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面(1 / 1)

第28章惊鸿一面

周夫人也不想笑,但她真的想到开心的事!毕竟自己过生日,总不能翻脸把人轰出去,顶多等对方下次请客的时候重整旗鼓去她家找茬。

来而不往非礼也,是吧?

她都准备带着老姐妹撤退了,结果发现本该躲清闲的姑奶奶不知何时混了进去,开口便是风花雪月云虫雨,自然融入其中。以这姑娘平日的成算,周夫人相信她决计不会帮着外人嘲笑自己,咱也听不出诗句有多好,但人家那嘴就没停过,总能占个前三甲。果然,柳夫人这搅事精竞亲口封她为魁首!周夫人顿觉精神抖擞,因着以文制武的习气,他们这些勋爵没少受今日这般隐晦排挤。张嫣是英国公府的亲戚,别管什么家学渊源了,她既主动开口便是有意代表英国公府。

这下看谁还敢笑话武将人家读书少!

确实没人笑话了,只剩柳夫人独自尴尬。

倒是先前打探秀女的那位徐夫人盯着张居正,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刻意笑道“原来便是这位姑娘,姑娘这般才情日后定能得贵人青眼。”这么个妙人日后她们许是只有参拜的份了,周围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羡慕、好奇、审视,不一而足。

周夫人想着她好歹是替自家出头才沾上了是非,正要岔开话题,忽然一声尖叫响起。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柳夫人身子一软,往后便倒,身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扶住她。可柳夫人浑身无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喘不过气来。“快扶住她!“周夫人大惊,连忙指挥丫鬟婆子上前帮忙。周围乱成一团,方才还聚在柳夫人身边的几名贵妇都远远躲开,也有些凑上来想看个究竟。

孙媳李氏当机立断,命令下人速去请太医,又让人就近收拾一处轩馆作为退步之所。

周夫人看着柳夫人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又急又乱,这人虽然嘴刁,可到底是来贺寿的宾客,若在府上出了事……

“夫人。“谈允贤站在身后唤她,自袖中取出针盒,眼中焕发着灼人的神采,“我可以救她。”

周夫人想起来了,她说过她行医多年,如今情况危急,有现成的大夫及时施救也好。

可还没等开口,旁边已有人反对“谭娘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真成了杏林圣手?周夫人,你们也是新近相认,无凭无据的还真被她牵着鼻子走了!柳夫人老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说话的是方才跟柳氏一起的那位吴夫人,她说完就有人赞同“还是等太医去。

谈允贤只道“柳夫人这是突发心疾,耽搁不得!太医从太医院过来最快也得半个时辰,她撑不住的。”

说话间,柳夫人的脸色已从惨白转为青灰,嘴唇紫得像茄子,呼吸越来越微弱。

人命关天,她是可气,但不该这么死了。

周夫人下定决心,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今儿个是我的好日子,若柳夫人在我府上出了事,我亲自去安远侯府赔罪!谁再敢拦着鹤君救人,别怪我不客气!”

她亲自带着几个家人挡在众人面前,给谈允贤留出了施救空间,吴夫人并不相信谈允贤能比太医厉害,但周夫人也动了真格,硬是拦着不让她们靠近。吴夫人气道“好!你们就陪她疯吧!倘若害人误了性命,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谈允贤早已动作娴熟地开始为柳夫人诊治,对病情大致有了底,便拈起一根银针,目光专注,对准相应穴位稳稳落下。柳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谈允贤又拈起一根针扎在内关穴,第三针扎在神门穴。她手法极快,周围的人看得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柳夫人忽然身子一弓,吐出一口黑血,溅在地上腥气扑鼻。吴夫人惊叫一声,连着其余人也害怕起来,场面几乎失控,周夫人极力维持秩序。

只见柳夫人又吐了两口血,奇的是血颜色渐淡,她的呼吸竞渐渐平稳下来,脸上青灰也褪去几分,露出些许血色。谈允贤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头一瞧,对守在身旁的张居正道:″姑娘,帮我按住她肩胛。”

