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 陈池驭这个名字在她的世界里开始频繁出现。

走路时会听见，吃饭时会听见，任何一个没有见到他的时间里，沈惊瓷都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

不知是应该难过还是高兴。

深秋的梧桐散了满地, 风一吹, 红黄参半，她踩着叶子听着那簌簌的声音, 速度很慢。而身后两个并肩走着的女生嘴里恰好说着那个名字。

“你们班那个陈池驭, 真的好帅, 说实话，是我长这么见过最帅的。”

“你也太夸张了吧。”另一个女生笑了句。

“真的, 你不觉得吗。”

“嗯...好吧是很帅，你不知道前一阵我各种同学都来问我, 有没有他的Q.Q。”

“你有吗。”

“我哪有啊，拽的要死。你敢信吗，开学到现在，一个月期都快结束了, 我和他一句话也没说过。”女生的语气不像惋惜, 倒像庆幸：“不过还好, 我不吃这挂, 我还是喜欢我家阿周那样子的。”

“一个班的都要不到啊。”同伴啊了声, 又叹气：“这也太难了, 本来还想问问你呢。”

“你可别，暗恋这种人有什么好的。”

“没有结果的，说不定还会难过死。”

“那把你的阿周给我看看。”

女生笑了两下, 语调俏皮：“不给。”

沈惊瓷抬头, 两个女生手臂上挂着校服, 打闹着，一前一后的消失在拐角。

这么巧啊，沈惊瓷脚步又慢了些，干枯叶子的声音也没之前的脆，似乎已经被人压扁过一次。

心思竟然被人说中了。

后来沈惊瓷才想明白，难过的不是那份喜欢，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和她有一样的喜欢。她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任何一个下秒，他都可能属于别人。

他们说暗恋可以永远没有失恋，但沈惊瓷觉得，暗恋才是世界上最没有安全感的东西。

她很自私，就算不属于自己也想试图藏起来，不让他被更多的人发现。

怀揣着这种小心思，沈惊瓷一晚上走了好多次神。

她久违的梦到了陈池驭。

是一个雨天，陈池驭没有带伞。外面的水汽因为傍晚的深色显得格外湿漉，他穿着灰色的连帽开衫站在屋檐下，成片的水帘往下落，低着头不算正经，懒懒散散的，更不在意。

梦很模糊，沈惊瓷看不清脸，却记得自己在想什么。

她看了自己手里的伞，在想，要不要过去问一问啊。

他需不需要，或者她可不可以。

......

第二天早，沈惊瓷听到徐娟说要下雨的时候，心真的一跳。

昨晚的梦不会要成真吧。

徐娟提醒他们带伞，沈惊瓷眼睫都了下，立马说好。

一个上午的课枯燥又乏味，月考刚结束，教室内悲喜不同，姜漫妮这次又考差了，看着那数学可怜的八十四分，唉声叹气了一个上午。

她一只手伸着，头枕在上面，面朝沈惊瓷的方面，仰着看沈惊瓷。

又叹了一声，沈惊瓷听见一句幽幽的：“惊瓷，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这次这么难，你都能考130呜呜呜呜呜。”

姜漫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特别可怜，沈惊瓷赶紧安慰她：“下次你也可以的。”

“算了吧，我什么水平自己清楚。”姜漫妮伸出手捏了捏沈惊瓷的脸，扑哧一声笑了：“你好可爱呀，怎么这么认真。”

沈惊瓷被夸的莫名其妙，脸上几分茫然，但看姜漫妮笑了，也跟着笑了下。

“别不开心。我先去语文老师那里拿试卷。”

姜漫妮：“嗯嗯。”

时间有点赶，沈惊瓷没绕路，直接上了四楼的办公室。

月考的语文卷马上要讲，还没下发，沈惊瓷找出自己班级的那摞。旁边老师注意到她，哎了声：“沈惊瓷，这次范文又是你的，写的不错啊，立意挺新。”

沈惊瓷刚走到门口，闻声赶紧回头。她抱着卷子，露出一个笑容：“谢谢老师。”

“快回去上课吧，继续努力啊。”

