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三十一章
早朝罢。
沈止澜入宫请罪。
百官出宫,,独他一人逆流而上。
谢栖白驻足于汉白玉阶之下,目光越过往来朱紫,静静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自宫墙深处掠来,拂动她绯色官袍的广袖,亦拂乱心底经年积尘的思绪。终究是,做不到视若无睹,作陌路生人。她唤来一名小太监,声音沉静,却斩钉截铁:“替我禀报陛下,臣谢栖白,有本上奏。”
沈止澜跪在御书房前。
初夏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青天白日,转瞬浓云已如泼墨,惊雷隐隐。须臾间,豆大的雨点砸落,连成一片滂沱雨幕,天地茫茫。
雨水毫无怜悯地打在沈止澜身上,玄色的锦衣迅速湿透,勾勒出嶙峋而隐忍的线条。
他跪得笔直,眉宇低垂,面容沉静如水,仿佛一尊淋雨的塑像,敛去所有情绪,唯余一片认命的淡然。
谢栖白静静立于不远处的廊檐下。
雨帘如织,在他们之间隔开一道朦胧的屏障。她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他湿透的肩背,指尖在袖中蜷起,又缓缓松开。她未动,亦无言。
只是这般看着,眸色静水流深,却似有万千丝缕,缠绕于雨中那人身上。宫道尽头,又有脚步声踏破雨声而来。
未出宫的不止谢栖白一人。
一柄素伞下,缓缓移近,在茫茫雨色中绽开一点青灰。伞下露出一张明媚却苍白的脸,是去而复返的嘉宁县主楚昭。她身后,有小太监急急追来,见得此情此景,立刻噤声垂目,远远退避。楚昭望着殿前雨中那孤绝的背影,唇色微微发白。她提高了声音,嗓音里那一丝轻颤,被雨打得零落:“陛下,臣今日没有携尸首上殿,便是想为此事,留一线余地。”若携尸上殿,便是逼迫,此时,还可以是商议。可御书房内,天威莫测,并无半分想要商议的痕迹。楚昭此次作为正使赴渝,并非为了楚国。
她本以为,如果她不要任何条件,就可以带走沈止澜,那样母亲便不会日日都是愁容。哪怕此举会令楚帝震怒,可举国兵力九成在母亲手中,哪怕是陛下也不敢轻易动长阳郡主府。
她亲手斩了楚帝亲指的副使,便是表态。
可是,纵使她先斩后奏许了楚国能许的全部,渝帝也没有要应允此事的意思。
御书房的门开了。
梁公公侧身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县主,雨势凶猛,恐伤玉体,您还是请回吧。”
楚昭恍若未闻,只是望着雨中。
声音中的颤意更明显了,几乎化作一声哽咽的唤:“哥。”谢栖白看见沈止澜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还是会有触动的,他心底,应当是渴望亲情的,只是知道不可得,所以习惯了不去奢望。
沈止澜开口:“慎言。”
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平静无波。
楚昭却上前了半步,执意将手中素伞倾向他头顶,任凭自己半边春衫瞬时被冷雨浸透,凉意刺骨。
她语气执拗,声音却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浮华易醒的梦:“可你是我哥哥呀。母亲从小便与我说,我有个哥哥的。她说了很多很多年,我亦记了很多很多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和我回家吧……”
沈止澜抬手,将那递到眼前的伞推回楚昭头顶。沉默在雷雨声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沈止澜的声音随风送来:
“事实如此,就一定要说出来吗?哪怕你在心中,已经有了认定的答案,还是要让我亲口对你说吗?”
“你在大渝,过得很不好。“楚昭盯着他。“忠君之事,恪尽职守,并无不好。”
“你在这里没有亲人了。”
“家父犹在,县主许是记错了。”
“哥,母亲她……日夜都在想你。
“此生缘薄,唯有来世,再报生恩。”
句句平静,句句如刀。
割断的是血缘,斩不断的,是楚昭眼中骤然滚落的泪,混入冰凉的雨水里,再无踪迹。
“谢大人要见陛下?"梁公公撑着伞走近谢栖白身侧,声音不高。“陛下口谕:今日谁也不见。“他一顿,目光掠过谢栖白沉静如水的侧脸,补上半句,“包括您。”
这位谢大人向来是陛下的例外。
今日,却不是了。
谢栖白望着殿前那抹孤影,淡淡道:“无妨。陛下何时愿见,我便等到何时。”
梁公公看向雨里跪着的靖安侯,和那位执拗地站着不动的嘉宁县主,以及眼前这位铁了心要见陛下的谢大人。
不禁心中暗叹,还好,这位主子还知道站在檐下等,未曾一同踏入那瓢泼冷雨之中。
梁公公走近半步,声线压得极低:“老奴多一句嘴,大人莫怪。陛下与靖安侯之间的事,您不必过于操心。”
见谢栖白眼睫微颤,眸光转来。
梁公公望向雨幕中那道笔直的身影,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似自语,又似一番无奈的提点:
“若说陛下真想见他,何故闭门不见?若说陛下不想见,又何必让他,在这大雨里,跪出个分明?”
