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 / 1)

沧澜照雪 闻徵 1558 字 1个月前

第25章第二十五章

“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这八个字说得极重了,满殿学子皆是心中一颤,脊背渗出涔涔冷汗,更觉煌煌天威,不可冒犯。

沈弈怒极。

他未料到,沈止澜竞敢在这金殿之上,百官之前,如此明晰而决绝地驳了他的圣意。

帝王心术,在于制衡,亦在于不容置疑的权威。沈止澜此举,无异于将君臣之间最后一层温情的薄纱,亲手撕裂,日后唯有冰冷的制衡与利用,再无君臣和睦的可能。谢栖白觉得,沈弈方才或是气言,然天子无戏言。此言既出,便如覆水,再无收回的可能。

沈止澜又一次自毁前途,忤逆皇帝的意思,宁为玉碎,他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进谏。

谢栖白的目光回到考卷之上。

此题很好解。

分而治之,可裂其势。

取而代之,以承其统。

纵横捡阖之术,逐鹿天下之谋。

这是那日在靖安侯府屋檐上,沈弈与沈止澜有意无意间,透露给她的答案。其实不必多此一举。

她伴他这般久,看惯风云,人心翻覆,如何能不明白。纵使沈止澜不手把手教她,她也知晓了。

或许他想教她的是诗书礼仪、是治国方略、是“为天地立心"的大义,而她学会的,却是那大义之下的心机与取舍。

沈弈是天子,手中权力,非人臣能及。

若要触碰天子权威,必须要爬得足够高,在此之前,她必须收敛反骨,做一个长袖善舞的奸臣。

直臣,永远没有奸臣爬得快,活得长。

她想要告诉沈止澜这一点。

陛下的旨意无从更改。

沈止澜深深一礼,而后转身,玄色身影穿过巍峨殿门,于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上,默然跪下。

静候佳音。

殿内,贡生们悬腕疾书,纸页沙沙,奔向锦绣前程。殿外,长跪石阶前的背影挺直如孤松,任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身影拉得细长,仿佛要钉入这皇权之中。

日影渐斜,暮色如氤,殿试方有结果。

“一甲第一名,谢栖白。”

唱名声如金石,响彻金殿。

状元。

由于今科有沈止澜在,遥不可及的名次竞然落在了她的头上,是君恩,亦是时运。

“一甲第二名,陆甫文。”

“一甲第三名,苏言澈。”

似乎,有些出人意料。

众人心中暗潮汹涌,面上却和乐熙熙,都对谢栖白三人含笑相迎。少年英才,并立玉阶。

今科的一甲,似乎有些太年轻了些。然天子欲开新政,用些新人,亦是常情。

思及此,金殿中的老臣便起了拉拢心思。

苏言澈是永国公府二公子,自然是拉拢不得,而状元与榜眼二人,皆出身寒微,必定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听说,那位状元郎与靖安侯有些私交。

众臣看向金殿中央的皎皎少年郎,那必定是道听途说,如此人才,怎会有那般姐龋。若当真有些什么,看看沈止澜如今的下场,也应该懂得良禽择木而枪的道理。

一甲三人,簪宫花,披红锦。

状元赐金质银簪花,余者赐彩花,礼乐喧阗,仪仗煊赫,自正阳门而出,白马游街,万民争睹,风光无两。

谢栖白穿上红袍,衬得她面如冠玉,风姿无双。人群的欢呼如潮水般涌向她,她却于鼎沸人声中,再次回首望向依旧跪在金殿之外的沈止澜。

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又似空茫茫。

若非帝王心术,沈止澜本该是琼林宴上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写得一手好文章,生的一颗菩萨心。

从前,他是天上高悬的明月。

如今,明月入泥沼,再难翻身。

苏言澈随后而至。

他走过沈止澜身侧时,勒马,微微一顿,侧首,少年清亮的眸中神色复杂,终是低声道了一句:

“沈闻雪,我敬你。”

敬你今日之抉择,亦敬你昔日之风采。

苏言澈知道,金殿抗旨需要何等胆量。

初见殿试考卷时,他亦瞬间明白,陛下出此试题,对他们而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态度。

镇北王与永国公,已触天家逆鳞。

此二人皆是开国重臣,位极人臣,权势之盛,超乎常人所想。若无意外,这爵位将会代代相传,直至门庭凋敝,子嗣断绝。却没想到,还未传承一代,陛下便要收回权柄。

他为了功名,依旧做了策论。

只是父亲与兄长对他甚是宽纵,纵使他那日,惹下弥天大祸,亦对他百般回护。

至于沈止澜。

他没得选。

“日后你我二人再无姐龋。”

