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二十七章
“参见陛下。”
谢栖白见礼。
院中下人跪伏一地。
天子亲临臣子府邸,这雍都之内,除了沈止澜,应当没有第二人由此殊荣。“不必如此多礼。”
沈弈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平淡无波。
他没有上前扶她,只略抬了抬手让她起来。玄色龙袍上的纹路,于渐暗的天光里偶尔流转过一线金芒,威严又疏离。“这宅子,可还住得习惯?”
沈弈负手,目光地扫过略显空寂的庭院,一树梨花开得正盛,地上已经积了一片如雪的花瓣。
“回陛下,一切安好,臣甚是习惯。”
谢栖白垂眸应答,心底却是一片清明,入住尚不足半日,何谈习惯?“方才在做什么?”
沈弈与谢栖白在院中坐下。
“拜观音。”她轻声答。
“求什么?”
傍晚的微风拂过,梨花簌簌,几瓣落花沾上她的肩头。她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宁静,却又清晰得字字入耳:
“求一人,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身侧帝王似有片刻凝滞。
随即,一声低笑传来,辨不出喜怒:“朕非观音,为何说与朕听?”谢栖白未答,只是缓缓起身。
她提起衣袍下摆,于暮色与梨花影中,端正跪伏下去,额头轻触微凉的石板,一片凉意传来,却让她的心神凝定。
沈弈静静看着她。
看她鸦青的发髻,看她纤薄却挺直的背脊。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
谢栖白眼前这般情态,究竟是沈止澜会喜欢的模样,还是她本就与沈止澜骨子里流着相似的血。
谢栖白抬起脸,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此愿,”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静,“拜陛下,要比拜观音,更管用。”“你要为了他求朕?”
暮色为声音周身镀上一层暗金轮廓,看不清神情,只觉目光如渊,深不可测。
“不是求陛下,”她眸光清正,“朝中人心诡谲,此番正是用人之际,还请陛下三思。”
沈弈眉梢微动:
“你待他,倒是有几分真心。”
真心,自然是有的,但不能言。
沈止澜是朝堂中,难得一见的干净的人,可正是这份干净,让他格格不入,举步维艰。
“微臣谨守本分。“她开口,是与心绪全然无关的字句:“陛下提拔臣,予臣立足朝堂之机,是为让臣为陛下清君侧,臣不会困于私情,误了陛下的大事。”“很好。“沈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要除晋王。”谢栖白垂眸道:“陛下,依臣所见,晋王近些时日循规蹈矩,未必敢有异动。”
沈弈语调平平,却字字千钧:“他不反,朕逼他反。”看来沈弈是下定决心了。
先是晋王,随后就是淮王,这些皇叔辈分的皇室老人清理干净,再往后,便是权势滔天的重臣。
帝王心术,步步为营,亦步步杀机。
谢栖白在心中叹了口气。
“此事,陛下说与臣听做什么?"她本想含糊过去,可陛下把谋算说与她听,她便再难置身事外。
沈弈轻笑,眼前女子倒是比满朝文武更知分寸:“若朕不说与你听,却将你卷入局中,事后,你会像闻雪一般怨朕吗?”“不会。“她答得毫不犹豫,“陛下予臣舞台,臣便演好这场戏,至于晋王…她顿了顿:
“他反,或是不反,结局早已注定。陛下不过,是让该来的,来得更顺理成章。”
很好的回答,全然符合沈弈的心意。
若她是个忠臣,她应当劝陛下莫要逼得太狠,寒了老臣之心,也让朝中人心惶惶,动荡不安。可她深知,天子想听的,从非谏言。做个长袖善舞的奸臣,又有何妨?
