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老婆

“我说你怎么回事？那么久了还不带你家那小孩来医院？”A大好些栋教学楼和行政楼都已经年代久远，窗户还是推拉式的钢框玻璃窗。

谭秋阳把冷风咻咻吹的窗户关上，回到办公桌后，桌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已经开了。

他给坐在对面的商聿倒了杯茶。

两人课程交错，平时又都是大忙人，好久没打照面了。商聿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品尝了口,之后再也没端起过。看来再好的茶碰到谭秋阳这泡茶技术也是白瞎。他轻置下杯子,语气里没有什么波澜的说：“倔脾气，劝不动。”“leo，这不像你啊，还有你搞不定的事。”能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谭秋阳觉得很稀奇，一个人身上的气场归根到底来源于他解决问题的能力。

在谭秋阳眼中,，商聿就是气场非常强盛的那种人。商聿倒是不在意被调侃，但他想他是真搞不定，知影身上他有太多搞不定的事，又何止是这一件。

之前在南城能让她乖乖去医院检查还是全凭的她外公外婆。他在高速路口截了她的车，用安排她外公外婆来京治疗的条件换了她的婚姻。

甚至连她父亲那里，他也不过是一个电话知会了一声，通知他人他带走了。现在回想，那时自己的脾气还是三十年如一日的果决又独断专行，强硬霸道。

但现在不行了，现在变成知影骑到他头上了，他要是再这么威胁小姑娘，她生气不说,还会咬自己发泄。

实在是让人无奈又没办法。

好在目前知影已经开始吃药，只能观察着看她情况能不能再稳定一点。如果能稳定了，她愿意配合，到时候要趁热打铁的抓紧治疗，所以其他方面的准备也要跟上。

商聿心中盘桓着这些打算，于是今天来找谭秋阳聊他上次在霖城拿到的那个病例。

所有资料他当时拿到就已经给他拷贝了一份过去。他想听听谭秋阳对这个病例的想法。

今天知影去了疗养院。

病房里，周梁栋拿了个洗好的又大又红的草莓放进外孙女小手中。目光里柔软又欣喜，声音很温和，“之前你月底总会过来，上个月底没有来外公很担心心你，打电话去问你爸爸，你爸爸说你感冒了，现在好了吗？”以往，不论周梁栋说什么知影都不会有反应。但今天，说完话后的周梁栋看到轮椅上的外孙女缓缓抬起手，捧着草莓小口小口的吃。

周梁栋顿时震惊，欣喜，接着心里涌上酸楚，不敢惊动知影的红了眼眶。很快他又忙压下所有情绪，终于看到外孙女有了点反应，周梁栋忙继续与她说话。

为了让知影放心，每次周梁栋都会跟知影说很多他和妻子在这边的日常。他告诉知影说：“你不用担心，外公外婆在这边挺好的，前不久，你爸爸给我和你外婆找了个护工，只是得知你今天要过来，所以外公给她放假了。”“现在有护工帮衬，外公闲下来能养花能写字，前天我还下楼去跟人下象棋去了呢。”

“你外婆每天复健，现在状态也好了很多，医生说你外婆以后重新站起来还是有可能的。”

“对了，说来也是幸运，外公在这边被A大特聘回学校教书了，一周三节课，工资还很高呢，等你下次过来，外公发了工资给你和外婆买糖吃。”商聿知道知影今天来疗养院了，所以从A大出来后，他让司机送他来这边。堂叔已经回到集团，他现在算是很清闲，工作没有以前繁重，尤其是交际应酬方面。

所以大把的时间可以由自己支配，哪怕是半几个小时的坐在车里等人这种无聊又浪费生命的事。

这边来往的大都是各类豪车，一辆线条干净利落的黑色奥迪低调却有点显眼了。

今天天气不怎么好，天压得很阴沉，它肃穆沉稳的泊在路边。知影从疗养院出来时，坐在车里的商聿正在打越洋电话。后座车窗半落着，男人听着电话沉稳靠坐在车内没有动，目光却沉静的跟随着小姑娘。

容姨说过，知影每次从疗养院出来情绪都会很低落。商聿在观察她的情绪。

知影上车后，靠过来贴进了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商聿愣了一瞬。

因为容姨还说过这时候知影喜欢一个人呆着，不喜欢任何人靠近。垂眸看着小脸贴在他胸膛上很安静的知影，商聿没有开口跟她说话，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又吩咐司机开车。

司机眼睛没有乱瞟，发动车子，该震惊的第一次见到知影时已经震惊完了。确实冲击力太强了。

商先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喜欢这种又娇又软的小姑娘类型的男人。这天之后，知影的状态渐渐在变好。

