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二十四章
那四个字一说出口,就吸引了墨璃的好奇,他对池瞳了解甚少,此时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关于池瞳的事。他也不是没问过辛月,只是辛月总是向他打马虎眼,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
“既然你认识池瞳,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她之前的事?”“还有,池瞳到底是掌管什么的神?我总觉得她很忙的样子,上次见她教训了一个超级可怕的怪物,把我吓一跳,现在还能想起那怪物的惨状呢!”墨璃问了很多,对前方步履飞快的奚瑶的情绪毫无所觉。这些问题都没得到答案,因为还未来得及等到奚瑶想好怎么说,墨璃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湖中闪闪发光的莹蓝光带,问:“这湖里有东西在发光!是鱼群吗?还是什么宝石之类的东西?”
奚瑶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湖,柔声道:“是溯鱼,它的鳞片会发光。”“我能把它捞出来看看吗?我还没见过会发光的鱼!绿海里面也没有这样的,只有千奇百怪的丑鱼。"墨璃跃跃欲试,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奚瑶:“不可,湖中有禁制,你若将其捞出,会触发禁制伤到你。”“球....“墨璃有些失望地缩回来,“怎么你这里的东西不是有毒就是有禁制,万一自己不小心碰到怎么办?”
奚瑶有些无奈,转移话题道:“前方亭中已备好了茶点,我们快些去吧。”穿过花海,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临水空地,空地上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张纹理古朴的木制桌案和两张凭几,墨璃感叹之余,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他暗自打量着走在前方的奚瑶,这位白发神君步态虽然优雅从容,但细看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从门口走到这湖边空地,不过短短几十步距离,他额角竞已渗出微汗,呼吸的频率也略快了些。这不像修为高深的上神和仙君模样,倒像是体内灵力枯竭,甚至可能是没了修为。
没了修为便是废仙。
墨璃心里咯噔一下,他曾听阿姐提起过,神仙若犯下大错被贬黜,修为尽失,便会沦为“废仙",废仙的地位比许多下界生灵还不如。运气好些的,或许能遇到心善的旧识收留,给个安身之所,但更多的却是受尽昔日同僚的冷眼与践踏,更有甚者,因仙体容颜常驻,或许会沦为某些上祖的脔宠,境遇凄惨。
这些废仙都是犯了大错,咎由自取的,自然不会有谁去同情怜悯。奚瑶这般好看,如高山雪莲般清雅,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作恶多端的,为何会成为废仙?
墨璃纵使千般好奇,也没有去提,怕惹其伤心,落座后,他便开始搜罗一大筐好话去夸奚瑶,从奚瑶的名字容貌,夸到暮仙居的景致,桌上的茶点,语气真诚。
他这样做,一方面是因猜出对方可能是废仙后生出些许心虚和同情,另一方面是他句句所言皆为真心,他一向喜欢好看的人和事物,要不然也不会那么迅速地和池瞳在一起。
奚瑶静静听着,偶尔抿唇轻笑,只是那笑意浅浅浮在表面,并未深入眼底。直到墨璃说得口干舌燥,暂时词穷,他才主动开口:“你来这里多久了?墨璃正捧起茶盏欲润喉,闻言一愣,歪头算了算,"唔……从我被池瞳带回来那天算起,约莫一月有余?“说着,他自己也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池瞳真的太厉害了,这都过了那么久,母君还未找到他。按他原本的计划,躲过三天不被母君找到就算成功了。施屏一直在不远处守着,听到回答,更是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他原先猜测墨璃与山海主在一起很久了,所以才会那般亲密的叫妻主,所以身上才会有山海主的禁文,而之所以他们这边一直不知,是因山海主跟墨璃在外界相识多年,一直未曾带到过山海殿。
却没想到,竞然才认识一个多月。
奚瑶也略显惊讶,可又觉得没道理,于是试探道:“你与池瞳相识相守,仅一月而已?”
