
夏荷嘤咛一声,身子软软倾倒,瞬间失去意识。谢栖白顺势接住少女软倒的身子,将她安置于榻上,指尖拂过其耳后,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是人皮面具。
谢栖白并未立即揭开面具,而是俯身拾起那柄短刀。刀柄上凹凸不平,她凑到烛火前仔细辨认,竟暗刻了"长宁”二字。有些熟悉……
她娘有一块刻着"长思"的玉佩,似乎是有所关联。长思,长宁。
一玉一刀,遥相呼应。
如此看来,这短刀不似杀器,更像是,信物。这些人应当是冲她来的。
宁越口中的“他们",竟想方设法的毁掉她,阻她科考,毁她名声,如今,竞是要彻底绝了她的前路。
看来,她是时候会会那些人了。
那些人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她偏要做展翅高天的鹰,让那些人全部为她所用。
烛火噼啪一跳。
她倏然蹙眉,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冷香,非房中所有,转瞬即逝。有人在外!
应是在“夏荷"与她相认后,准备接应之人。谢栖白吹熄烛火,身形掠至窗边,悄然推开一线。庭院寂寂,月色凄清,那带着残香的黑影跃向高处,她翻窗而出,足尖一点,悄无声息跃上屋檐。
房檐上,赫然入目的是拉满弓弦的弓弩手。今夜,一人都走不出去。
居然,也包括她吗?
谢栖白迅速后撤。
很奇怪,那些人并无对她出手,但她还是乖乖退回院中,随后,跌入一个怀抱。
沈止澜手臂揽过她腰肢的力道稳而沉,她跌进他怀中的刹那,鬓边碎发拂过他的下颚。
气息凌乱。
并非因为方才运功追人,而是因为她下肚的那杯酒,药效一点点上来,让她浑身燥热,神思在昏沉与清明间挣扎。
沈止澜来得真快。
竞是一刻也不放心她吗?
“谢栖白,"沈止澜声音低沉,响在她耳畔,“你冷静一点,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何事?”
她没有应声,只是指尖深深掐进他臂膀的衣料。她怎么没想过,她对女子无意,但那杯酒依旧可以让她意乱情迷,或许是想过,她的解药只有可能是那个人……
“怎么样了?“沈止澜的声音变得有些远。醉意上涌,她有些想睡觉。
睡着了至少不会在迷迷糊糊间做错事,至少不会对沈止澜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毕竟,今夜的局,她也参与其中。
估计很快,沈止澜便会恨上她…
“有刺客!”
呼喊声从前院传来。
有人去如厕,发现了躺在草丛中的,真正的夏荷。稍稍深思便能想通,那屋中的并非夏荷,而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苏家别院在京郊,景致清幽,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却不似京城中防卫森严。
今夜赴宴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书生,一个身份可疑的女子,足以让所有人惶惶不安。
苏言澈心道不好。
他父亲本就觉得如此笼络学子太过冒进,朝中政敌必会在此事上做文章,是他执意如此。
这是个局。
设局者似乎不止一人。
“陛下到一一”
人群霎时静下,众人慌忙俯身见礼。
沉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禁军无声涌入,瞬间包围了整个别院,掌控各处,防止有人惊扰圣驾。在后院的二人也听到了前厅的动静。
谢栖白在沈止澜怀中微微一僵,想要挣脱,那箍在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了些许。
她已经醉得无法走路。
二人就这么互相依靠着去往前厅见驾。
沈弈一身常服,五爪金龙在灯光下腾飞,尽是帝王威严。他目光如炬,扫过混乱的院落,最终落在相扶相依的二人身上,停留一瞬,又淡淡移开。
他似是不喜看到这一幕。
明明是他亲自把谢栖白养成了沈止澜会动心心的模样,也是他下旨,让谢栖白去接近沈止澜。
为何真见到他们二人亲密无间,心中会有说不上来的不爽,那种感情,似是……嫉妒。
沈弈收回目光,开口:
“诸位都是未来是宰辅之才,容不得半分闪失,朕听闻苏二公子设宴于此,便想来看看,不料,竟有宵小作祟果…”所有人都垂下头,不敢直视圣颜。
“谢栖白。“沈弈开口唤她。
“草民在。"她稳住虚浮的脚步,上前行礼。沈弈语气平淡:“朕览过你的文章,理明辞赡,锋颖暗藏,做得很漂亮,师承想必不凡。”
“谢陛下。”
谢栖白心中腹诽,她师承何人,沈弈最是清楚,这番话是在暗戳戳夸赞他自己。
“为何脸色如此不好?”