最开始是从睡眠饮食和体重发生变化，渐渐的，是她的情绪变得平稳，之前商聿出门时会察觉到她隐隐的焦躁，现在减少了很多。接着，她的行动力和专注度提高了。

知影的定向行走训练师跟商聿说，她能感受到知影的步伐在渐渐变得轻盈，没有以前那样沉重了。

而且有时候路走完了，反倒小姑娘有些蒙蒙的看着训练师，像是在疑问就走完了吗？

以前她的走路范围只在客厅，不愿意去其他地方，现在她会好奇其他地方，也愿意去。

商聿也能感受到，之前只要注意力太长时间不放在她身上，她就会闹，就要黏上来。

但是现在她可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专注的连续不中断的听一两个小时的广播。

聚精会神到她有时还会把平板抱起来放在耳朵边听，睁着大大的眼睛，琉璃般的瞳仁动来动去。

她的社交意愿也有回升。

尤其是对商聿。在她开始吃药后，商聿在Eliana的专业指导下尝试着引导她表达，引导她建立自己的表达出口，所以较以前，商聿现在每天跟她说的话变多了很多。

一开始，小姑娘当然是不管他说什么都毫无反应无动于衷。但渐渐的，她会有很谨慎的反应，比如商聿在外面时会打电话回来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尤其是甜点。

小姑娘不会回应，但如果那天商聿说中了她喜欢吃的，那在商聿回来前她就不会喝桂花牛奶，她要留着肚子吃自己喜欢吃的甜点。再后来，她会在商聿说的话里做选择，比如问她想吃草莓还是苹果，再告诉她草莓在果盘里的左边苹果在右边，她会把手伸向左边。比如周末的时候，商聿会问她出去玩还是在家睡午觉。大概是每天走路走到她已经十分熟悉这个家了，尽管看不见，但她知道大门在哪个方向。

她自己走到大门口等着他。

商聿经常把她的轮椅藏起来，她找不到也也会纳闷会生气，但很少跟他闹脾气了。

所以渐渐的，她从适应到习惯后在家里走路的时候变多了。最明显的一次也是因为轮椅。

商聿想让她出门也不坐轮椅，但小姑娘不愿意。在家可以不坐轮椅，但出门她一定要坐轮椅，出了门她就不敢落地走。这一次商聿带了那么点强硬，两人僵持对抗了几天之后，各退了一步。还是知影主动表达的。

那天本来商聿都妥协了，看她一直待在家里于心不忍，于是说带她出门玩。给她穿上鞋子后，他把她的轮椅拿了出来。小姑娘却忽然拍了拍他的手，接下来商聿就看见她坐到轮椅上，然后又下来走了几步，又坐到轮椅上，又下来走了几步。最后她仰着小脸看着他。

像是在问：你明白了吗？

那一次是她第一次完整的与商聿沟通表达。商聿震惊又高兴，忍不住半蹲下身与她平视，抓着她手臂夸奖她：“我们家知影怎么那么棒！”

她酷酷的把小脸转开了。

小姑娘的进步都是一点一滴的，当她在外面不坐轮椅也感受到安全之后，轮椅就很少再被用了。

当然，这份安全感的建立也经历了一个过程。小姑娘从只敢落地走几步，到牵着商聿的手能走一段，再到敢一个人独立行走。

她的状态改变超乎了商聿的预期。

十一月中下旬的一个周末，商聿接到谭秋阳的电话，说约他去湿地公园玩。其实是谭秋阳这天轮到他独自带娃，又想起商聿那有个搞不定的小朋友，于是打算亲自出面搞定这个小朋友。

商聿没有拒绝，后面治疗知影和谭秋阳肯定要频繁接触，除了他，知影也要学会信任其他医生。

那天天气还挺好的，艳阳高照。

商聿难得一身休闲装，知影的穿着也是他搭配的。谭秋阳带着女儿在汇合点见到两人的时候却傻眼了。因为怎么说呢，两人还挺高调的，但也可能是这两人颜值和气质太出众，所以看起来像是来拍杂志的。

商聿今天自己开的车，换了辆底盘很高的白色大G，高到知影自己爬不上去，需要他搂着她胳肢窝抱她上去。

今天的天气和空气都太适合兜风。

他一身米白色休闲装靠在车头，戴着墨镜，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吹起，有一种成熟的意气风发。

至于知影，商聿今天把她打扮得五颜六色的。红色的遮阳棒球帽，蓝色的鲨鱼太阳墨镜，树莓粉背带短裤，彩虹条纹背心和彩虹条纹长筒袜。

最亮的颜色全都堆到她身上，像是要把那么久以来落在她身上的所有灰尘都扫空。

谭秋阳看到这小姑娘时，她真的就像一颗彩虹糖，被商聿放在他旁边的车盖上坐着。

他和女儿堵车迟到了很久，所以大概是等得太久了，小姑娘正双手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的在发呆。

墨镜下的一张小脸非常漂亮，但表情挺酷。只是见到第一眼时，谭秋阳牵着五岁大的女儿先是一言难尽的表达：“你这审美″

“不是，这就你说的那小孩？"他疑问的语气很重，视线移回商聿身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商聿手肘抵着身后的车身，姿态懒散，唇角扯了抹很淡的笑，回答谭秋阳：“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