那些少年时争强好胜的意气,皆在此刻化为同病相怜,他们二人处境何其相似。

百姓争相传阅状元文章,连连称赞。

而朝中大臣却看出了更多深意。

“谢状元此文,气象恢弘,根基扎实,实乃宰辅之才。”“然,可曾细品′权衡古今,宜顺时变'一节?其锋所向,恐在旧制沉疴。”状元文章,亦是天子心思。

天子心思,在于破旧立新,在于扶持寒门孤臣,思及此,众臣亦感受到了危机。

琼林宴上。

沈止澜受邀而来,与谢栖白相邻而坐。

歌舞升平。

天子举杯,与众“天子门生"共饮,美酒佳肴,觥筹交错,一片和乐。谢栖白自知酒量不佳,唯恐醉倒后殿前失了仪态,可天子举杯又不好不饮,便浅浅饮了一口。

是水,清润入喉。

她心头一动,沈弈对她倒是上心。

沈止澜面前杯盏已空,他只是垂眸把玩着手中一只白玉酒壶,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仿佛周遭喧闹与他无关。谢栖白见他心绪不高,最是清楚所为何事。十五载君臣相伴,终不敌一朝圣心易变,天子为新科状元设宴,那本应是他的荣光。

广袖之下,她的指尖微微收拢,随即又松开。她朝他的方向,缓缓挪近了些许。沈止澜长睫未动,并未抬眼,亦未避开。她便又挪一寸,衣袂几乎要触及他的袍角。沈止澜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大庭广众之下,你要如何?”

她不答。

恰一曲终了,众人举杯喧嚷之际,她悄然离席,曳着那片绯红的云,独自步入御花园深沉的夜色里。

他应该会跟来。

谢栖白避开喧嚣,独自立在水榭边。

月色如练,银辉冷冷铺在水面上,散碎作万点寒星。晚风带着盛春的花絮与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袍袖盈然,欲乘风归去。“状元郎好雅兴。"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不必回头。

空气中弥漫开清冽的酒香,与他身上独有的,如雪后寒梅般冷冽的气息。他身上有伤,竟仍在饮酒吗?

谢栖白指尖微微一颤,沈弈对沈止澜的用心只浮于表面,远不及待她真心。分明她只是个臣子,远不及沈弈与沈止澜君臣相伴十五载的情分。究竞竟为何?

她想不通。

“今夜月色,很美。"她望着池中破碎的银盘,轻声道。“状元郎人逢喜事,”他步至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同一片水面,“自然见月色皆美。”

“月色何曾变过?"她缓缓摇头,声音浸在风里,有些飘忽,“只是看月的人,与看月的心,早已不同了。”

沈止澜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他举起手中的白玉酒壶,仰头饮下一口,喉结滚动,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喝这个。“谢栖白递上自己手中的酒壶。他垂眸,静默片刻,终是接过。

是水。

清润,微暖,妥帖地抚过肺腑,与他方才在宴上所饮的冷酒截然不同。沈弈何曾如此偏爱过一人?

他都有些恍惚,无法确定这份恩宠是否会一直存在,如果会,那便恭喜她。“沈止澜。"她忽然正色转身,绯衣灼灼如火,“我今日从你手中夺去的,琼林宴上的风光,御前独对的恩荣,以及本该属于你的所有,终有一日,我会尽数归还于你。”

四目相对。

池风掠过,拂动二人衣袍,交叠又分开。

他看见她眼底映着破碎的月光,许久,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角,笑意薄如春冰,未达眼底便已消融。

他还可以信任她吗?

他先前信她是忠臣直臣,可她以身入局,为陛下行事,手段了得,将永国公府拖入泥沼。

他先前信她有为国为民之志,却见她文章犀利,献收兵权灭四国之计,野心可见一斑。

“这不是戏言,是承诺。”

“谢栖白,"他唤她全名,“你要我如何信你?”沈止澜真的很想信她,信她是个忠臣。

几日前,他仍对此坚信不疑,可事实并非如此。夜色愈沉,风起,吹皱满池银辉。

她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光,一字字道:

“沈止澜,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明白那些不能说的棋局与心事,早在相遇之初,便已将他们捆上同一条沾满霜露的归途。

一道脚步声响起。

二人的目光立刻从游移转向彼此,又迅速移开。人未到,声先至:

“沈止澜,被曾经最信任的人踩在脚下,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