“对啊!"墨璃答得干脆,脸上洋溢着欢喜,“我们算是一见钟情吧!然后因为………嗯,一些特别的原因,我就暂时住在她这里了。怎么了?”“没什么。“奚瑶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遮挡了一下表情。也太短了,短到不合常理。
若是玩玩,池瞳不会在墨璃身上封上禁文,这禁.……就连他都没有。可若是真心,那也太快了。
奚瑶认识池瞳那么久,第一次生出自己并不了解她的想法。他稳了稳心神,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心,“你方才说待得无聊,池瞳她平日不常陪你吗?”
“哎!"提到这个,墨璃立刻蔫了几分,手肘撑在桌案上,托着下巴,语气里带了点埋怨,“我们才在一起没几天,她就有要事要办,说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具体多久也没说,只让我安心待着。”集中的一段时间不在,奚瑶心中默然,那就是和云渡在一起。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小口,再看向墨璃时,眼底流露出一丝悲悯。
妻主行事向来坦荡,从不会用甜言蜜语去哄骗谁,更不会将身边人禁在殿中,墨璃不知自己的身份,更不知池瞳为何下凡,他什么都不懂,却又对池瞳信任非常。
就是不知墨璃以后知晓真相,信任崩塌,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奚瑶不会故作聪明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去搅乱池瞳的计划,更不想与墨璃有过多牵扯,一盏茶饮尽,他放下杯子,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一点,抬眼看向仍沉浸在些许抱怨情绪里的墨璃,语气依旧温和,却已带上明确的送客之意:“我有些累了,精神不济。若你无其他事,今日便请先回吧。”墨璃正掰着手指头算池瞳离开的日子,闻言一怔,抬头看向奚瑶。他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话都没说多少,奚瑶就累了?这里的灵气明明如此充沛,对仙者应是极有益处,为何奚瑶居于此地,身体却仍这般虚弱?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墨璃的脑瓜子飞快转动,瞬间脑补了许多凄惨的桥段,看向奚瑶的眼神不由得添了几分同情与好奇。
奚瑶见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心中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不再多言,径自站起身,准备离开。眼不见为净,他需要独处片刻,消化一下今日墨璃所带来的信息。几千年了,他早已学会自我宽慰,告诉自己池瞳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或神,都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过眼云烟,真正能长久留下的少之又少。他能在这暮仙居占据一隅,已是特殊,可当墨璃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穿着千年冰蚕丝织就,缀满蕴含池瞳精神力饰品的华服,带着那样耀眼的守护禁文,用全然信赖的口吻谈论着妻主,奚瑶构建了数千年的心理防线尽数崩裂。池瞳在用精神力滋养墨璃。
这个认知让他格外难受。
不了解池瞳的人或许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上位者对一时兴起的玩物的慷慨施舍,可奚瑶太了解她了,池瞳或许会给予宠溺,但极少如此纸致地付出自身本源力量去温养另一个人。
除非……她是真的上了心。
极致的容颜上添着一双纯真的眸子,对见惯了世间繁华与心计的池瞳而言,或许确实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吧。
而自己……奚瑶眼中难以控制地弥漫开一层水雾,又被迅速逼退。他这张脸再美,被池瞳看了几千年,恐怕也早已腻烦,失了新鲜。就在奚瑶转身欲走,墨璃脑子里天马行空的猜测快要收不住时,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湖畔微妙的气氛。“墨璃!回来,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辛月的身影匆匆出现在花海边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她一眼就看清了湖边的情形,墨璃懒散地靠在凭几上,奚瑶则背对着她站起身,那瞬间转过的脸上,似乎带着未来得及掩饰的脆弱,眼眶像是含着泪,欲哭不哭的。辛月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墨璃这祖宗跟混世魔王一样,跑到这里来,知道了奚瑶的存在,不知会怎样大闹,欺负奚瑶。
这墨璃再受宠,若真敢在暮仙居撒野,伸爪子碰了不该碰的人,大人回来,也绝对会让他狠狠掉一层皮。
墨璃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从思绪中回过神,见是辛月,先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觉得不服气,慢吞吞地站起身,嘀咕道:“这么紧张干嘛?池瞳说了,这里的所有地方我都能去。”辛月没理会他的嘟囔,快步走到奚瑶身前,目光迅速而仔细地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并无任何不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放缓了声音问:“他没惹你吧?有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
奚瑶对辛月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道:“没有。墨璃性子活泼,甚是可爱。他来这儿与我说说话,反倒让我这儿添了些生气,解了闷。”他这话本是出于客套,也是不想多生事端。然而听在脑补能力过强的墨璃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在他的视角里,奚瑶身为一个失去修为的“废仙”,却安然居住在池瞳的地盘里,辛月见到自己在此,反应如此紧张激烈,上次还刻意想引开他的注意力不让他接近暮仙居,此刻两人见面,对话熟稔,辛月对奚瑶的关切溢于言…...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合理”的猜测在墨璃脑中成型!他眼睛倏地瞪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脸上写满了“我懂了"的兴奋。
他忍不住凑近奚瑶两步,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神秘兮兮地问:“奚瑶,难不成……辛月是你的妻主?”
