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三十章
楚国使团入城。
礼部官员负责接待,车马萧萧,一派山雨欲来的沉寂。楚昭于驿馆前下马。
她抬首望了望雍都巍峨的城楼,唇角衔着一缕清浅笑意,对鸿胪寺官员道:“久闻上国雍都,风华鼎盛,不知可否容我一观?"声如碎玉,姿态从容。鸿胪寺的官员十分恭敬道:“自然可以。”陛下有命,必须好生接待这位宁嘉县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怠慢。楚昭很聪明。
她并没有递拜帖,求见靖安侯,只含笑没入京华烟水,辗转于公侯朱门,清流雅集之间。
楚昭与寻常雍都贵女不同。
她母亲是镇守一方的长阳郡主,也沾染上了些士卒将士的豪迈之气。谢栖白这些时日颇清闲。
御史台的长官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位天子近臣现今虽只得七品,却非池中物,等闲不敢以繁琐公务相扰。
她每日点卯过后,便乘一顶青布小轿回府。陛下不曾短了她的用度,宫中拨付她府上的银钱,都出自宫中,丰厚得超乎规制。她翻阅账册时,只无声一笑,陛下如此大方,她这个做臣子的,只好坦然受之。
谢栖白在筹谋她的事。
这府中尽是耳目,她身边需要一个能够说话的人。这雍都城内,往她府上塞的人不少,但能用的却一个都没有,不过她心心中早有了合适的人选。
她找到宁越,想向宁越要来阿音。
阿音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宣,她自身亦不知出身,漂泊江湖五载,直至宁越凭她腰间一枚月牙胎记,将她寻回。
谢栖白旁敲侧击过阿音的身世。
宁越却缄口如瓶。她不愿阿音再沾半点前尘血污,即便知晓谢栖白并非此忌。
谢栖白的顾虑很简单。
毕竟阿音日后要去她府中,她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身边突然出现个仙女般的大美人,没人去探查就怪了。
宁越只说:“阿音很安全。”
谢栖白便不再深究。
阿音在一旁,宛若空谷幽兰,骤然植于她这方寸庭阶。她容颜极盛,日光下凝眸静坐时,眉目如精工雕琢的羊脂玉,纯净得不染半分尘世纠葛。
阿音应该活在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这样她就可以一直做一个单纯的稚子,衣不染尘,手不沾血。
谢栖白离开时,带走了阿音,却没有带走她的过去。世人皆只能向前,无人可回头。
楚国使团入京第三日。
永国公府的赏花帖递到了谢栖白手上,落款清雅,想来是苏誉翎的手笔。沈止澜…大抵是会去的。
他不久前才与苏言澈化干戈为玉帛,这层微妙的关联,亦将他笼进了这雍都的交际网中。
谢栖白心绪如窗外被风吹散的薄云。
那位嘉宁县主不知会不会到场。
应该会的。
谢栖白觉得,楚昭是个极聪明的女子。
渝帝不召见她,她便不骄不躁,却左右逢源,于笑语晏晏间,将京中人事脉络,悄然握入掌中。
赏花宴当日。
谢栖白没有提前太久到苏府。
由于苏家别院发生那事,宾客对此等宴会都很谨慎。没人愿意经历那么提心吊胆的一遭,更没人愿意被卷入其中,所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等宾客陆续到府中时,众人一同去往花园。及至园中,水榭风来,吹皱一池碧色。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那里已经有了人。
白衣胜雪,广袖随风。
他就那般凭栏而立,望着池中倒影天光,侧颜清寂如远山覆雪。偶有长风拂过,牵起他鬓边几缕墨发,他亦只是微微抬手,缓缓将发丝挽回耳后。一个简单动作,却似将周遭光阴都凝驻了。众人齐齐失了呼吸。
风华绝代。
亦是清极,艳极,似雪岭孤月,高悬于万人仰望处,周身却唯有亘古寂寥。苏誉翎给沈止澜的请帖中,将时辰提早了些。其实她递的不是请帖,若没有不可拒绝的理由,沈止澜是不会来的,所以她写了一件沈止澜绝不会同意她去做的事。请沈止澜来,并非是想见他,而是今日他必须来。他今日不来,陛下与嘉宁县主便会继续僵持下去,整个雍都都不得安宁。苏誉翎在请帖最后加了一句,她想随陛下去行宫围猎。她知道,这场围猎,将会是一场死局,死的是晋王,但也会将所有卷入其中的人钉死在棋局之中。
果然,沈止澜来了。
二人方才在水榭中说了话。
苏誉翎先行离去,只留下沈止澜一人。
众人在看清水榭中究竞是何人时,心心中那点纯粹的欣赏,顷刻间化作纷繁心思。
他来做什么?