今日这雨,是罚,是磨,何尝不是一场做给人看的戏。看客在心痛,戏中人在煎熬,而那执笔的君王,在九重之上,冷眼旁观。演戏?
谢栖白当然知道他们君臣在演戏,但做戏之下,陛下对沈止澜的猜忌,似乎也有几分真。
“谢大人,老奴还是劝您,今日,不必执意见陛下了。”话已至此,梁公公将手中纸伞轻轻递给谢栖白,自己则沿着回廊,快步隐回那深深殿宇的阴影之中。
谢栖白看着雨中的那对兄妹。
她的视线,久久凝在楚昭的侧颜。
楚昭望向沈止澜的目光太灼热,隔着氤氲水汽,也掩不住其中远超兄妹伦常的情感,更像……在看情郎。
没有证据,只是她的直觉。
宫道竞又有脚步声,穿透重重雨帘而来。
伞下之人身影由朦胧渐至清晰,一身浅碧宫装,步履稳而缓,于这雨景中,恍若一株安静生长的兰。
是苏誉翎。
她未跪,即便是隔着厚重雨帘与紧闭殿门同天子对话,姿态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清傲:“臣女苏誉翎,求见陛下。臣女知陛下忧心心何事,愿为陛下分忧。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雨声,清晰传来。不一会儿,梁公公便出来,躬请请她进殿去。陛下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苏誉翎自从解除了与皇家的婚约,便再也不曾入宫,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让她厌倦的九重宫阙,为了沈止澜。
苏誉翎眸光微转,向廊下的谢栖白略一颔首,敛衣入殿。她朝陛下一礼,开口:“陛下,臣女愿入宫为妃,为陛下打理后宫,拉拢朝臣……”
“苏誉翎,你终究,是朕的女人,沈止澜夺不走,你也跑不掉。”殿内语声隐约,听不清晰,殿外雨落空庭。谢栖白撑着伞,一步步走入滂沱之中。
楚昭转头见她,语气奚落:“谢大人好定力,方才只在檐下作壁上观。倒是本县主,甘愿陪他淋这场雨。”
“县主从哪里听到的谣言?"谢栖白不答反问,“臣与靖安侯,清清白白,许是告知县主此事的人,别有用心。”
谢栖白为沈止澜撑伞。
伞面移过沈止澜头顶,为他隔开一片无雨天地,他未曾回头,亦未抬眼,肩背挺直如孤松。
她解下披风,覆上他湿透的肩背。
她以为沈止澜会拒绝,但是没有。
楚昭气得不再矜持,眼中漫上被无视与被排斥的羞愤。谢栖白对沈止澜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我们只是吵架了,并非决绝,并非陌路。”
似说与楚昭,又似说与这满庭冷雨听。
苏誉翎从殿内出来时,带来陛下的旨意,让沈止澜起身,也让所有人都出宫去。
六月。
暑热渐起,楚国使团已经抵京一月。
那一日后,沈止澜称病不朝。
靖安侯府门庭深锁,谢栖白亦有多日未见其面。只是偶有深夜,她于书房独坐时,会不自觉想起靖安侯府的方向,灯下清影,似乎也沾染了那份无言的寂寥。
直至一日早朝。
谢栖白在文武班列中,再次见到了那抹醒目的红。楚昭依制站于使臣之列,微垂着头,姿容依旧明艳,眉眼间却笼上了一层挥不去的阴霾。
御座之上,沈弈正与群臣商议夏日赴西山围场田猎之事。天子声音平稳威严,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似有若无,落在那红衣女子身上。待议定大致章程,沈弈方缓声开口:
“嘉宁县主。”
楚昭闻声,从容出列,敛衽为礼。
“朕与群臣不日将赴行宫狩猎。县主客居雍都,若觉馆驿烦闷,可愿同往,一观行宫气象与我大渝儿郎风姿?”
语罢,他的目光并未收回,仍停驻在她身上,仿佛真的只是一句寻常的客问。
谢栖白垂眸。
楚昭盈盈一笑:“陛下盛情相邀,却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