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1 / 1)

第28章第二十八章

池瞳前脚回到山海殿,后脚辛月和白芷就带着云渡回来了。辛月干脆利落地将人放在殿中柔软的地毯上,便立刻垂手退至一旁,与白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白芷目光复杂地在气息奄奄的云渡和池瞳看不出喜怒的背影之间扫过。

直到此刻,池瞳才脱离了一贯的温和假面,转过身扬手扇了云渡一掌。这一掌不深,没有动用一丝灵力,但对于神魂和肉身都濒临崩溃的云渡来说,确实无比狠厉。

他支撑着试图从毯子上爬起的动作骤然僵住,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次毫无尊严地跪伏了下去,侧脸火辣辣地疼,但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池瞳随之而来的话语更痛。

“废物。”

池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明知可以辩解,可以陈情,却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杵在那里一声不吭,硬生生由着天帝给你定罪,你觉得这三枚噬魂钉下去,你还能活吗?”她向前踱了一步,雪白的衣摆拂过地面,停在云渡眼前咫尺之处,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他的神魂,看清里面到底塞了多少愚蠢的念头。“云渡,你平日里的聪明难道都喂了狗?还是说在人界当了十几年被人捧着供着的国师,日子过得太安逸,连脑子都被凡尘的浆糊给糊住了?竟做出这等自寻死路的蠢事!”

池瞳语气犀利,丝毫不留往日情面。

云渡被这一掌和随之而来的斥责彻底打懵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伏下去,耳边回荡着池瞳的话语,久久不能回神。随后,委屈涌上心头,骤然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防线,神界经历的种种都未让他泄露出丝毫脆弱,此刻泪却如断了的珠子般大颗滚落。云渡嘴唇翕动,闭上眼,过了许久,才从喉间挤出破碎哽咽的声音:“大人,插手人界因果,并非我所愿,我的兄长受困于魔界,魔君让属下递来消息,声称只有我在下凡历劫时当上人皇,才肯放我兄长一条生路。”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将那个压在心底,让他左右为难的秘密艰难吐出。然而,池瞳听着他的解释,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那层冰冷的厌烦之色更浓。池瞳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小男人一遇到事就开始哭哭啼啼的,一副天要塌下来的作态,“怎么?在人界我让你说你偏不说,现在噬魂钉都快钉到脑门上了,你倒能说了?”

云渡被她噎得呼吸一窒,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因为.……我若听从她们的话,必会搅乱人界气运,给大人惹来麻烦,可若是断然拒绝,置之不理,历劫至少四十余日,以魔君那喜怒无常,暴虐残忍的性子,兄长恐怕撑不到我回来,我只能拖住她们…现在告诉大人,只是.…”因为看到她从天而降,因为听到她说“我的人”,因为那颗死寂的心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盼?

云渡从未奢望过池瞳会来给自己撑腰,也从未想过池瞳会驳了天道对他的降罚.…就像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池瞳会喜欢自己。因此他的所作所为,都十分矛盾。

“因为什么?“池瞳冷眼道,“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来救你?”“云渡,你听清楚。"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我确实没想过要来救你。”云渡一僵,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残忍的话语。

“云华上神托俞星阑传信给我,说你在人界种种并非所愿,但无论如何,你宁可自己身死道消,也绝不会做出真正令我为难,损害六界秩序根本之事,他求我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若有万一,拉你一把。”她直起身,目光疏淡地扫过云渡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会去?”

池瞳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云渡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来回切割。他以为的,池瞳对自己或许还存有哪怕一丝丝不同寻常的在意,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的可能,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彻底坍塌,碎成备粉。原来不是因为自己。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形容的绞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他甚至开始无法理解池瞳话语里的逻辑,巨大的痛苦和落差让他的思维陷入一片混乱的空白。

