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 / 1)

第36章第三十六章

奚瑶从出生起,就自知自己和旁人不同。

这份不同并非源于鹤立鸡群的优越,而是一种被精心雕琢却又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样。

他的母父皆是仙界中层的仙官,虽非显赫,却也根基稳固,自他降生那日,浓郁的仙气将他包裹,祥云绕室,灵雀啼鸣三日不绝,这般天生仙胎的异象,本该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多加修炼,便能突破仙阶,成为上神。但是并没有。

他被安置在一处精致却隔绝的仙宫里,宫里没有修炼用的法阵秘籍,只有凡间文人雅士才需研习的琴棋书画。

父亲来看他时,目光总是沉沉的,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审视与估量,母亲则很少出现,即便来了,也是远远站着,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瑶儿,你的路不在此处。静心,养性,将琴棋书画习至化境,方是正途。”他不解,也曾鼓起勇气拽着父亲的衣袖问:“父亲,其他仙童都在练习腾云驾雾,引气淬体,为何独独瑶儿要学这些?瑶儿想和姐姐哥哥们一样,修炼仙法,将来护卫仙界。”

父亲的脸色骤然一沉,拂开他的手,语气冰冷:“你与他们不同。休要多问,照做便是。”

何为不同?年幼的奚瑶想不明白,只能日复一日坐在琴案前,指尖抚过冰凉的丝弦,弹出符合雅正却毫无灵韵的调子,或对着棋盘,摆弄那些冰冷的玉石棋子,学习如何布局,如何弃子,如何在不露声色中谋算。他的世界被框定在尺素方寸之间,精致,却毫无生气。直到他满百岁那年,父亲将他带进了铸融炉,这炉本是用来淬炼某些特殊仙材,或惩罚犯下重罪的仙人所用,炉内并非凡火,而是能焚毁仙基,重塑筋骨的净业炎。

父亲说:“仙骨太硬,姿态便失之柔韧。”为何要让姿态柔韧?他想反抗,但来不及呼救,就被推入了那灼热的炉口。整整四十九日,成了奚瑶永生无法摆脱的梦魇,净业炎并非仅仅焚烧□口,它如同密密麻麻的毒,钻入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将坚硬的仙骨融化重塑。

那感觉像是被置于磨盘之下,一寸寸碾碎再强行粘合,意识模糊间,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声响。当炉门再次开启时,奚瑶是被抬出来的。

他像一摊失去支撑的软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变得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最可怕的是,他感觉不到体内支撑他仙体的"骨"了,仿佛支撑屋宇的梁柱被抽走,只剩下一层勉强维持形状的脆弱外壳。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学会控制这具陌生的身体,行走时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随时会跌倒,拿取物品时,手臂绵软无力。父亲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满意。

于是,新的折磨开始了。

失去了仙骨的支撑,他的身体异常柔软,可以做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曲折姿态,父亲请来了严苛的舞师,用近乎虐待的方式训练他,日夜不休,除了短暂的进食和必要的昏睡,他所有的时间都在旋转、跳跃、舒展、定格中度过。他无数次问父亲,为什么要学这些,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回答他的是:你有你的使命在。

他不懂,他到底有什么使命在身?!

奚瑶曾试图逃跑,可未通法术、修为几近于无的他还没跑出庭院便被抓了回来,父亲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传下一句话:“若再如此,便送你回铸融炉里待够九九八十一日。”

原来那四十九日,已是父亲可怜下的施舍。他瑟缩着,再不敢逃,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和不解深深地埋进心底,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问“为什么”,只是麻木地日复一日地跳着。直到有一天,仙界因几位位高权重的上仙私自干预下界大国的气运更迭,试图扶植傀儡,攫取信仰香火,导致该国人祸连连,内战爆发,生灵涂炭,严重干扰了天地秩序,触怒了那位执掌六界的山海之主。据说山海主一怒之下要亲临仙界,人未到但其威压便令无数仙宫灵光黯淡,仙草枯萎。

仙界高层紧急商议对策,如何才能使山海主平息怒火?赔罪?山海主似乎并不需要。献宝?寻常奇珍恐怕难入其眼。就在一片焦头烂额之际,有人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一奚瑶。“山海主虽超然,却也非全然无情,若得此妙人常伴左右,或可稍解其怒?″

“况且,他本就是要献给山海主的,不过是早了些罢了。”“可山海主似乎对仙界颇有微词,若直接献上仙君,恐惹其厌烦,以为我仙界存了攀附之心。”

而这时,一个老仙者有了主意:“可将其周身微末仙力尽数化去,沦为废仙之体。如此,山海主当能明白,此子仅为赎罪之礼,绝无他意。”“废仙”二字一出,殿内众仙神色各异,有惊讶,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默许,牺牲一个本就无用的棋子,换取整个仙界的平安,这笔账怎公算都值得。