手腕上的禁文浮现时,池瞳正在做糖蒸酥酪,她没有管手腕上一直闪烁的禁文,而是将调好的奶液倒入几个白瓷小碗中,放入蒸笼,盖上盖子,这才擦净手,走出厨灶,喊外面的小侍来看着,小火慢蒸。在人界也待的差不多了,云渡也快要回去了,池瞳思索一番,抬起右手,一只紫蝶自她袖中翩然飞出,在她指尖停留一瞬,便振翅朝着天际飞去,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
几乎是同时,山海殿内,正在绿海边百无聊赖窝着的辛月耳畔微动,伸出手,那只紫蝶便轻盈地落在她的掌心,化为细微的光点融入。池瞳清冷的声音直接在她神识中响起:“墨璃出什么事了?”墨璃?辛月一怔,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未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她心心中忽生预感,连忙腾空而起,视线迅速扫过山海殿各处。当目光落在暮仙居方向,看到那扇常年紧闭此刻却微微敞开的大门时,她心头一紧,暗道坏了。
“大人,”她不敢隐瞒,立刻通过神识回禀,“他不知怎么的,去了暮仙居。那边沉默了几秒,让辛月无端感到一阵压力,几秒后,池瞳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你去看看,别让他们起冲突,我很快回去。”紫蝶的光影彻底消散,辛月不敢耽搁,立刻朝暮仙居赶去。人界小院,紫蝶飞回袖中,池瞳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厨灶,蒸笼已冒出白汽,带着奶香和甜意。
看守火候的小侍见她回来,连忙让开位置,退到门外。小侍一开始还不喜池瞳,可日子久了,亲眼见到自家主子与她相处的情形,那点偏见早已烟消云散,终于懂了为何自家主子对这软饭女如此死心塌地。无他,池瞳既没有妾室又无通房,也不去烟花地找小倌。国师去上朝她便在这小院桂树下看书小憩,或是打理花草,国师回来两人便形影不离,举手投足间皆是旁人插不进的亲密与默契。更重要的是,还没有什么妻主架子,从不强迫国师做不喜之事,对他的一切总是温柔包容,赞许有加。
这样的妻主放眼天下,恐怕也难寻第二位。云渡今日不当值,上朝后便直奔小院。
刚踏进院门,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气混合着另一种甜香便扑面而来。他目光立刻被桂树下小石桌上那碗精致的糖蒸酥酪吸引,莹白如玉的酥酪上浇淋着他前几日才亲手熬好的桂花蜜,令人食指大动。心中瞬间被暖意和惊喜填满,云渡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下,只匆匆净了手,便快步走向厨灶间。
隔着半开的门,他看见池瞳一袭素蓝衣裙,青丝用同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勺,不知在搅拌着什么。窗外漏进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这一幕寻常而温馨,却让云渡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放轻脚步走进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池瞳的腰,将脸颊贴在她后背上,女人身上的冷香传入鼻尖,带来一阵安抚的感觉,他脸颊轻轻蹭了蹭池瞳后背,有些惊喜的问道:“妻主今日怎么下厨了?”这还是池瞳这一世第一次下厨,给他做饭。虽说女子远厨,但池瞳活了那么久,早已什么技能都会些,更何况还是格外基础的下厨,不过她不轻易下厨,上次云渡吃到她做的饭,还是第一世历劫时,因为他神界记忆全无,沦落青楼更是没有人教做饭,所以前面的两三天,者都是池瞳做饭给他吃。
池瞳任由他抱着,手中动作未停,只微微侧头,语气寻常:“看你近日忙于朝务,胃口不佳,便做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另配了几样开胃小菜。"说话间,她指尖轻点灶台,灵力流转,灶膛里的火便悄然熄灭。池瞳转过身,顺势将云渡搂进怀中,背靠着厨台。她实在体贴,云渡鼻尖一酸,眼圈微微泛红,自从那次对峙后,池瞳果然如她所言,不再追问或干涉他的任何决定,仿佛那事从未发生,待他依旧温柔如初。
可云渡心里清楚,若自己此番真的越界,插手了人界因果,待回到神界,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轻描淡写的揭过。
