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补3.12)(1 / 1)

沧澜照雪 闻徵 1792 字 1个月前

第24章第二十四章(补3.12)

谢栖白走出苏家别院。

沈止澜没再跟上来,他知道她自会有去处,不必他自作多情。京郊人烟稀少,入夜更是静谧。

夜深雾起,四野岑寂,唯闻风过疏竹,瑟瑟如低泣。清冷的夜风将人吹透,谢栖白的酒意醒了大半,指尖犹存一缕未散的暖意,那是沈止澜衣襟间浅淡的温度。

走出几步,便有人叫住她。

称"陛下有请”。

一方室内。

沈弈负手立于屏风前,声如寒玉:“朕不是告诉你,要示弱,要抓住他的心,让他怜你、惜你,离不开你。”

谢栖白垂眸:“臣不忍心再骗他。”

沈弈沉默。

为何所有人都会对沈止澜生出怜惜?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不解,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养她八年,雕琢她,打磨她,倾注心血。而她与沈止澜相识不过短短几月,竞将那人看得如此之重。

他得到的,总是费尽心机,算计权衡。

而沈止澜拥有的,却总似清风流云,不争自来。可是他忘了,他与沈止澜不同,帝王孤高,从不需要需要怜惜,若臣子对帝王心生怜意,那便是僭越,是藐视天威。

沈弈不知道心中这些杂念从何而起。

或许是看到谢栖白与沈止澜相互依靠的时候,他生出了想要横亘其间的念头。

明明是他让谢栖白接近沈上澜的……

沈弈回神,挥挥手让她下去:“没事,你去吧。”谢栖白亦不愿久留:“是。”

她即将退出门时,沈弈再次开口:

“殿试时,莫再行差踏错,记住,要听话。”谢栖白脚步顿住。

明明只需俯首称是,心底那根细弦一下子绷紧,泛起苦涩与痛楚。她抬眼,望见天子深邃难测的眉目。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问。”

“您为何如此逼他。”

沈弈似是早料到她有此问:

“大胤气数尽后,天下五分,群雄逐鹿,谁不想做一统天下千古一帝。闻雪他性子太温和,然满朝文武,迂腐者有之,怯懦者有之,怀异心者亦有之,他是朕唯一堪用之人。朕不需要文臣,朕要的是能够为大渝征战的将军。韩烈错过一次,几乎毁了大渝国祚。接替韩烈位置的那个人,不能再错。”“臣明白了。”

谢栖白行礼欲退下。

“过来坐,"沈弈突然来了兴致,袖袍微拂,指了下对面的座席,“朕和你讲些往事。”

谢栖白依言,与沈弈对坐。

“你可知,闻雪他四岁入宫,宫中的孩子们因他身世,总是欺辱他,朕也曾如此。直至父皇告诫朕,所有人皆可轻他,唯朕不可。为君者,当通晓御人之术。正因举世皆待他如寒冰,独你予他微火,他才会将这微火,视若烈日,倾其所有,效忠至死。”

“朕,曾是这深宫之中,唯一待他好的人。“沈弈收回目光,落在谢栖白脸上,似是希望她能够认同,“他为何,不能永远忠于朕?”谢栖白仿佛看见无数个清冷孤寂的宫墙之夜。沈止澜这一生,是错生的孽缘,是迟来的霜雪,更是那一柄注定无法归鞘的剑,寒光熠熠,也伤痕累累。

“罢了,为何与你说这些。”

沈弈收起回忆往事时的恍惚,恢复帝王漠然。谢栖白行礼离开。

夜风更冷,她思忖今夜落脚之处,步履未停,很快察觉到身后有人如影随形。

她立刻警觉。

阿音不在身边,她虽对自己的身手自信,但若是对方人手太多,怕是也难以对付。

一人悄无声息地走近。

袖中短刃滑入掌心,冰凉贴肤。

她骤然回身,寒光乍现,刀刃已精准抵上来人咽喉,划破浅浅一层肌肤,渗出点点血迹。

对方不闪不避,甚至微微仰头,露出顺从姿态。她便也松了些力道,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来人声音低沉:“谢姑娘,想通了?”

“带路,“她收刃入袖,神色平静,“去见你们主子。”穿过几重幽深巷陌,方踏入一方僻静院落。纸窗透出昏黄暖光,影影绰绰映出一个披发侧坐的人影,清瘦,孤拔,似一卷陈年的墨迹。

院落周围,是一群黑衣护卫。

与苏家别院屋檐上的那群人,很是相似。

看来,今日之事,的确有"他们"参与。

屋檐上那些人,不是为了刺杀谁,只是为了事情败露后,能够第一时间把人灭口。

真是心狠。

谢栖白如是想着,进入屋内。

陆甫文恭敬侍立榻前。

一个与"夏荷"身形相似的姑娘在安静的侍弄花草,见她进屋来,微微福身行礼,悄然退至角落。

谢栖白笑着开口:

“听闻,大胤丞相章云幕,生了一副谪仙般的好相貌,开来今日我无缘得见了。”

榻上之人转过头来。

明明无外人在,他脸上依旧覆着黑纱,容貌隐于其后,唯有一道目光,沉静穿透纱縠,落在她脸上。

黑纱后传来声音:“谢姑娘以为,自己赢了吗?”谢栖白轻笑:“你三次布局害我,皆被我化解,难不成丞相大人觉得我输了,你赢了?”