只要手中权势足够大,便能做成想做之事,亦能护住想护之人。沈弈很满意谢栖白的回答。
他早已厌烦了那些老臣整日将“国本”、“旧情”挂在嘴边,那些皆是先帝遗泽,与他何干?他要的,是焕然一新的江山,是乾纲独断的乾坤。谢栖白见沈弈心情不错,便再次试探:
“陛下,您与臣谈算计,您与靖安侯,不必谈。”沈弈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朕让他上的是战场,而不是朝堂,你若真的怜惜他,那便替他上战场。”谢栖白赶忙闭嘴。
很好,她努力过了,可是沈弈铁了心要让沈止澜做他不喜欢的事情,谁去劝,皆是徒劳。
沈止澜……
她在心底无声地念着他,不禁染上苦涩。
我所能为你争的,不过如此了。
愿我手中刀刃染血时,能为你斩出一条生路,愿我周身污浊缠身时,你仍是那不染尘埃的孤松寒玉。
沈弈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侧首,语声平淡却含深意:“阿萦,好生照料谢大人。”听上去是关照,实际上是暗示。
她身边这些人,应当全是陛下的耳目,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只能乖乖听话。
天子仪仗远去,庭院重归寂静。
谢栖白面无异色,转身回屋。
厨房将温着的晚膳重新布好,热气袅袅,显出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慰藉,倒叫人舒心。
阿萦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她原是最不起眼的掖庭宫女,入宫三载,寂寂无名。前些时日,内廷需挑人出宫侍奉新贵,众人皆知,宫中虽苦,熬到年纪尚有出宫盼头。一旦出宫为仆,便是奴籍,生死荣辱皆系于主人一念。她无依无靠,无银钱打点,便被选中,来侍奉这位骤然擢升的谢御史。
出宫那日,管事太监耳提面命,令她“盯紧府中诸事",“但有异动,速报宫中”。她方知此非寻常差事,稍有差池,恐性命不保。她本只想尽心服侍,盼得主人宽仁,日后或能得脱奴籍。初见谢大人时,但见其风姿清举,气度不凡,心下也曾暗生微末憧憬,若自己真是普通婢女,若能…让谢大人收了她做妾做通房,也是好的。可方才陛下点破她的身份。
谢大人如此聪慧,定会知晓她的任务是监视,可她又想不通,既是暗中监视,陛下为何要点破。
正心乱如麻,忽闻座上那位谢大人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清润,却让她心头一跳:
“你是陛下的人。”
阿萦跪倒,声音发颤:“是。”
“起来吧。”那声音依旧平和,“坐下,一同用膳。”翌日早朝,金銮殿上。
奏对已近尾声,无非寻常政务。
及至商议春狩之事,礼部尚书出列:
“春日草木生长,万物,不宜杀生,本就是以祭祀为主,今年与春闱相冲,不如取消春猎……
御座之上,天子神色淡漠,不置可否。
今年春猎因与春闱日期相冲,本应延期或是取消,陛下似乎并不想此事作去。
“谢御史有何高见?"御座上声音忽然落下。谢栖白不过是七品御史,立于殿尾,本不起眼,却因昨日陛下亲临其府,今日又获单独垂询,而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把她捧得太高,倒有些让她害怕。
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给她什么,她都得受着。谢栖白瞬间明白,陛下是想离开雍都,毕竞不离京城,晋王纵使想要造反,也没那个胆子。
她出列,躬身:
“臣以为,礼部所言,合乎古制,体恤天和。春狩之举,或可暂缓,待到夏日,陛下再前去行宫狩猎。”
沈弈声音听不出情绪:
“满朝文武,还是你,最通晓朕的心思,礼部便找谢御史所言筹备吧。”退朝后。
御阶之上,朝臣们三两结群,皆窃窃私语,议论着今日早朝最后那点小插曲。
“那小子什么来头?”
“他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陛下昨日,还去他府中探望,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皆似有若无地拂过那独立于玉阶之上的年轻御史。谢栖白迎着日光,微微垂着眼,长睫在清绝的容颜上投下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底所有真实的情绪。
她应付着周遭潮水般涌来的恭维,言辞妥帖,笑意清浅,倒叫人觉得,她这个状元也算得上名副其实。
“谢御史。“来者紫袍玉带,气度雍容。
“晋王殿下。"谢栖白躬身一礼。
“识得本王。”
“自然。”
晋王上下打量了谢栖白一番。
许是觉得,这个少年今日早朝所言,甚是合他心意,陛下前往行宫,他才好图谋大事。
若是能让沈止澜也离开雍都就更好了。
而眼前这个人,或许能帮他此事。
“本王知你与靖安侯有些牵扯,但沈止澜已失势,你不想做第二个沈止澜吧。”
“臣现在不过是七品御史,与靖安侯相距甚远。”倒是个滴水不漏的小子。
晋王没有多言,与他擦肩而过。
“谢大人留步。"又一道苍老的声音介入。她转身,执礼:“陈阁老。”
陈阁老缓缓道:“老夫观谢大人今日廷对,非但通晓礼法,更深谙陛下心思,真是后生可畏。”
“陈阁老过誉了。”
“不知谢大人散朝后,可否至寒舍一叙?老朽藏有一饼陈年普洱,正缺个知味之人。”
“只是今日下朝,怕是已有诸多大人相约,独独应了阁老之约,"她顿了顿,“恐惹非议,谓下官趋附太过,反倒不妥。”谢栖白的意思很明了,这么多人都想拉拢我,上至王爷下至百官,我独独去您府上,不合适。
若您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那就没什么不合适的。因为,她也想借这个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