“陛下,草民身体不适,许是不胜酒力。”“去宫中请太医来。”
沈弈吩咐身边跟着的梁公公。
若真令太医来查,事情就没有转圈的余地了。苏言澈忙叩首:“是臣不查,许是府中婢女倾慕谢公子的风姿,在酒中下了些…助兴的药。”
“府上可有大夫?”
“有。”
“为何不为谢公子诊治?”
苏言澈瞬间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沈弈让人给了谢栖白解药,看着她面上的潮红褪去。此后,沈弈倒是没有过多追问为难,说道:“是哪位婢女如此大胆,引朕去看看。”
沈止澜看了一眼跪在身前的谢栖白。
她以身涉险不为别的,竟是为了帮助沈弈拿住永国公府的把柄,倒是对自己够狠。
一行人来到偏房。
床上的假“夏荷"已经无影无踪,只余那床刺目的红锦被,凌乱堆叠。接应之人手脚倒是利落。
谢栖白心中稍定,人既消失,许多麻烦便也随之暂时掩去。沈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偏房:“既然此事发生在你苏家别院,便这交由你去查,如何?”
这不是信重,而是试探。
苏言澈赶忙推据:“理应交由刑部。”
他可不敢应整个差事,他赶忙把此事推给刑部,表示自己心中无鬼。“那好,“沈弈转向谢栖白,一副关怀模样,“你大可安心,刑部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止澜静立一旁,将这场君圣臣贤的戏码尽收眼底。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那般恭顺,那般无可指摘。
原来如此。
他早该明白,沈弈心思深沉,怎会用一个莽撞冒失、不识时务、破绽百出的臣子?
那看似理想的天真,那与他争执时眼底灼人的光……演了这么久,骗了这么多人,就连谨慎如他也险些当真。直至今日,图穷匕见,她才肯褪下这层伪装。
沈弈的收权,何曾是春风化雨的怀柔?
帝王野心,是剔骨刀,剔尽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骨血。他的兄长晋王、淮王,手握兵权的镇北王,甚至是与先皇一同打天下的永国公…无一不是他要抹去的棋子。
所以他才会不惜自伤,借着他与沈弈那点少时情分,在漩涡中心急流勇退,也让沈弈冷静一下。
可他未曾料到,最终与他背道而驰,站在那刀锋所指之处的,会是她。是他曾于雪夜对坐,剖明心事的她;是他看着她于朝堂上出淤泥而不染,暗自心折的她;是他一次次告诫“帝王心,海底针”,却又忍不住想将她护在身后的她。
骗子。
原来温存是假,争论是假,那偶尔流露的迷茫与脆弱,恐怕也是假。他还可笑地怀疑过,她是否当真懵懂。
沈弈目的达到,甩袖便走。
外面禁军已经将整个别院搜了一遍,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人群如鸟兽散。
谁也不敢在这个是非之地久留,很快,喧嚣褪尽,偌大别院人去楼空。廊下风起,吹动她的衣角。
“对不起,沈止澜。”她未曾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传入他耳中。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如同隔着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那里面似乎蕴藏着他从未看清的力量与决绝。
她微微侧过脸,月光照亮她小半边清冷的容颜:“我曾对你说,你不必事事拦我,阻我,更不必教我做事。”
她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对他。
四目相对,沈止澜看清了她眼中再无掩饰的平静,那是一种认定了前路,割舍了踌躇的平静。
她最终没有说出口的是:
我的路,必须踩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