两人在桂树下的小桌旁坐下,云渡舀起一勺酥酪送入口中,奶香醇厚,桂花蜜清甜不腻,入口即化,好吃到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暂时抛开了心底的阴霾。
“妻主,你做的酥酪还是这么好吃!"他由衷赞叹。池瞳一手支着下巴,含笑看着他吃得满足的模样,温声道:“好吃便多吃些,蒸了两碗,都是你的。”
“嗯!“云渡用力点头,第一次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吃得又快又专心,池瞳做的几样小菜也分外好吃,咸淡适中,清爽适囗。不多时,盘中的菜肴和第一碗酥酪便被一扫而空,他端起第二碗,吃得慢了些,直到碗底将尽,动作开始迟疑起来。他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碗底最后一点酥酪和蜜汁,犹豫了片刻,终是低声道:“妻主,人皇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嗯,我知道。"池瞳的反应很平。
云渡捏紧了勺柄,指尖有些发白,声音更低了些:“我……我想再留下些时日,看着尘埃落定。若是你还有旁的事,便先回去吧,不必等我。”他说完,不敢抬头看池瞳的眼睛,只盯着碗中那点残羹。池瞳静静看了他片刻,对他的话反应淡淡,只是轻声"嗯"了下。既然云渡都这样说了,池瞳也没心心思留下了,山海殿那边墨璃和奚瑶碰了面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男人真是麻烦。
她的山海殿一直只让奚瑶一个人在,就是怕一群男人凑在一处给她惹麻烦。云渡自有安排,不管他是自作聪明还是什么,等回到神界她就能知道了,池瞳不再多言,身形微动,下一瞬,桂树下便只剩云渡一人。云渡没想到池瞳会走得如此干脆利落,连片刻温存或叮嘱都未留下,心中怅然若失,他握着微凉的瓷勺,对着空碗失神。天德二十年秋,人皇驾崩,举国哀恸。
就在满朝文武都认为,那位权势滔天,把持朝政多年的男国师云渡,会趁机颠覆朝纲,效仿前朝某些野心勃勃的男子那般,妄图登临帝位,甚至改天换地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云渡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篡位之心,反而以雷霆手段稳定了局势,并亲自扶人皇年仅八岁的幼女继承大统。更在幼帝登基大典上,当众立誓,言明自己会尽心辅佐,直至陛下皇位稳固,能够独立执掌朝政,他便辞去一切官职,归隐田园,绝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男国师云渡在朝十余年,其才华能力,对江山社稷的贡献,众人有目共睹。不少朝臣暗骂他身为男子,不回家好好相妻教女,偏要在女人的朝堂里搅敌风云,将来人老珠黄,看还有哪个女人肯要他。但骂归骂,他每一次提出的政见,做出的决策,又都精准老辣,利国利民,让人挑不出错处,久而久之,公开质疑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当然,若他真敢有觊觎帝位之心,满朝文武,天下世家,必然会群起而攻之。毕竟这天下,终究是女人的天下,男子再聪明能干又如何?又不能延续香火,传承后代。
可云渡偏偏做出这般风清亮节的姿态,对比之下,反倒显得那些整日揣测他野心的朝臣们小男子气了。
综合下来,她们一致认为,真是显着他了,装得那么清高。“怕是装模作样,以退为进,企图迷惑年幼的陛下,将来好做那垂帘听政的′凤君′吧!“众人私下讨论,甚至翻出旧账,指责云渡当年便是靠魅惑先帝才得以平步青云,如今老的不放过,连小的也想操控,着实恶心!可后来发现他确实说到做到,尽心竭力辅佐幼帝,毫无恋权迹象,众人只好转向另一边,骂他老妖男。
然而,一年、两年、三年过去……直到幼帝登基十载,已成长为一位颇具威望的少年君主,云渡果然在某一日早朝上,郑重递上了辞呈,并交还了国师印信,当真脱下官袍,飘然离去,再无音讯。直到此刻,那些始终悬着一颗心的朝臣们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男子入朝为官,本就乱了祖宗法度,是特殊时期的权宜之计,如今他能识趣主动离开,那是再好不过。
云渡,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争议不断的男国师,最终也只是成为了史书卷册中短暂而模糊的一笔,不会有人在意。
