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1)

沧澜照雪 闻徵 1585 字 1个月前

第26章第二十六章

是江柏舟的声音。

谢栖白回眸。

正见江柏舟自朱漆柱后转出,飞鱼服的一角沾着宫墙下潮润的花泥,神情是一贯的令人脊背生寒。

“江大人此言差矣……

“恭喜。”

当着她的面挑拨离间,这岂能忍!

谢栖白还没说完,便被江柏舟一声“恭喜”,把后面的话噎回肚子里,这二字,来得突兀,又含着深意。

“江大人今日怎么在宫中。”

“查案。”

二字落得简短。

谢栖白心下转过几回,实在是好奇,但自己这个身份,着实有些不好多问。她扯了扯沈止澜的衣袖。

本意是想让他开口帮忙探问,却看到沈止澜脊背一僵,似是想转头却又生生止住。

她才恍然惊觉,他们二人交情已不似往日。前尘旧事,隔阂如山,她方才言语犹在耳,此刻却又来牵他衣袖,倒显得有些矛盾。

谢栖白心中暗想:

沈止澜不会在心心中骂她吧,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脸面,刚刚伤了他的心,又来麻烦他做事。

算了,骂就骂吧。

沈止澜似是不想帮她,犹豫了片刻。

沉寂总是比万千言语更磨人,他目光投向江柏舟,声线平稳无波,替她问出了那句:

“什么案子,需在宫中查?”

照理说,锦衣卫查的案子,朝臣不得探问。而面前这两位,一位是刚刚失了圣心心的靖安侯,一位是身份微妙的新科状丁兀。

“说与二位大人,自是无妨。”

江柏舟倒觉得有点意思。

此事已经查清,与眼前二人无关,而他们身上的秘密,陛下三令五申命他缄口不语。

“陛下圣明机敏,察觉京中竟有前朝势力渗透,我等奉旨追查,竞发觉此人大隐隐于京城……”

江柏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十分明了。那前朝余孽今日在宫中,否则他为何今日入宫。江柏舟仍在眼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谢栖白掌心渗出薄汗,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不知是谁露出了破绽,被江柏舟一路追查,不知那人牵扯多深,更不知这潭水,究竞有多浑。不过转念一想,她暂时安全。

但凡江柏舟对她还有怀疑,便不会将此等大事说与她听。一阵靴子声。

梁公公亲自前来。

“二位,宫宴已散,早些出宫去,莫要耽搁了时辰。“言罢,他又转向江柏舟,“江大人,陛下有请。”

江柏舟随着梁公公离去,剩下二人无言并立。谢栖白微微一礼,先行告辞。

沈止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依旧起了不该有的波澜。她许诺的未来太美好。

可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谢栖白骗了他,可他又何尝没有对她隐瞒。他不堪的过往,朝不保夕的当下,以及难以有所期盼的未来,他却自私的想,待自己以身殉道,让她做来者。

如此向来,他同样是自私的。

谢栖白出宫去。

萧觉寒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等她。

一见面,萧觉寒便一脸笑意,对她道:“谢兄,小弟仰慕谢兄才学,希望能与谢兄结交。”

谢栖白朝他看去。

少年容貌清秀,星眸含光,似是不太适合做此拉拢之态,竟感受不到一点谄媚虚伪。

谢栖白略一点头,随着萧觉寒走入一方雅间。一道,萧觉寒依旧喋喋不休:“谢兄日后入朝为官,少不了多方打点,小弟家中经商,最是不缺银…

关上门。

萧觉寒不再多言,空气霎时安静。

萧觉寒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递给谢栖白:“明日上朝,戴上这个。”

“这是什么?”

谢栖白接过,端详一二,其上鸳鸯并蒂莲纹样已有些旧,绣工并不是很好,但针脚细密,明显能看出用心。

谢栖白虽知宁越和萧觉寒应当不会害她,但经历春闱那事后,她想将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的新身份。"萧觉寒开口,“兵部尚书陈阁老的小女儿,多年前与情郎私奔,香无音信,这香囊上绣的是她的乳名。”“他们是你们的人?”

“是。”

“你们布局,竟如此之深?”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她想的那样,她又是如何做想。

她能感觉到,宁越一行人,与章云幕是不同的,没有强权与胁迫,只是每个人都在做着自认为对的事。

“我想见我娘。”

“你是说……岫玉姐姐?”

“岫玉姐姐已乘船去了江南,她本不喜欢这些纷争,不过是看在闵太子与太子妃的情分,东躲西藏至今。”

“那我爹是谁?”

