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何必将军是丈夫
方从哲脸色凝重,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心里暗暗担忧,若此时被吓住,那便是一步退步步退了。
朱笑笑面色平静,命魏忠贤接过奏折转呈御前。打开一瞧,奏折里写得十分详尽,时间、地点、人数、姓名一应俱全。他合上奏折,例行询问“惠给事中,你这奏折里写的可都是实情?”惠世扬昂首道“臣所奏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当伏罪!”朱笑笑好奇道“你方才说骆思恭杀了十三名粮商,那你可知这十三人姓甚名谁?″
惠世扬果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念道:“据臣查知,死者有西安府粮商王福来、李春和、张大年;凤翔府粮商赵德厚、钱广盛;汉中府粮商孙茂才、周永和;延安府粮商吴天佑、郑三元;,巩昌府粮商陈万全、褚万有;平凉府粮商卫福来、沈万财。共计一十三人,籍贯、店铺、家人,俱有可查。”他念完名单,抬起头目光炯炯:“这些都是正经商人,世代经营粮行,从无劣迹!骆思恭无凭无据擅杀良民,劫走粮草,致使西安粮价暴涨,饥民怨声载道!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往陕西查证!”
暴谦贞附和道“惠给事中所言极是!臣也听闻西安府近日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皆因骆思恭劫走粮草所致!”
毛士龙也道:“骆思恭如此行事与盗匪何异!若不严惩,朝廷威信何在!”朱笑笑了然地点点头,感慨道:“看来诸位卿家都很关注灾情啊,朕心心甚慰。”
他好整以暇地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魏忠贤:“朕这里也查到点东西,咱们正好对对账。”
魏忠贤接过展开,大声读道“锦衣卫指挥使臣骆思恭谨奏陛下圣鉴:臣奉密旨赴陕西巡视灾情,于西安府查得粮商王福来、李春和等十三人趁灾囤粮,哄抬市价。寻常米价每石一两二钱,彼等竞抬至三两八钱,民有饥色,野有饿孚。臣再三劝谕,彼等阳奉阴违,暗地煽动灾民欲图闹事。臣不得已,以陛下所赐尚方剑请石柱土司秦良玉发兵相助,将十三人依律正法,所囤粮草尽数发放饥民。让发粮三千七百石,救活灾民两万余人。西安米价随即回落至一两五钱,民心安定。臣擅杀之罪,甘受国法。然若因此救得万民,臣虽死无憾。臣骆思恭顿首再拜。”
魏忠贤念完,殿内一片死寂,大冬天的有几个人冷汗都下来了。就说嘛,骆思恭又没长了十个脑袋,怎么敢大摇大摆跑到陕西去乱杀人呢?不过是锦衣卫横行霸道惯了,行事从来无需知会任何人,你也不知道他究竞是奉了皇命,还是打着皇帝的旗子捞好处。大伙一合计,你骆思恭的底子谁不清楚,那是多么安分守己的高尚人士吗?背地里捞一把,天高皇帝远的,上下打点好不就糊弄过去了?万历的矿监税使就是这么大肆敛财的,骆思恭手握锦衣卫,只会比那些人嚣张百倍。更有甚者,他整死这十几个粮商没准是因为收了其他粮商的好处,多么歹毒的商战啊!
令人发指!丧心病狂!
可结果怎么着?
人家摇身一变成中央特使了!
惠世扬臊得脸通红,朱笑笑却还不肯放过他“惠给事中,你方才说那十三人是正经商人,从无劣迹?”
惠世扬尴尬低头。
朱笑笑又看向暴谦贞“暴给事中说,骆思恭劫走粮草,致使西安粮价暴涨?”
暴谦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失察……朱笑笑也不理他,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些人,并未动怒。“朕登基以来,日夜忧心百姓疾苦。陕西大旱,饥民遍野,朕寝食难安。朕派骆思恭去暗访,就是怕有人囤货居奇,大发国难财。你们倒好,反拿着那些奸商的名单跑到朕面前来喊冤。”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惠世扬面前。“惠给事中,你这名单查得倒是详尽。朕倒想问问,你是怎么查的?那些奸商的家人走了什么关系托到你头上?还是给了你天大的好处让你为他们张目?惠世扬终是羞愧地撩袍跪下,不敢抬头。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转向其余人时,也大多心虚垂首避开他的注视。“骆思恭奉旨行事,有功无过。赏银千两,荫一子入国子监。”魏忠贤应声记录,无人反驳。
东林诸人脸上青白交加,私下里眼神勾碰,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出列。“陛下圣明,骆指挥使为国除奸,自当嘉奖。"御史周朝瑞躬身道,“然臣有一事不明,秦良玉不过一土司,既非朝廷命官,又无兵部调令,竞敢私自发兵相助。”
此言一出,东林诸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周御史所言极是!秦良玉擅动兵马,理当追责!”“土司之兵岂能随意调动?若人人都学她,朝廷威严何在!”“请陛下追查秦良玉调兵之罪!”