而青史,终究需由她们这些能顶立门户,传承血脉的大女人来书写,才是正理。
池瞳回去时,墨璃已经从暮仙居出来了,但他表情兴奋,一副猜到了天大的秘密的样子,追着辛月问,问她是不是奚瑶的妻主。辛月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能板着脸加快步伐,若不是墨璃身上有禁文,她早就施法禁了他的言了。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冷香无声无息地笼罩上这片区域,辛月脚步一顿,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
她有气无力的想,池瞳再晚回来几天,整个山海殿恐怕都要被墨璃给掀翻了。
几乎是同时,墨璃那喋喋不休的问话也戛然而止,他像一只嗅到熟悉气息的小兽,猛地转过头,眼眸瞬间被点亮。
“妻主!"他欢呼一声,直直地朝着玉阶上那道身影扑了过去。池瞳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手臂自然环住怀中人,掌心心抚了抚他的后脑勺。她的目光越过墨璃发顶,投向不远处明显松了口气的辛月。无需开口,一道清晰平稳的心音,直接递入辛月识海:“奚瑶怎么样?”辛月摇摇头,同样用心音传道:“奚瑶那边没事。”“只是·.……“辛月犹豫了一下,“墨璃对我俩有些误会,以为奚瑶的妻主是我。”
哪怕是以识海传音,辛月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仍感到一阵荒谬的尴尬。池瞳垂眸看着怀中毛茸茸的发顶,有些哭笑不得,这确实像他脑袋瓜里能想出的事。
辛月:“大人,难不成您要一直瞒着他吗?若是他后来知道,岂不是很麻烦。"这墨璃虽心思单纯,却不知天高地厚,又过于愚蠢。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知道底线在哪里,因此并不难缠,而蠢人往往因为无知,反而更无畏,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这个道理池瞳自然明白,可是……她感受着怀中蓬勃的生机,难得生出一些无耻的念头。
就这样一直瞒着也好,她现在还不想将刚养的花枯萎,成为灵树上毫无生机的装饰品。
“不必。“池瞳平静道,“由他去吧。暮仙居那边,让奚瑶也无需多言,若无必要,暂且不要让他们再有接触。”
“妻主!妻主你想什么呢?都不理我!“池瞳和辛月互传心音,墨璃是听不到的,他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池瞳说话,此时有些不满。池瞳揉了揉他的发顶,牵起他的手:“走吧,回殿里。”墨璃立刻又高兴了起来,紧紧回握住池瞳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蹦蹦跳跳地踏上玉阶,
踏入主殿,池瞳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带着墨璃去内室,而是牵着他走到殿中央用冰晶做成的桌椅前。
“坐下。“她松开手,示意道。
墨璃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地依言坐下了。小别胜新婚,她们不应该卿卿我我吗?池瞳神神秘秘地要干什么?池瞳并未多言,只轻轻一拂袖,光晕散去,一只瓷碟出现在桌面上,碟中盛着的,正是那碗她在人界小院中蒸制的糖蒸酥酪。酥酪表面光滑,淋着色泽金亮的桂花蜜,精致非常。“哇!"墨璃一看是好吃的,瞬间高兴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池瞳:“你去人界了吗?这是不是人界的点心?好香!”池瞳点点头,“也不算人界独有,这是糖蒸酥酪,在哪里都能做,只不过用人间的天然柴火蒸出的比寻常好吃。”
“原来如此,"墨璃小鸡叨米地点点头,随即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柄雕成花瓣形状的玉勺,小心翼翼地舀起最上面沾满桂花蜜的一勺,送入口中。酥酪入口即化,细腻的奶香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桂花蜜清甜而不腻人的滋味层层漾开,与奶味完美融合。只这一口,墨璃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含糊却满足的喟叹。