还有两分钟，沈惊瓷开始往回跑。

楼梯下的一层比一层快，脚步声回荡。在那个拐弯的瞬间，冲撞的阻力毫无征兆的朝她袭来，对面体型庞大，沈惊瓷身形不稳，差点跌倒在后。

只是感觉小臂发紧，有人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沈惊瓷借着力量回来胳膊却松动，怀里的试卷像飘雪一样哗啦啦的散落。一张张堆叠的试卷上写着密密麻麻字，狭仄的楼梯拐角，瞬间显得逼仄。

她闻到一种很淡的薄荷味，混着干净清冽的皂角闯进鼻息，手指扣在了那截手腕上，沈惊瓷还悬着的心还没落地，就连忙的说了句谢谢。

再抬眼，眼前的人已经俯身，模糊的轮廓从眼前掠过，谢谢的尾音愣怔的消失在唇齿间，她目光垂下，听见一声抱歉。

孟有博走的太急没看到这边的情况，跟着陈池驭后头蹲下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同学，撞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说着，他干笑了下赶紧蹲身收拾地面。

临近上课，周围没有一个人经过。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个梦中出现的人。

沈惊瓷低着的目光怔怔，直至走廊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吼，身体像是电流划过，刺激着神经拉她回神。

要上课了。

沈惊瓷回头看了下，不知谁跑过，她心跳的好快，抿着唇跟着蹲下身拾捡试卷。

什么都没说，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回音，呼吸轻轻地放缓，唯恐暴露那点不自然。好久，沈惊瓷细若蚊鸣的又说了一句：“谢谢。”

话落，她悄悄的看了他一眼，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冷不丁的对上——陈池驭看着她，眉眼认真，又像是被她的谢谢吸引了注意。

“我撞了你你说什么写啊。”孟有博仰起脸笑呵呵的，倒是有几分憨。

还好孟有博说话了，沈惊瓷嗖的移开目光，当做刚才的一切都是假象，她捞着最后一张试卷，指尖比往常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僵硬，而那张卷子就像是黏在了地上，怎么也拿不起来。

窸窸窣窣的沙动声，四道目光都在往这边注视，头皮发麻，沈惊瓷不自禁的用了几分力。就在她要起身挪过去的时候，有人在她面前轻松的抽了出去，和她的手擦着而过。

沈惊瓷眼睫忽的眨了下。

半沓卷子都在他那里，沈惊瓷抱着自己怀里的那几张，忽然听见一句没头没尾的：“你叫什么名字。”

语调随意，少了几分冷漠，两个人的关系好像熟稔了不少。

“沈惊瓷。”她下意识的接上，又朝他看去。

“沈惊瓷？”他念了一遍，视线却垂在散落在手心里的那张卷子。

清巧的小楷，看着很舒服那种。

孟有博诶了声，忙着收拾地上的卷，他以为陈池驭不懂，天生的自来熟，嘴巴闲不下来，没过脑子就问：“哪个惊瓷？”

沈惊瓷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又顺着瞥到试卷上的那句诗，喉舌干燥前，她跟着本能的念了出来：“惊起欲栖乌的惊。”

声落，对面的人动作一顿，掀起眼朝她看来。

光影交错，沈惊瓷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移不开眼，在他直白坦荡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这么巧。”一声兴致高昂的惊叹打破精致，孟有博十分没有眼力劲，蹲着身也能撞陈池驭肩膀，嬉皮笑脸的说：“你叫陈池驭啊。”

陈池驭没动，孟有博的声音还在继续：“惊起什么来着。”

欲和驭。

沈惊瓷呼吸停滞，在他眼神之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

她看到陈池驭瞥了过去，看到陈池驭朝孟有博冷冷的扯了下唇角，又看到他自己撑着膝盖起身。

那句话是他们的嬉言，却是沈惊瓷的炸弹。

走廊安静，在她头脑一片混乱的时候，有只手掌递到了她的面前。

声音清冽又低，没那么多情绪，却是他难得的样子：“能起来吗。”

沈惊瓷微怔，那瞬间她变得更混乱了，是应该说自己可以起来还是应该把手搭过去。可能是太想和他有那么一点不同别人的接触，又或者是机会难得，沈惊瓷明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却还是交出了手。

