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三十一章

暮仙居，蓝湖平静无波，倒映着穹顶模拟的暮色天光，湖畔的水榭旁，施屏将刚沏好的一壶云间雾放在白玉水桌上，热气氤氲，带着沁人心脾的冷香。他直起身，望向不远处花海中的身影，提高声音喊道：“主子，茶好了，休息会儿吧一一”花海中央，一道雪白的身影正在起舞。

那并非寻常的舞蹈，没有乐声伴奏，没有固定的章法，只是随着微风拂过花枝的节奏，随着空中飘散的灵力光点起落，极其缓慢而舒展地移动着。那衣裳轻薄如烟，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流淌，银白长发如月光织成的瀑布披散在身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如兰，轻轻掠过一朵半开的灵花，那花瓣上的星芒便顺从地缠绕上他的指尖，随他手臂的扬起，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也只有在这时，奚瑶脸上那份平静麻木才淡去了些，浅褐的眼眸半阖，视线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看极其遥远的过往。花瓣掀起阵阵柔和的波澜，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光点萦绕，落在他发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梦幻的光晕里。施屏的呼喊传来时，奚瑶正完成一个微微后仰，手臂向天舒展的姿势，他听见后动作却没有立刻停止，长睫轻颤，维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臂，身体也软软地放松下来。随着他动作的停歇，那些被带起的灵光花瓣如同失去了牵引，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周围铺了一地细碎的莹白，宛如一场无声的雪。奚瑶脚步虚浮地走向水榭，来到凭几旁，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坐下去，闭上眼平复着急促的气息。

施屏连忙倒了一杯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过了好一会儿，奚瑶才缓缓睁开眼，浅褐的眸子里水光氤氲，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将目光投向水榭外的暮色，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微喘，轻声问道：“妻主去神界了？”

施屏眼神闪烁了下，避开了奚瑶的视线，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大人保下云渡上神后，将他关了起来，闭关修炼。”奚瑶听到他这简短的应答，便已猜到了七八分，他并未追问细节，“妻主在神界，当众承认他的身份了吧？”

这话是用陈述的语气说的，施屏沉默了几秒，才用更轻的声音答道…是，不过大人将他带回山海殿后，扇了他一掌，斥责他行事愚蠢，还罚他去僻静处闭关，不知何时才能出来，说明大人对他此举还是极为不满的，即便是他日后出关，也不会影响您的地位。”

奚瑶听着，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他伸手端起那杯云间雾，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

“扇了他一掌.……“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妻主向来如此。即便心中再喜欢，再看重，若行事出了差池，触了她的逆鳞，她也不会手下留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赏是恩，罚亦是。”“可是大人从未向您动过手，就连重话都极少说，不是吗？”奚瑶闻及，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妻主对我从不生气，从不动怒，甚至极少有情绪波动，并非因为偏爱，而是因为……不在意。”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于她而言，或许只是一个足够安静，足够美丽，足够听话，从不会违背她任何意愿的收藏品罢了。摆在暮仙居这华美的展相里，偶尔想起，来看一眼，确认它依旧完好，便足够了，至于这收藏品本身是喜是悲，并不重要。”

施屏张了张嘴，刚想反驳，殿门突然发出轻响，他眉头一皱，撇撇嘴，“这个墨璃真是的，说改天再来，还真来啊。”他说着，想去将人打发掉。

然而奚瑶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不必。“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道：“我去吧。”

他的举动让施屏有些意外，主子向来不喜见外人，上次是意外，勉强应付了过去，这次为何要主动相见？

奚瑶没有解释，只是步履平稳地朝着殿门方向走去，雪白的长发和衣袂在身后轻轻拂动。

施屏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但还是跟在了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就在奚瑶刚走到门前，正要伸手拉开。

“砰！"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推开了，并非是破门而入的暴力，但力道也绝不算轻柔。

门外的确是墨璃，却又不是墨璃。

此刻的墨璃与上次那个眼睛亮晶晶，笑容灿烂，浑身洋溢着鲜活气息的少男判若两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精致的衣裳，在暮色天光下闪闪发光，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里面翻涌着近乎阴郁的情绪。他站在那里，眼神毫不避讳地看向开门的奚瑶。奚瑶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内，平静地迎上墨璃的目光，施屏在他身后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虽然他知道这剑对拥有山海主禁文的墨璃可能毫无作用。