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对着池瞳竖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超级好吃!”不过他吃了这一勺之后便突然放下了勺子,“唰"地站起身,绕过桌椅蹭到了池瞳面前,然后伸出双手亲昵地环住了池瞳的脖颈,踮起脚结结实实地在池瞳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一次,池瞳没有像吃肉饼那样躲开,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主动投怀送抱的纤细腰身,任由他将带着暖意的呼吸喷洒在自己劲侧,任由他像只确认主人归巢的小动物般,一会儿凑过来亲一下脸颊。墨璃见她一直没制止自己,反而纵容地揽着他,更加高兴了,干脆将脸埋在池瞳胸前,撒娇般地用毛茸茸的发顶蹭来蹭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妻主妻主,你怎么这么好。”
他蹭的池瞳心口发痒,问道:“不好吃吗?怎么只吃一口?”墨璃闻言,立刻从她怀里抬起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好吃!特别特别好吃!"他眼睛亮得惊人,看着池瞳,理直气壮地说:“可是,吃东西哪有亲妻主重要!”
他重新将手臂环上池瞳的脖颈,仰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池瞳的下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妻主,我真的超级超级想你!每一天都想!你呢?这么久没见到璃儿,有没有想我?”
许是蹭得太过用力,他束好的头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头顶还竖起一两根呆毛,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就这样自下而上地望着池瞳,眼里满是期待,看的池瞳心一下子就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柔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喜悦:“当然想。”
墨璃撇撇嘴,有些不满意这个没什么波澜的答案,纠正道:“不对!你要说超级超级想璃儿。”
池瞳依言道:"我超级超级想璃儿。”
明明是自己要求的话,可真从池瞳口中说出来,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白皙脸颊上浮现淡淡红晕,墨璃抿唇,想忍住笑意,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的高高扬起,“璃儿也超级超级超级想妻主。”
过了几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挣脱出池瞳的怀抱,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妻主,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他穿着那件精致的华服,转圈时上面缀着的各色灵玉吊坠相互碰撞,叮铃作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穹顶的星辰似有所感,降下一道熹光打在他身上,华服上的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晕,映衬着他明媚的笑颜。池瞳不自觉弯起唇角,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一个词毫无预兆的浮现在她寂静的心海一一生动。
紫眸不知何时又转为了金眸,可她却未曾察觉。墨璃转了几圈便累了,有些晕乎乎地停下,脚步踉跄了一下,顺势就往池瞳怀里倒去,一只手还扶着自己的额头,闭着眼睛,“哎呀,我要转晕了。“妻主快抱抱,我要摔倒了。”
池瞳一直没说话,墨璃一边哼哼,一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向上偷瞄池瞳的反应,却撞进一片金辉中。
