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1)

第29章第二十九章

“创世之初,六界本不相通。”

眼前的山海殿一转,变成了一片荒芜破败的人界。灰色的天空低垂着仿佛要压垮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气息,战火留下的焦土尚未被新绿覆盖,瘦骨嶙峋的人们像游魂一样在废墟间缓慢移动,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仿佛早已被抽走了灵魂。战乱,贫穷,饥荒,笼罩在这片土地,田野荒芜,不见庄稼,连树皮草根都已被扒光啃尽,看不见任何牲畜,甚至连飞鸟都绝迹了,人们不再像“人”,更像是一群被饥饿驱使的行走的骨架。

辛月皱紧了眉头,身为神祇,她见过无数人间景象,但面对如此惨烈的炼狱图景,仍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与冲击。

她看到几个枯瘦如柴的人,正围着一具早已辨不出形状的,似乎是某种小型动物的残骸疯狂争抢、撕咬,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低低的嘶吼。远处,隐约有虚弱的哭泣和哀求传来,但很快便被死寂吞没。街道上看不到婴儿,听不到孩童的啼哭,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从废墟缝隙里投射出来的饿鬼般贪婪而疯狂的眼睛,他们在搜寻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包括同类。

“他们..…“辛月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艰涩,“已经彻底失去了秩序与人性。”

池瞳的神情异常平静,仿佛眼前这幅末日景象不过是时间长河中无数次重复上演的寻常一幕。她淡淡道:“在生存本身都成为奢望的年代,人性,道德,秩序,这些需要饱暖才能维系的装饰,往往是第一批被抛弃的东西。”画面被无形的手推动,聚焦到一条更加阴暗和秽物的小巷深处。一个男子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他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点微弱的光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与消瘦身体极不相称的明显隆起的腹部。巷口,有几个同样形容枯槁的身影在徘徊,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黏在男子那隆起的腹部,里面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渴望。辛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那些目光的含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她不忍地微微偏过头,“他们.…想吃掉他肚子里的孩子。“池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看不到未来的乱世,新生的婴孩往往是最无用的累赘,他们需要消耗本就不存在的食物,且大概率无法活到成年。而对于某些已经跨过某种底线的人来说,那腹中的生命便不再是生命,而是延续自己苟延残喘的′食粮。”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小巷。那是一个女子,同样衣衫破烂,满面尘土,但她的身形比巷外那些饿鬼要略微好些,眼中还保有着清晰的焦虑与关切,她手里紧紧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浅浅一层稀薄到几乎透明的白粥。

她冲到男子身边,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将碗凑到男子唇边,“夫郎,快喝!”

男子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女子和她手中的碗,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妻主……你吃吧,我不饿。”女子急了,几乎是将碗抵在他唇上:“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用!钱我…我吃得少,重要的是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不吃,孩子总要吃的!快,听话,就喝一点,就一点。”

或许是“孩子”二字触动了他,又或许是女子眼中那份哀求与坚持让他无法再拒绝,男子终于极其缓慢地就着女子的手,轻轻啜饮了一小口那稀薄的粥。但他只喝了一小口,便立刻推开了碗,说:“饱了……妻主,剩下的你喝。女子看着他依旧干裂的嘴唇,知道他并没有饱,却也不再勉强,只是将碗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伸出手,将男子轻轻揽入自己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男子依偎着她,冰凉的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妻主.……我真的很想很想留下煜儿……看着她士大,可是………可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中的绝望与恐惧已弥漫在狭小的巷子里。女子紧紧抱住他,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开外界的一切恶意与寒冷,声音低沉而坚定,“放心,没有人能伤害我们的孩子,我会保护你们的。”直到此刻,听到男子口中的“煜儿”,辛月才将眼前的景象与某个名字联系起来,“这个孩子……就是现在的魔君。”魔君母亲之事虽鲜少有知情者,可不乏有活得足够久的仙神或妖魔,知道内情。

魔君母亲是上任魔君最小的孩子,但由于天资愚钝,在以强为尊的魔界并不受待见,听闻一次她来到人界,爱上人界一普通男子,孕下一子。后续就不了了之,只传闻那男子出身微寒,受女尊男卑思想迫害,自觉身份配不上魔君母亲,放弃了妻主所求的长生之法,郁郁而终。看来事实并非如此,男子离世,多半是因凡人身体虚弱,人间又正处祸乱之年,粮绝而逝。

画面如水纹般再次波动转换。

时间似乎过去了些日子,小巷依旧阴暗,男子独自一人靠在墙角,情况似乎更糟了。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地捂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身体因为一阵阵袭来的剧痛而居烈颤抖,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

而那女子或许是去寻找食物,不见了踪影。辛月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魔君的母亲只需回一趟魔界,就能得来食物,为何还要辛苦地在人界去寻?”