“你爹…“萧觉寒沉默良久,方道,“是陈姐姐的情郎。”话未尽,意已昭然。

那位陈小姐,只怕早已香消玉殒,不在人世,而这身份,便成了她谢栖白今日立足的依凭。

第二日早朝。

文武分列,衣冠济楚。

今日本应为今科一甲进士授官,所以谢栖白三人亦要参加朝会,负责此事的吏部尚书却十分苦恼。

谢栖白的身份有问题。

都不用去查户籍,他光看生平往事,便知是假身份,可春闱核验身份的官员却毫无察觉。

这很反常。

照理说,那状元谢栖白,文章锦绣,策论惊才,本应直入翰林,为清贵储相。

他混迹宦海数十载,焉能不知陛下心意?

是陛下不愿让谢栖白入翰林,陛下心中,谢栖白另有去处,否则怎会让吏部查出他身份有假。

陛下有陛下的心思。

做臣子的只需给陛下一个理由。

“陛下,"吏部尚书上前,“臣启奏。前有兵部积案,牵连甚广,正值用人之际。今科进士,皆一时俊杰,依臣愚见,当量才施用,分赴各部院历练,以应实务之急,尤其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无意扫过列中那抹挺拔朱袍。谢栖白当先出列:“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臣读圣贤书,是为陛下,为苍生……”

陆甫文亦出列:“臣亦愿为陛下分忧。”

苏言澈震惊的看向二人。

这二人难不成疯了,只有一甲进士能入翰林,不消五年,便能参政议政,许是十年、二十年,便能入阁拜相。

疯了,都疯了。

他可不愿意陪着这二人自毁前途。

“好,有志向。”

皇帝称赞。

“陆甫文,你便填兵部的缺。至于谢栖白,你既言要做出些实绩,亦不必入翰林了,便做……监察御史。”

“谢陛下。”

谢栖白出列,伏身下拜,广袖如云铺展于冰冷金砖,脊背挺直,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人……

沈止澜无事,应当再也不会出现在早朝上,可众臣看着谢栖白,却无端想起了他。

御史,正七品。

官阶虽然不高,权柄却重。监察百官,闻风奏事,可直达天听。一时间,朝臣目光各异。

陛下心意已决,此事,就如此定下。

下朝后。

退朝后,宫道长巷。

百官鱼贯而出,三两低语随晨风飘散。

“这谢栖白真是糊涂,他难道不知′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为宰相的道理,哪里有比翰林院更快的晋升道路?”“可他做了御史,监察百官,封章奏勃,官虽七品,可权力滔天,他身后又有陛下支持,未来你我见了他,都得小心行事。”只有兵部尚书陈阁老,不与身侧官员交谈,只是盯着谢栖白腰间系着的香囊怔怔出神。

谢栖白察觉到了那道毫不掩饰的灼人目光,却恍若不知。看来萧觉寒说得不错,这香囊的确有些往事,她这新身份倒是尊贵,一跃从寒门学子,成了陈阁老的外孙。

日后的路,应当会容易许多。

谢栖白步履平稳。

陈阁老追了上来,与她擦身而过时看了她一眼,似是确定了什么,随后匆匆离去。

“恭喜谢大人。”

梁公公快步追上来,只是道了一句恭喜,随后对谢栖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更多解释。

谢栖白知道,梁公公认得她。

御书房内。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陛下赐下的宅邸在城西静巷。

如此,她便不必宿于御史台那人多眼杂之处,女儿身的秘密,便又能多遮掩几分。

她所惧的,他总先一步为她想到,又替她安排妥当。这种无需言说的周全,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她轻轻拢住,是庇护,亦是难以挣脱的牵扯。

这种坐享其成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沈弈与她闲谈几句,便让人送她回府去。

宅院不大,却也得体。

陛下所赐,几位仆从护卫,与一名唤作“阿萦"的婢女,俱是安排好的。阿萦怯生生地见礼,生怕这位大人是个不好侍候的。谢栖白轻笑着扶她起身:“你大可安心,我这里小门小户的,没那么多规矩,日后替我打理好这宅子便好。”

官员们听闻陛下赐了谢御史府邸,也纷纷送上贺礼,顺带递上了拜帖,想要改日登门拜访。

谢栖白发觉,这些官员送的最多的,便是美人。美人是做婢女,还是做小妾,亦或是做探子,究竞是和心思,大家都心照不宣。

谢栖白全部推拒。

她不过是个七品御史,不必留那么多人侍候,更何况,她对女人没兴趣。直到傍晚,她正准备和阿萦一同用晚膳时,门房急匆匆跑来通报。陛下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