“我本以为,"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凄楚与自嘲,“在人界这三世,我对于大人而言……终究还是不同的。”“看来是渡儿想错了。可是大………若真的不喜,为何还要屡次下界陪我?"他仰起脸,眼神空洞地望着池瞳,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池瞳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云渡,第一世可以说是阴差阳错,情劫失败,所以不能怪你,那第二世,又为何不喝孟婆汤,故意引我下界,装着不知我是何身份来勾引我?”“在天上端的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在人界却使尽勾栏手段,云渡上神,你这般两幅面孔,换做世间任何一个女子见了,恐怕都很难不心动吧?”池瞳说话一向不考虑他人感受,现在当着辛月和白芷的面说出这番话,也未觉得不妥。

云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模样惨白如鬼,泪水也早已流尽,眼眶干涩而刺痛,此刻只觉身心俱疲,恨不得自废修为魂魄散尽。原来在池瞳心心里,自己一直是这样一个下贱的形象。那些他午夜梦回时带着甜蜜与忐忑反复咀嚼的"相遇”,那些他自以为隐秘而深情的“设计”,在她眼中不过是低劣的“勾栏手段”。他想死,可是心底最深处那点对池瞳近乎本能的,早已融入骨血的眷恋与不舍,像最顽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即将崩散的意识。死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连这样远远看着,卑微地承受她的冷漠与斥责的机会都没有了。池瞳说得对,自己实在下贱,竟恬不知耻地奢望山海主爱上他。他这副样子太过可怜,池瞳也无心去跟他掰扯太多往事,省得他越回忆越痛苦,“我给你安排了一处地方,灵气尚可,也足够僻静,让白芷带你过去闭关修养。”

“云渡,待你此次闭关回来,你的情劫自会渡过。”云渡跪在地上,闻言,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他抬起眼,不再躲避,直直地望进池瞳深邃的紫瞳里,然后摇了摇头。很轻,却很坚定。

妻主,这情劫我渡不过的。

你这样好,哪怕只是这样冷漠地看着我,斥责我,我也舍不得忘掉。池瞳看出了他心底的想法,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白芷示意了一下。

白芷会意,扶起几乎完全脱力,神魂恍惚的云渡,光芒微闪,两人的身影自殿中消失。

两人离开后,池瞳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走到阁间的屏风后,瘫坐在凭几上,闭上眼,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辛月跟了过去,不解道:“大人,您方才为何要对云渡上神说那样的话?您去救他,分明不是因为云华上神的传信。”“我不这样说我怎么说?“池瞳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难道要我告诉他,我知道你的情劫是我,我也挺喜欢你的,所以我们在一起吧?”“搞笑,你觉得我真那么闲?在殿里养一群心思各异、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争风吃醋、还要我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小男人,看着他们今天你算计我,明天我膈应你,变着法儿地给我找事、添堵?"想到这儿池瞳就来气,“天道也是,故意这样安排,真不知道是捉弄他还是消遣我。”话音刚落,空中一道紫电闪过。

池瞳无语了下,建议道:“下次安排,也该弄一个修无情道的吧?”这次倒没有紫电闪了,但辛月还是不解,“所以,大人的意思是,想让云渡上神通过此次闭关断情绝爱?斩断对您的执念?可若是您这么对他,他依旧还是喜欢大人呢?”

池瞳…”

能怎么办?养在殿里当花瓶?

说实话,云渡还是挺合她胃口的。

辛月想起云渡方才的话,又问:“大人,魔界那里要查吗?魔君指使云渡成为人皇,难道是想要女男平等?”

池瞳嘴角微扯,“信她那鬼话吧,若她真有心倡导什么女男平等,便不会对云华那样了。”

不过又是个只会嘴上说说的东西,也只有这些小男人会信以为真。辛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之前确实有传闻,说魔君的父亲便是在人界时,因出身微寒,又饱受女尊男卑思想压迫,最终郁郁而终。魔君因此对′女子为尊'的规则深恶痛绝,所以……”

“辛月,"池瞳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她目光投向殿外无垠的虚空,紫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然后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似乎与眼前话题无关,却又仿佛直指核心的问题。“你知道为何自古以来,无论是仙、是神、是妖、是魔,但凡真正爱上凡人并与之结合者,无论起初多么情深意浓,最终都罕有善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