他顿时吓了一跳,头也不晕了,身子也站直了,飞速地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桌案边缘。墨璃又飞快瞄了一眼池瞳的眼睛,真的确认是金瞳后,心脏砰砰直跳,他干笑两声,手忙脚乱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前的玉勺,眼睛紧紧盯着碗里剩下的酥酪,“嘿黑……我都忘了,这糖蒸酥酪还没吃呢。”“既然是妻主带回来的,我一定要仔细品尝一番!“他舀起一勺塞入嘴里,大声道。
池瞳双臂环胸,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跟兔子一样一会蹦到怀中,一会儿又蹦到桌前,她眨了眨眼,又恢复成了以往的紫眸,声音带着微微调侃之意:“放心吃,今晚不做什么。”
谁信呢,墨璃在内心吐槽。
不过池瞳的眼睛变回了熟悉的紫色,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酥酪,转移话题道:“妻主,这酥酪真好吃,是在人间哪家有名的铺子里买的?下次我们去人界玩的时候再买点好吗?”池瞳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摇了摇头,“那可惜了,你再也吃不到了。”“啊?为什么?"墨璃正要把一勺酥酪送进嘴里,听见这回答猛地顿住,勺子僵在半空,愕然抬头,有些困惑,“为什么?那家店关门了?还是厨子不做了?”
池瞳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眸中泛起浅浅笑意,“因为这不是买的,是我做的。”
墨璃彻底愣住了,勺子“呕当"一声掉回碗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了看碗里的酥酪,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的池瞳,嘴巴张了张,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会做甜食?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会做吃食的女子!”池瞳:“人间市集里,开饭馆酒肆,摆摊卖吃食的大多也是女子,怎会说没见过?″
墨璃摇摇头:“那不一样,她们是因为生计,专门做饭的,可是寻常人家,哪有会做饭的女子?那不都是夫郎或者仆役的活?”“妻主,你真的是太厉害,简直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的妻主!"他嘴里的彩虹屁跟不要钱一样说出口。
池瞳看着他亮起的眼睛和那夸张的赞美,轻易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拒绝道:“没有下一次。”
“啊一一"墨璃拉长音调,“可是妻主,你做的这么好吃,平日里不施展一下,不是很可惜?”
池瞳轻点他脑门:“赶紧吃吧,说了不会再做就真的不会再做。”墨璃双手合十,举到脸前,可怜地朝池瞳点头,“拜托拜托,妻主一一璃儿真的好喜欢吃你做的酥酪。”
池瞳任由他表演,看了几秒,终于松口,“那就看你以后表现吧。”“耶!"墨璃立刻欢呼一声,“妻主最好了!我一定乖乖的,表现的超级好!说完后,他才安心地吃剩下的酥酪,嘴也不停着,跟池瞳讲这几天在山海殿发生的趣事,其实那些事也不算趣事,可不知为何,从墨璃口中绘声绘色地讲出来,竞别有一番趣味。
讲了会儿,墨璃突然停下,认真地看向池瞳,道:“妻主,我刚才问你你还没回我。”
“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
池瞳沉默片刻,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墨璃脸上,身上一一扫过,除了那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其·.…似乎并无什么不同之处?衣裳,发饰也都是她之前备好的成套的,没戴什么她没见过的饰品。“你没发现?"墨璃茫然道,而后看着池瞳确实说不出来的样子,“你真的没发现?″
池瞳…”
“我收回刚才的话,看来今晚还是要做些什么才好。“她试图威胁。“什么嘛!"墨璃将最后一点酥酪刮干净送进嘴里,不高兴地放下勺子,“你怎么总是这样,说话不算数。”
“肯定是为了躲我刚才的问题。”他站起身,又朝池瞳转了一圈,大声道:“你看清楚!我今天穿的可是你之前给我定制的衣裳哦!是不是很好看?”池瞳…”
你身上那件衣裳不是我定制的?
她无奈弯了弯唇:“好看,不过不是衣裳好看,是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