朱笑笑状似不解:“周御史,你方才说,秦良玉不是朝廷命官?”周朝瑞一愣,硬着头皮道:“是……她只是石柱土司,宣抚使之职乃世袭土官,并非朝廷流官。”
朱笑笑大喜“周御史莫非有改土归流之心?”周朝瑞彻底傻了,语无伦次道:“臣,臣绝非此意!如今内忧外患,不可擅动此策!”
朱笑笑便失望摇头,叹了口气:“那你们就要尊重人家的风俗,子幼妻袭乃是常例,当年播州之乱,秦良玉战功第一,怎就没人说她不是朝廷命官?”“朕还想问,川陕二地,为何偏偏只有秦良玉肯出兵相助。难道兵部的诏令是诏令,朕的诏令就不做数了?”
这话太重,周朝瑞不敢回应,只得低下头去。皇帝永远拥有最高特权,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这位并不是第一个绕开内阁和六部机关的皇帝,在朝臣眼中已然出现危险倾向,只是他没有明火执仗地跟他们对着干,上次生气还是在上次。对主动维护他的邹元标非常溺爱,让人看了就来气,恨不得取而代之。涉及到敏感问题,大家都默契闭嘴,于是朱笑笑宣布“既然如此,为了方便日后管理,朕决定加封秦良玉为正四品明威将军,授上骑都尉勋位。石柱土司事务仍由其执掌,另赐飞鱼服一件,白银千两,着其择日入京受赏。”正四品明威将军!那可是实职,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受此封赠。暴谦贞忍不住了,上前道“陛下!秦良玉虽是功臣,然女子封将亘古未有!太祖高皇帝定制,武职不得授妇人!陛下此举恐招物议!”毛士龙也道“臣附议!秦良玉有功,可赐诰命,可加封其夫其子,何必授以实职?女子为将与礼不合!”
惠世扬也回过神来,挣扎着跪直身子“陛下三思!祖宗成法不可轻废!”朱笑笑把手一背,好奇道“女子为将亘古未有?那妇好是谁?”暴谦贞一愣。
朱笑笑看着他:“妇好带兵打仗,平定鬼方,是商朝的大将,你们读的书里没有这个?”
朱笑笑又道“平阳昭公主招募军队镇守苇泽关,死后以军礼下葬,你们读的史书里也没有这个?”
毛士龙脸色涨红,殿内无人敢应。
朱笑笑面上依然带着微微笑意:“秦良玉这个将军朕封定了,谁有意见,站出来,跟朕说说,你凭什么反对?”
暴谦贞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毛士龙也低下头去。要说过火,也没多过火,就是个四品将军。至于女人,西南遍地女土司,认真挑起礼来还活不活了?
为这个吃顿廷杖,不值当。
朱笑笑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满意点头“既然无人反对,那便这么定了。内阁拟旨,礼部备仪,秦良玉入京之日朕要亲自接见。”方从哲主动躬身道“臣遵旨。”
台阶一递,殿内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朱笑笑回到御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又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众人连忙竖起耳朵。
朱笑笑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辽东之事不日便有决断,熊廷弼朕自会安排。”
东林诸人眼睛又亮了,他们觉得这是皇帝回敬的善意,若陛下肯罢免熊廷弼,那今日秦良玉的事退让一次便值了!就是可惜没能把方从哲也弄走。朱笑笑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冷笑,道“今日先到这儿,散了吧。”
群臣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惠世扬走在最后,脚步虽还有些踉跄,眼底却已燃起希望的火光。能拉下熊廷弼也不算一无所获。
英国公府。
两个孩子,玩具只剩下一个,这碗水是彻底端不平了。张维贤这几日都躲着后院走,生怕被两个天魔星逮住了,好容易今天敢往后花园透透气。
不觉又走到湖边,碰巧被逮个正着。
“太爷爷!太爷爷!快来看!”
大娃举着艘自行船一路小跑过来,小脸冻得通红:“新船!张姑姑送的!”张维贤忙接过船看了看,心里暗暗吃惊,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张居正。她伫立在冬日阳光下,素色衣裳仿佛镀了层琉璃金光,神情平静,目光温和,见他看过来,轻轻颔首。
张维贤把船递还给大娃,朝她走过去笑道“姑娘巧思,我瞧这船倒比上次那艘还精细。”
张居正微笑道“国公过奖,不过是照着图纸依样画葫芦,全凭匠人手巧。”张维贤顺着她的话问道“说起来,老夫一直想问问姑娘,这船的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居正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前世她担任《永乐大典》校官时,曾在舟车一门里见过这种自行船的记载。说是元朝时西域人进贡的玩意儿,用发条驱动,能自行数里。当时对开海一事已有了些想法,不免随手翻了翻,观摩构造,因过目不忘,便记在了心里。
这话肯定不能跟张维贤说。
她略一沉吟,笑道:“是幼时在老家见过的一本旧书,里头画着这东西,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没等张维贤追问更多,张居正强行反客为主“敢问国公,上次那艘船是被谁拿走了?孩子们这几日可伤心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