于是,决议很快达成。

当父亲带着几位面色冷漠的仙官来到奚瑶的殿宇告知他这一“使命"时,奚瑶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看着父亲那看似沉重眼底却无半分疼惜的脸,看着那些仙官手中准备好的用来化去他最后一点本源仙力的法器,忽然觉得过去两百年的所有疑惑,所有痛苦,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书写好了,一件精美的“礼物”。

他苦练的琴棋书画,他被熔毁的仙骨,他日夜不休习得的舞姿,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符合山海主的喜好。

“瑶儿,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荣耀。能侍奉山海主,是多少仙神求之不得的机缘。”

荣耀?机缘?奚瑶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诞。

去取悦那位传说中冷酷暴虐,动辄降下灭世之罚的山海主,这算什么神圣的使命?这分明是把他推向另一个更可怕的深渊。废去修为的过程比想象中更为痛苦,他感到自己与仙界那微弱的联系被强行斩断,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压着巨石,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五感迟钝,生命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流逝。直到山海主降罚来到仙界,威压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众仙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仙界诸君,今日可知何为因果反噬?”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带丝毫怒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仙帝伏地,颤声请罪,陈述悔过之意,最后,提到了献礼。……愿献上此子,名唤奚瑶,虽为废仙,然略通雅艺,可为主聊解寂寥,恳请主息怒。”

众多目光之下,奚瑶害怕极了,不肯走到女人面前,不料身后一道隐蔽的仙力轻轻推了他一把,使他踉跄了下,本就虚浮无力的脚步根本无法站稳,直直跌进了女人的怀里,只闻到那清冽的冷香像雪后初晴的高山上的空气,干净无生他抬头,小心心翼翼地去看山海主,撞进那双平淡的紫眸里。那双眼眸太美,如同将万古长河纳入其中,流转着神秘而淡漠的光华,眸子的主人微微垂眸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亘古的平静。然后,他看见山海主唇角轻掀,声音如冷雨,砸在所有仙神的心头,“你们是觉得送上一个没用的废仙,便能抵偿此番因果,免去责罚了?”山海主不要他。

这个认知让他身体愈发冷了。

如果连作为“礼物"被收下的价值都没有,那他这二百年来承受的一切苦难,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情绪濒临崩溃,他实在忍不住,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迅速浸湿了眼前那一片绣着玄奥云纹价值不凡的衣禁上。

他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竞将泪水弄脏了山海主的衣裳,惊慌失措地想要抬手去擦,却忘了自己已无半点仙力,手指无力地抬起,又颓然落下。他惶然抬眸,看向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庞,恐惧和绝望交织,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眼前之人的腰身,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了那带着冷香的衣料中。

离得更近了,那股冷香更加清晰,同时,他感受到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灵力自然而然地萦绕在他周身,让他沉重的身体奇异地轻松了一些。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在周遭死寂中显得格外毛骨悚然。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再次对上那双紫眸,那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器物般扫过他泪眼朦胧的脸,掠过那嫣红微颤的唇,最后落到那双盛满了惊惧与哀求的眸子里。

“一直屈居仙界,摸不清无法飞升的门道,就不想想自身的原因吗?”“对自己人都能狠心至此,毁其仙基,断其前路,炼成一具玩物献…”她话音一转,眸光冷厉地看向匍匐在地的众仙,“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仁义道德吗?”

其中有仙抖着声说:“这……这并非我们所为!是他天生妖相,生来就是伺候的下贱货!”

奚瑶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池瞳的眼神,很温柔,没有面对众仙时的讥讽。她微微低下头,问道:“想不想报仇?”

“我替你将这些虚伪的仙者全都杀了,好不好?”她的指尖轻轻掠过奚瑶的脸颊,带着一口口哄。“让这仙界,从此在六界除名。”

奚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望向下方,在那些匍匐的身影中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杀光他们?让仙界不复存在?

这念头太恐怖,太疯狂,远超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即便他们对他如此残忍,即便这仙界给予他的只有痛苦与利用,但这毕竞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存在着血缘牵绊。

他艰涩地开口,自觉声音嘶哑难听,颤着声:“不不要.……。”“大人……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求求您,带我天·…”“去哪里……都好。”

可山海主的神情却在他开口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双眸子好似一闪而过了一道金色光芒,但光芒太快,让他以为是错觉。一只手揽上了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是他前几百年人生里唯一感受到的温情。

池瞳落在那张含泪的眸子里,笑着问:“你觉得跟着我,会比待在这里更好?”

仙界是六界的风雅之地,可对于奚瑶来说,却是无尽的地狱,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再怎么样,也比待在这里好。

“求大,人……垂怜。”

池瞳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身形微微一动,揽着他凌空而起,悬停在仙界众仙的头顶上空。

她垂眸俯瞰着下方那些如同蝼蚁般瑟缩的身影,道:“此事我不再追究,尔等记住,若再犯,仙界将不复存在。”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不再看向下方,揽紧怀中轻如羽毛的奚瑶消散在仙界的苍穹之中,仿佛从未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