她说的不是可以也不是不用，第三声谢谢。

陈池驭没用劲儿，但收了手指，松松垮垮的握着她的掌。

沈惊瓷手常年都是凉的，但他不一样，微硬的触感还有灼热的温度，沈惊瓷根本不敢多碰。

一秒钟的时间就站了起来，但他们握了五秒，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五秒。

他看了孟有博一眼，自动忽视某张快掉下来的下巴，从他怀里抽出了薄薄的几张卷子，和自己的并在一起，还给了沈惊瓷。

沈惊瓷心跳的快要炸裂，掌心的触感还在，她忍不住的摩挲，又僵着身体不敢动，勇气就那么一瞬，后面都是烫到而后的热度，她抱好卷子，在开口之前，听见陈池驭很轻的笑了声，轻到她以为是错觉：“不用说谢谢。”

她抬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陈池驭唇角有抹很淡的弧度，他今天穿的校服，只不过不老实的敞着，里面的黑色实在是太衬他，冷清的少年感。

“要上课了，别迟到。”他指了一下门口的位置，示意沈惊瓷快进去。

铃声在此时响起，陈池驭没再看她，只朝孟有博喊了一声：“走了。”

孟有博哎了声，莫名其妙的就被陈池驭拽住了袖子，拉的很长，拖着他往回走。

孟有博似乎叫了几声，和铃声的急促格格不入，陈池驭侧着脸哼笑了声，那种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气质又冒了出来。

沈惊瓷踩着最后一秒铃声回到教室，直至最后都在想，他是怎么把干净清冽的少年气和那种坏调混在一起的，好复杂。

心脏跳的还是快，余震全在。

但除此之外，更明显的是一种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压住的窃喜。

好像有一点不同，沈惊瓷想往下想，又觉得不可能。那个念头不偏不倚的卡在想他的临界值。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的另一个尽头，下课喧闹。

孟有博憋了一节课，终于能说话了，一口浊气呼出，他转过头来憋了半响；“不是我说，你怎么回事，你上节课干啥了。”

陈池驭喉咙里嗯了声，没当回事。

孟有博手肘撑着桌子，朝他凑过去：“你拉人家小姑娘手是怎么回事。”

陈池驭刚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演算纸团了个球往孟有博身上一扔，拉起眼尾睨着他。

孟有博往旁边一挥，就要刨根问底了。

陈池驭淡淡的吐出几个字：“拉她一把。”

仅此而已。

这次轮到孟有博嗤笑，很不屑的那种，看陈池驭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你骗鬼呢啊。”

“鬼都不信。”

“随你。”

孟有博不依不饶：“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你别闹我啊。”

陈池驭默了会儿，歪头看他一眼，随口问：“你不觉得挺可爱的吗。”

孟有博大为震撼：“可爱？”

“嗯？”

“你完了，陈池驭你完了，你但凡说她漂亮我都能举双手双脚赞成，你竟然说她可爱？！”

“可爱怎么了。”陈池驭有点烦了，很吵。

孟有博在桌洞里瞎摸着，盯着周围没人，悄默默的把藏在桌洞的杂志掏出来，在桌下面偷翻着，孟有博手指摁在上面，语气认真的问他：“那这个你觉得可爱吗。”

陈池驭视线瞥过去，眉忽然锁上，摁着他的头往下靠：“滚。”

孟有博不怕死：“那你觉得那个孙小可怎么样，人全校出了名的萌妹。”

陈池驭眯了眼：“找死是吧。”

他松了手，烦躁的看了孟有博一眼：“赶紧把你那些垃圾东西清了，碍我眼。”

孟有博嘿嘿的把东西藏起来，又转过头来啧啧了声，把之前的话补充完：“你听没听过，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的时候，八成是喜欢上了。”

陈池驭哼笑了声，手指掐着一支笔转了两下，没说话。

“这是承认了？”孟有博再次惊讶：“我以为你会死不承认的。”

陈池驭难得的问了句：“为什么。”

孟有博也难得说了句真话：“因为你这张脸看着很浪。”

手里面的笔在他食指和中指间灵活的转了两圈，“啪嗒”一声砸在桌面。

陈池驭盯着孟有博，笑得有些冷，一字一字缓缓吐出：“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外面的乌云压过来了，后门也开了，孟有博正好听见谁说要下雨了。

后面入耳的那句是陈池驭的——“又不是什么丢人事儿，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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