张居正不知谈允贤底细,看她行针手法老练,结合吴夫人所言,便知她是医者。只是女子行医并未形成职业规范,无法进行系统化教学,世人眼中难免归为医婆之流。

她前世也常受病痛折磨,而今身体虽康健,不过是年轻,日后还将经历产育,成大事得先活得久。

谈允贤以女子之身行医,妇儿科定是费心钻研了的,这般人才她必得招揽。因此张居正乖巧遵照谈允贤的指示给她打下手,事事尽心,无不服从。经过一番施救,柳夫人终于恢复神智,缓缓睁开眼睛,满是迷蒙之态:“我……我这是……

谈允贤长舒一口气,开始收针,一边道“夫人方才突发心疾,淤血堵住了心脉。如今血已吐出,回去后要好生休养,切忌动怒,少食油腻,闲时多走动走动。”

温言告知各项忌讳与疗养之法,柳夫人听得呆了,看她目光复杂至极。方才她在席间那般刁难刻薄,却反被这人以德报怨救了一命,再要口出恶言便是人品不好了。

柳夫人嘴唇翕动,只讷讷道了声谢。

周夫人将柳夫人安排到园中一处轩馆,李氏先前已让人打点妥当,早整理了床榻熬好参汤候着。杨氏把那些女眷带到偏厅暂歇,周夫人亲自守着柳夫人等候太医。

谈允贤与张居正也陪在身侧。

周夫人总算松了口气,低声对谈允贤道“今儿个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寿宴真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谈允贤抿嘴一笑“夫人言重了,此乃行医之人的本分。”她转头看向张居正,温声道:“方才也多亏姑娘帮忙,姑娘手法稳当,反应也快。"最要紧的是全然信任,没有任何质疑地执行更为难得。张居正浅笑道“谭娘子过奖,我不过是依言而行,当不得夸。倒是娘子方才施针的手法看着便觉得精妙,不知娘子师承何处?”谈允贤略一沉吟,道“祖母曾偶然得到一位大夫编纂的医术精略,我习成后也读过些医书。”

张居正仿佛有些好奇她的自学之道,问“其中可有《内经》、《难经》?谈允贤便道:“那是自然,《内经》讲阴阳五行,《难经》论脉法经络,都是医家根基。”

张居正恍然道:“想必《伤寒论》也同样要紧了。”谈允贤笑了“别看姑娘未曾入门,却都问道了关键处。不但《伤寒论》,还有《金匮要略》,《千金方》也需时常研读。”张居正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道:“我也曾读过些医书,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今日见娘子从容施针,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谈允贤很少见到对医术感兴趣的女子,但她心知此人为待选秀女,不可能收为徒弟,唯有讲解写药理杂谈聊以慰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医理,周夫人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去插话,只笑吟吟地看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医才赶到了。

进来的太医姓庄,是太医院里资历颇深的老人,身后还跟着提箱的药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周夫人迎上前,将情况简要说了,庄太医便走到塌边替柳夫人搭脉诊视。片刻后,他眼中流露出诧异之色。

“怪事。“庄太医捻着胡须道,“柳夫人脉象虽弱,却已平稳,淤血尽去,气息渐复。这等心疾发作按理说……

他忙看向周夫人“敢问夫人,方才可是用了什么急救之法?这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人能为,想是府上供奉的杏林圣手?不知可否相见,老夫正想讨教一二。”

周夫人便看向谈允贤,谈允贤镇定自若,微微欠身与庄太医见礼,随即将施针所取穴位一一道来。

庄太医听得连连点头,赞道“妙啊!先通心气,再开心窍,后宁心神,淤血松动后方敢刺背后心俞。这一套下来步步为营,恰到好处!老夫行医几十年,自问也未必能处置得这般妥当。”

念及此处,语气越发热切,“夫人,还请这位高人出来一见!”周夫人险些翻起白眼,强压着脾气笑道:“不就在这里了?救人的正是这位谭娘子。”

庄太医愕然,脸上的欣赏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惊讶,又像是轻视,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语气淡了下来:“女子行医,倒是少见。”谈允贤面色不变,只道“少见,未必不可。”庄太医笑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娘子莫怪老夫直言。女子行医,古来虽有,但终究不是正道,男女有别,抛头露面为人诊病到底有失……他话没说完,谈允贤已接道“庄太医方才说女子行医少见,民妇倒想请教,汉时义妁以女医入宫,可曾有人说不妥?晋代鲍姑以灸法治病,流传后世,可曾有人说不是正道?”