短暂的的沉默后，墨璃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的妻主，是池瞳吧。”

几个时辰前。

传影珠发出荧光时，墨璃正趴在藏宝阁冰凉的青石砖上，给那盏金色流苏灯盏编辫子。

细细碎碎的流苏被他编成了一坨一坨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辫子，开灯时闪烁的流光聚在一起，一团团的怪异又可爱。“嗯恩……这边再编紧一点。"墨璃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直到怀中那点持续不断的暖意越来越明显，他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衣襟的内袋里，掏出了那枚随身携带的传影珠，珠子很小，通体浑圆，内部透出浅蓝色的荧光，一闪一闪，仿佛在呼吸。他疑惑地点了点珠子表面，珠子上的荧光骤然增强，随即脱离了他的掌心，悬浮在半空，投射出一片清晰的椭圆形光幕，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墨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姐姐？！”

这传影珠是墨璃离开前墨瑜给他的，当时千叮万嘱，说遇到生死攸关的危险时捏碎，她便能立刻感应到，无论身处何地都会赶来救他，并且再三强调，这珠子是消耗品，只能用一次，所以墨璃一直很宝贵地揣在怀里，就连跟池瞳亲昵时也悄咪咪地压在枕头底下，以防被发现。却没想到这传影珠竞然有通讯的功能，早知道他就能天天跟姐姐聊天了！也不至于每天那么无聊。

只见墨瑜身后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显然没有在冥界。

“璃儿，"墨瑜开口，神情异常凝重，“你现在在哪？”或许是她脸上严肃的神情有些罕见，墨璃心心中莫名"咯噔"一下，升起一丝心虚和不妙的感觉，眼珠四处乱瞟，犹豫道："嗯…我在神界。”光幕中，墨瑜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叹了口气，“璃儿，姐姐竞不知你出来一段时间，竞学会撒谎了。”

“啊？“墨璃被这指责弄得一怔，他心虚归心虚，“可是我就在神界啊！”“我方才去过神界了。"墨瑜打断他，道：“她们都未曾见过你。”墨璃急了：“那是因为我一直待在殿里没出去过，外面那些上神当然没见过我！可我就是在神界！”

“那好，既然你在神界，你告诉我，你现在具体在哪位上神的仙府神宫中做客？是哪位上神如此热情好客，将你藏得这般严实，连一丝风声都未曾走漏？墨璃低下头，不敢去看墨瑜，声音也小了很多，带着点羞涩和忐忑：“是……池瞳上神。”

他其实也不想瞒着墨瑜，毕竟作为他的亲姐姐，以后结亲，定是要跟池瞳碰上面的。

墨瑜听到“池瞳”这两个字，瞳孔收缩了下，声音沉了下去：“你果然在主那里。”

“主？“墨璃抬起头，问：“你怎么也叫她主？你又不是神界的，也不是她的属下。”

墨瑜的目光透过光幕，仔细打量了下阔别已久的弟弟，墨璃的脸颊似乎圆润了一些，白里透红的，身上穿的衣裳也是极其稀罕名贵的料子，身后堆放着名色奇珍，想来这段日子被养得很好。

养得好归养得好，这并不代表墨瑜就赞同了墨璃跟山海主在一起这个事实。她没有回答墨璃的问题，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璃儿，你已经在外面玩了这么长时日了，也该回去了。”墨璃：“母君发现了？”

墨瑜没有否认：“你说呢？”

墨璃心头一紧，“那她反应如何？很生气吗？”墨瑜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母君说了，只要你肯乖乖回来，向她认个错，就不再追究你私自出逃一事。”“你骗人！母君绝对不会放过我的。"墨璃反驳道。而且，即便不追究他出逃，等回去后被母君发现自己在未正式结亲的情况下就与池瞳有了肌肤之亲，肯定不会轻易将此事掀过，说不定还会直接打上神界，那才叫真完了！

他才没那么傻，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能躲一时是一时，最好拖到池瞳正式向冥界提亲，或者母君亲自来抓他他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