“护你之人,最高明处,便是让今上默许你女子之身,立于阳光之下。“章云幕轻嗤,“否则,你早已死了万回。”

谢栖白从容应对:“或许,是我命好,总有贵人相护。”那纱后人默然片刻,起身,玄色宽袍曳地,负手而立,背对着她:“你见到那柄刻着"长宁'的短刀了?”

“是。“谢栖白点头。

终于说到她有兴趣的话题了。

“长思”玉佩与"长宁”短刀明显是一对。宁越出身长宁郡主府,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宁越的信物,后来细思发现不对,宁越不可能如此冒险行事。

她隐隐有一个猜测。

宁越与章云幕水火不容,却同为闵太子托孤之人,或许,那年太子妃生下的婴孩不止她一个。

章云幕开口:“太子托孤,我受小人蒙蔽,错过太子妃生产之日,苦苦寻觅多年,始终不得你踪迹…

“太子妃当年所怀,应是双生子吧?“谢栖白忽问,“那名男婴何在?莫非……巳遭你们毒手?”

纱后人气息似有一瞬凝滞。

谢栖白心下了然,她猜的没错。

章云暮声音沉了下去:“我现在最后悔的,便是没有把你一同除去。”“杀了我,你们便失了′正统′之名,再难聚拢前朝人心,亦没有名正言顺造反叛乱的理由。“谢栖白笑意转冷,“留我,不过因女子之身,更易掌控,是么?”章云幕似是被戳中无力之处。

大胤国祚绵延数百年,出过无数贤君名主,民心所向。他们这些前朝旧臣势微,若不借大胤复国之名,恐难成事。

谢栖白轻笑。

她并不想戳穿章云幕之后与其划清界线,相反,她要四处借势,才能攀登高位。

章云幕五岁能赋雪。七岁参加诗会,盏茶之间,洋洋洒洒一篇长诗有吞吐山河之气,名动帝王家。十六岁中探花,朱衣白马,看尽长安花,是何等少年意气。二十三岁,紫袍金印,成为大胤最后一位丞相,位极人臣。若不谈他的野心,他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名臣。可惜,他成名太早,心气太高,一朝国破,乾坤颠覆,让他再也做不了万人敬仰的贤相,只能隐于黑纱之后,不见天日。

“丞相大人,时移世易。现如今,我即将登科入仕,立身于煌煌天光之下,不可能再成为你藏于暗处的傀儡。你若仍存光复之志,便只能,助我。”章云暮缓缓转身,黑纱拂动。

他隔着那层朦胧看她,又似乎并非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单薄却挺直的肩背,望见早已湮灭时光的盛世韶华。

“好,也请谢姑娘,勿负今日之言,不要让我失望。”“那是自然。”

苏府别院一事后。

谢栖白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杏无音讯,仿佛春雪化入泥沼,未留下一丝痕迹。

沈止澜的日子,看去却依旧那般。

近来连京郊大营的差事他懒得应付,只终日闲倚在府中,焚香煮茶,闲坐看书,甚至将抛下多年的琴技捡了回来。

那闲,却非真闲,而是一种熟悉之人抽离之后空寂。他常在袅袅茶烟里静坐半日,眸光不知落在何处,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登门的人。

再相见,便是在殿试当天。

谢栖白一袭青衫,如一只即将高飞的鹰隼。沈止澜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

谢栖白没有看他,只是笑意盈盈低与其余人寒暄两句,找到自己的座位落座。

金殿肃穆。

所有贡生皆寻到座位落座。

展开试题的刹那,沈止澜心便沉了下去。

那并非经义策问,字里行间,皆是征伐、权谋与制衡之术。史论考的是大胤朝三场著名战役。

晋阳起兵,两万疲卒抗十万之师,开王业之基。岐山关之战,截北漠铁骑于险塞,成中兴之名。宁远之乱,大将持节,联北袭南,平定内乱。论其胜败之数,于当时之国力民心,后世之兵制边防,影响何如?而策论题目更是惊人,寻的是欲收强兵于中央,又使猛将锐卒效命于疆场,而无离心之法。

换而言之,便是收拢兵权之法。

帝王的野心\,昭然若揭。

沈止澜缓缓抬眼,看向御阶上威严的帝王。沈弈龙袍垂冕,与少时样子越来越远。

沈止澜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并非笑意。

他早该知道,沈弈不会轻易放过他,先前所有的试探,终在此刻图穷匕见。帝王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听不出情绪。

“沈止澜,你为何不动笔?”

只要沈止澜动笔,无论写什么,沈弈都会把他点做状元,他的答卷公之于众。

若他作得切题,答卷一出,韩烈与他的父子情将会断得干净。若是些中庸之道,或是离经叛道之言,世人亦会不齿他登科,他将永不得翻身。沈止澜将笔,轻轻搁回案几之上。

“臣才疏学浅,不知如何答。”

御座之上,沈弈凝视他良久,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终于寂灭,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渊。

“好。”

一个字,让满殿考生齐齐抬首。

谢栖白也侧目看他。

金殿之上公然抗命,这并非明智之举,但若不如此,恐怕他也不会有其他生路。

就连苏言澈,也不禁蹙眉,对他摇了摇头。“沈止澜殿试抗旨,藐视天威。即日起,革除功名,永不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