庄太医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谈允贤定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庄太医方才还赞施针手法精妙,得知民妇是女子后,便说女子行医不是正道。敢问太医,民妇方才那几针若是一个男子所施,可还算精妙?”

庄太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谈允贤又道“太医说女子行医少见,并非女子不能学,而是没有机会学。民妇有幸才入得门中,若大夫还一味顾忌男女大防,天下那些求医无门的妇人该去找谁?”

庄太医脸上挂不住,强撑着道“老夫不过是随口一说,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谈允贤越发从容“民妇并非咄咄逼人,只是据理而言。庄太医若有高见,民妇愿闻其详。”

庄太医哪里还有高见,只得讪讪道“罢了罢了,老夫说不过你。”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说得好!”

这处轩馆四面通透,只用几扇栅格窗围起,因此里头的人能看到英国公与安远侯并几个官员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经过窗下,眼看便要行至门边。周夫人不免紧张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太医便罢,外男还是要避一避的,毕竞是待选秀女。

张居正会意,闪身隐入塌边屏风后,但却不曾老老实实坐下,而是微微倾身透过屏风的缝隙窥视着门口。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顷刻间,一行人便进门来,只见那打头的年轻人内里穿了件靛蓝道袍,外披绛红色裕护,腰系杏黄宫绦,富贵不显,暗藏锦绣。庄太医见了来人,慌忙行礼:“臣叩见陛下!”周夫人又惊又喜,也跟着下拜。

朱笑笑抬手虚扶道“都起来,不必多礼。”他目光落在谈允贤身上,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这位谭娘子医术高明,辩才无碍,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庄太医,你服不服?”庄太医满脸通红,躬身道“臣……臣失态了。”皇帝明显是站对方的,他哪敢说不服啊?

安远侯也很能体察上意,对着谈允贤感谢不止,朱笑笑顺势问道“谭娘子擅长哪些科?”

谈允贤对他有种莫名的亲切,如同看待自家晚辈,温和道“民妇自幼习医,妇儿科、内科皆通。”

朱笑笑赞了声好,当即道“朕有意请谭娘子入宫,为太妃、公主们看诊,不知娘子可愿意?”

庄太医脸色一变,在外头戗行就算了,怎么还追着砸饭碗呢?忍不住道:“陛下!此女虽有些医术,但毕竞是女子,入宫行医并无先例”朱笑笑淡笑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子,太妃是女子,公主是女子,宫女也是女子。女子看病自然得让女医来,男女大防要紧,庄太医你说呢?”庄太医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张维贤笑道“陛下说得是。谭娘子医术精妙,这等人才若不入宫,岂不是浪费?”

安远侯也附和道“正是,拙荆那病若非谭娘子施救,后果不堪设想!这等医术入宫效劳也是应当的,陛下圣明!”

朱笑笑满意地笑了“好!朕便封谭娘子为正八品御医,入太医院行走,专责后宫诊视,俸禄照太医例,另赐宅一座,留京居住。”谈允贤接旨,再拜谢恩。

安远侯接了夫人,便与几位官员一并退下。朱笑笑又与周夫人说了几句闲话,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张维贤“朕还记得英国公府上那位献图亲戚,今日倒巧,不如请出来一见,朕还有许多事想问。”张维贤心里咯噔一下,斟酌着道,“陛下,那位亲戚是女眷……不方便见外客。”

朱笑笑道并不气馁“朕又不是外人,再说还有你们陪着,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闲话?”

周夫人暗暗扯了一下张维贤的袖子,眼神直往屏风溜。张维贤了然,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实不相瞒,那位亲戚,其实……其实是今年选入京的秀女。按制,秀女在入宫前不宜见外客,但今日事发突然,便陪在了此处…”

话语未尽,但朱笑笑也看到了周夫人的暗示,不由把目光挪向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