池瞳的目光落在那痛苦挣扎的男子身上,道:“辛月,这不是现任魔君统治下的魔界,在原来的魔界,崇尚纯粹的力量与血脉,魔族和人族私通,是大罪。一旦被发现,轻则废黜修为、驱逐出境,重则直接处死,魂飞魄散。”女子早已被魔界彻底放逐,而她自己又天赋平庸,道行浅薄,失去了魔界的支持与庇护,在这混乱贫瘠的人界,她的魔力恐怕连自保都勉强,更遑论带着一个脆弱的孕夫去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辛月满肚子疑惑,还未开口,只听见一声啼哭,孩子出生了。而这响亮的啼哭声带来的并非是新鲜生命降临的生机,而是在这一片荒乱中抢夺食物的号召声。

几乎在啼哭声响起的同时,巷口、墙头、乃至附近的废墟后,那些原本还在徘徊窥探的身影瞬间动了起来,一双双原本空洞的眼睛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列死地盯住了声音的源头。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踉跄却迅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将小巷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刮过婴儿娇嫩的皮肤和男子残破的身躯。

辛月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部一阵翻搅,她实在不忍再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转过头看向身旁始终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池瞳,声音因为强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发抖:“大……”

她想问,面对如此泯灭人性的惨状,那号称维持六界平衡的“天道"为何视而不见?掌管六界生灵的山海主为何不施以援手?巷子里响起了男子撕心裂肺的哀求与哭泣声,那声音混杂在婴儿持续地啼哭中,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反复切割着听者的耳膜与心脏。辛月清晰地听见那男子用尽最后的气力哭喊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吃了我,吃了我吧!我身上还有肉……放过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刚来到这世上……身上没有一点肉,求你们……放过她吧...…”然而男子不知道的是,围拢过来的人群中那看似麻木的面孔下,某些人眼中闪过的是更加冷酷与算计的光芒。

一个成年男子或许能让他们多撑几日,但一个初生的的婴孩,或许有着别样的价值或滋味,答应他不过是让他死得安心些罢了。池瞳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她垂下眼帘,遮掩了眸底深处复杂难言的情绪,若辛月此刻去看,恐怕会发现,向来冷漠的山海主眸底映着一丝亮光,不知是泪还是什么。

池瞳轻轻挥了挥手,眼前的景象再次加速变幻,时间被拨快。“你们在干什么?!“女子赶过来的时候,男子已经不见了,人群的中心,几个身影正对着地上那个依旧在微弱啼哭的小小身子伸出了肮脏枯瘦的手。女子目眦欲裂,口中发出非人的怒吼,周身瞬间爆发出暗红色魔气,如同失控的毒蛇扑向那些围拢的人群。

惊恐的尖叫声,口口被撕裂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瞬间充斥了狭窄的小巷,这些早已被饥饿掏空了力气的凡人,如何抵挡一个魔族在极致愤怒下的疯狂攻击?

不过几个呼吸间,巷子里便多了几具尸体和几个缺胳膊少腿倒在血泊中惨嚎的幸存者。

女子看也不看那些尸体和伤者,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到了那个小小的婴儿身边,她颤抖着双手,想要抱起孩子,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血污和失控的魔气伤到她她跪在那里,看着婴儿皱巴巴,沾满血污的小脸,看着她因为寒冷或不适而微微抽动的小嘴,巨大的悲痛和茫然瞬间淹没了她。“阿珩呢?阿珩呢?"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地在巷子里搜寻,只看到那些碎片和血迹。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猛地抓住旁边一个尚未断气,正痛苦呻吟的人,声音嘶哑得如同恶鬼:“我夫郎呢?!你们他怎么了?!说啊!!!”

那人早已吓破了胆,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让我们吃了他换…孩…”

后面的话,女子已经听不清了,她松开手,任由那人像破布一样瘫软下去。女子跪坐回原地,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小小的婴儿,又缓缓转过头,看向巷子里那些尸体。

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