“嘉宁县主到。”
一声通传。
但见一道灼目红衣,分花拂柳而来。
楚昭步履盈盈,笑意晏晏,如一团明艳烈火,点入这幅水墨氤氲的画卷。她与众人见礼,谈笑自若,眼波流转间,却似有若无地,掠过那抹白色身影。
沈止澜不回身,楚昭便走进前去。
楚昭轻笑一礼,唤了一声:“哥哥。”
二字出口,满园寂然。
谢栖白立在人群稍远处,望着那白衣背影,见他肩脊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又缓缓松下,终究未曾回头。
所有人都看见了,听见了。
谢栖白在人群末尾,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苏誉翎默许,却看不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沈止澜的女子,究竟是想帮他,还是成全他。若是帮他,那必定是让他离开这泥潭。
若是想成全他……那必定是弥足深陷,再艰难抽身,恐怕要脱一层皮。京中流言又起。
不知从何处起,又由谁人授意,宴上种种,传着传着,便成了靖安侯与嘉宁县主兄妹相称,言谈甚欢。
赏花宴散。
嘉宁县主见到靖安侯的消息很快便传入宫中,早朝时众臣屏息凝神,等待陛下的旨意。
无事发生,又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谢栖白下朝后,便将宴会上见闻说与宁越。她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瓷盏边缘:“你说,沈止澜可会随她去?我总觉,楚昭此行,目的只是带他走。明知有所求必落谈判下风,却如此急切地将目标示于人前……不像深思熟虑之举。宁越抬眸:“你是觉得,这不似楚帝本意?”谢栖白颔首。
宁越沉默片刻,声线放得轻缓,如叙旧事:“你可知,楚国那位长阳郡主,曾是死士营里挣扎出来的人。因救了遇刺的太子,才被楚帝收为义女,赐予封号与荣耀。”“嗯。“谢栖白略有耳闻。
这位长阳郡主也是个奇女子,十二岁救了楚国太子,十三岁上战场,十四岁奇袭敌军大营斩下主帅头颅,十五岁经历渝楚之战……后面的事,已经被提及太多次。
宁越看着她眼中疑虑,轻声道:
“你心中所惑,我或能猜得一二。你是否在想,既是被利用而生下的孩子,何来这许多牵扯?”
谢栖白不语,便是默认。
“可你有没有想过,"宁越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韩烈与长阳郡主,或许是真心相爱。沈止澜的出生或许始于谋算,但他本身,未必不是一个被期待的孩子。”
谢栖白蹙眉:“可后来,长阳郡主击退大渝,另有郡马,亦有了孩子。”宁越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悠远天际:
“楚昭与沈止澜,眉目间无一丝相似,那并非长阳郡主的亲生骨肉。”这些时日。
纵使嘉宁郡主讲雍都城中的宴会都去了个遍,陛下依旧没有召见楚国来使的意思。
楚昭便忽然转了性子,于驿馆中深居简出。当夜,驿馆遭遇刺杀。
楚国的副使胸前一把短刀,倒在血泊之中。嘉宁县主受了惊吓。
抱着副使的尸首痛哭,声泪俱下:“……不曾想这歹人竞如此猖狂,必须严惩凶手……
锦衣卫,殿前司,以及五城兵马司全部出动,全城搜捕,却没找到半点刺客的影子。
指挥使江柏舟安坐驿馆之中,慢悠悠品着茶,听属下回报。另两位指挥使早已急如热锅蚂蚁。
陛下对楚使之策,本在一个“等"字。
双方所求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落了下乘。前些时日尚且安稳,孰料今夜竞出此纰漏。
江柏舟看向楚昭的眼中有一丝欣赏。
凶手当然不可能长翅膀飞了,找不到凶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和苦主就是一人。
他又看向急得团团转的两位指挥使。
蠢货!
此事与他们并无干系,要为此事负责的,另有其人,就是楚昭要带走的那个人。
谢栖白很快得到了消息。
并非她有意探听,她府上那些陛下的眼线有意无意间就把消息透露给她了。她亦是瞬间想通,是楚昭亲手刺死了使团中的副使。好一个果决狠辣的姑娘,为达目的竞如此毫不犹豫,带走沈止澜之心,已昭然若揭。
第二日早朝,陛下召见楚国使团。
谢栖白站在文官队列之末,看着楚昭一身红衣,一步步踏上御阶,向龙座上的沈弈行礼。
“陛下,“楚昭抬首,目光清亮灼人,“副使惨死驿馆,乃楚国之。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予我楚国一个交代。”
声朗朗,如金石掷地。
沈弈沉声问:“你要朕给楚国一个交代?”楚昭丝毫不让:“是。”
“好。“沈弈缓缓吐出一字,声不高,“雍都城防诸务,朕早已交托靖安侯总领。县主既要交代,朕,便给你这个交代。”众臣皆惊。
靖安侯已经缺席早朝许久,更是鲜少插手雍都防务,所谓城防之责,不过虚衔挂名,人尽皆知。如今驿馆失防,刺客无踪,陛下竟要将这弥天罪责,尽数扣于他身?
若沈止澜为此事担责,革除他身上最后的官职,那雍都城防将会顺理成章地落入陛下之手。
陛下之心,竟果决狠厉至此吗?
谢栖白骡骤然抬眸,望向御座之上那模糊的明黄身影,又想起应当已经得到消息的沈止澜。
网已收拢,刃已悬颈。
他还要无悲无喜的继续退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