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修)(1 / 1)

1960年8月4日,夏末。

离立秋还有三日,天气热得异常。

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下雨了,那烦躁的蝉声“知了知了”地喊着,吵得人心情更加烦躁。

一个少年卷缩着躲在一棵树后。

树上是有知了的声音,树下是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的他。

他的嘴唇发白,脸色亦是苍白的。

脸上有一滴滴的汗水往下滴。

远处是一阵脚步声,伴有说话声:“在哪呢?刚才还在这呢。”

“他这是躲起来了?躲哪去了?”

声音有些噪杂,听着有两三个人。

少年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身子尽可能地往后缩,希望一人合抱粗的树干,能够遮挡住他的身子。

但显然,他要失望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越发往这边近了。

直到听到——

“在这呢。”

少年的身子开始发抖,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又是怎么被人拽出来的。

迎上了面前有些胖的另一个少年,他忍住自己的颤意,喊了声:“大宝哥。”

“你躲啊?叫你躲,叫你躲!”叫大宝的少年,胖胖的身子上前,大手张开,不停地朝他扇着耳光。

“你不是挺能躲的吗?怎么不躲到天边去?再能躲又怎样,还不是又被找到了”大宝越来越凶狠,骂声也越来越尖锐,刻薄,打得也更狠了,“你个婊子养的,没人要的野种,蠢货!”

大宝向来恶毒。骂人也专捡别人的痛处骂。

一开始少年听着,还能忍着不动,任其打骂。

但随着他骂声越来越难听,还上升到了他娘,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了。

他直接一个暴起,反攻过去。

直接就将大宝给干翻了,按在了地上。

从来没有过的凶狠。

当一切沉寂之后,却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课堂也没有去。

这就是大宝的目的。

他干脆就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眼泪哗啦地流着。

有人劝他,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说。

他没有家。

父母也不要他了。

他被送到乡下已经十年了。

前几年他还想家,想着父母会接他回家。

一次次想,一次次失望。

每次父亲回家过年,都会摸着他的脑袋道:“小蒙,你在老家要听你阿爷阿婆的话。”

他知道,父亲是不会接他回去的。

那个家里也冷清清的,没有一点温度。

除非他母亲回来了。

但母亲已经抛下他走了。

她还会回来吗?

又自嘲地笑了笑,他娘都不要他了,又怎么可能会回来。

郭蒙就这样坐在树下。

树上的知了声很烦躁,但此时却莫名地让他的心静了下来。

他抬头望着树叶中的知了,有些羡慕知了。

至少它欢快,自由。

在这个宁静的午后,坐在这蝉声阵阵的树下,那是灵气地一种疏通。

也只有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能够给予自己一个喘息。

对于一个没有家的孩子,自我沉浸,就是自我安慰。

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你会在这里。”

他没有吭声,那人又道:“对不起蒙子,我没有过来帮你,我……”

“用不着你帮忙,他会连你一起打。”郭蒙倒也没有计较。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生活还得继续。

对于霸道的人来说,有人帮忙出头,可能更会惹来无休止的辱骂与毒打。

因为挑战了他的威严。

那人也沉默了。

两个少年,就这样肩并着肩坐在那里。

那边是朗朗读书声,两人都逃了课。

时间就在这种沉寂中划过去了。

“回去吧。”郭蒙突然起身。

再不回去,天就要暗下来了,路上不安全。

阿爷阿婆会担心的。

他不想让两位老人担心。

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大宝又欺负他了。

公社小学离坪临村并不算太远,但走路也要一个小时。

刚走到学校门口,就遇见一辆牛车停在路边。

牛车上的是大队长家的根茂叔。

赶车的村民絮絮叨叨的。

从他的讲话中,郭蒙知道了一件事情。

今天家里来了两个解放军。

解放军嘛,是他父亲那边的?

他父亲如今身为团长,是有警卫员的。有时候他也会给他寄东西,有时候也会顺道让人送过来。

就是自己不回来。

天地之大,何处才是他的家。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受不了。

会忍无可忍到结束这种畸形的生活。

或许这一天也不会远。

车上,另两个人聊着。

“那两个解放军同志,是二叔派来的吗?是过来接蒙子的吗?”

“不是哦,是送人过来的,好像叫……哦,叫苏然。我记得蒙子你姆妈叫苏然吧?”

郭蒙本来在听到说不是的时候,肩膀塔拉下来了。但一听苏然两个字,他又精神了。

“嗯,她叫苏然。”

“那就是了,两位解放军同志就是送她过来的。蒙子,你姆妈回来了,你该高兴才对。”

“这会好了,你姆妈回来了,你也有个盼头了。”

郭蒙却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开心。

他眼神有点放空。

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他在心里问着:真的好吗?

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牛车停在了郭家。

郭蒙慢吞吞地下车。

“蒙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刚进院门,就见大姆宋招娣跑过来,她道,“你姆妈回来了,听说还大着肚子呢,你就要有弟弟妹妹了,开心吧?”

郭蒙并不开心。

他母亲都走了十一年了,这会回来,还大着肚子,想都不用想,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

反正不会是他父亲的。

走进去,果然看到了屋檐下板凳上坐着的女人。

很年轻,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对上了对面女人的目光。

他分明看到了对面女人,在看到他的时候,眼中发出来的光芒。

但他将目光撇开了。

不再去看她。

苏然:……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苏然也看清了少年的脸。

他长得很像她,特别是那双眼睛,跟她一样,都是单凤眼。

随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他脸上的伤痕上。

他的脸红肿,脸上留着五道抓痕,明显被人打过。

苏然怒了。

是谁欺负他了?

这种愤怒,是身为母亲的情绪。

也是原主留在她身上的意识没有消散。

但随后,她颓废地闭上了眼睛。

她竟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哪怕是站起来,走过去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受她控制。

这就是穿越后的副作用。

灵魂没有融入。

她的神魂实在太强大了,普通的身体肯定受不住。

是的,她是穿越的。

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穿过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一直在适应着穿越后的身体,发现自己一直掌握不了这具身体。

这身体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却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做着一些让她匪夷所思的事。

有时候,传过来的一些片断式的小碎片,她想要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有时,也仿佛有一股力量,想要拉扯她身体中的能量,缓缓地吸取着什么。

作为九品丹药师的苏然,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那分明就是有人用了邪术,想要吸取本属于她的气运,换句这个世界的词,就是抽取属于她的磁场。

如果是前世的她,这种邪术连朵水花都溅不起来,但此时此刻,无法掌控身体的她,却发现徒劳无力。

她在一个月前穿过来的时候,身边有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冷冷地对她道:“既然你来了,那就做好你自己,别给她添乱。”

她满脑子的问号:她做什么了?添什么乱了?

后面她就知道她会做什么了。

她这具身体开始作妖,作天作地,一开始是对着这具身体的丈夫,后面就开始针对这具身体的父母。

原主的父母是高校里的知名教授,却被她一封举报信直接举报了。

有谁会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会因为饭桌上的一句牢骚话举报父母呢?

这场大义灭亲式的举报,成功地让她的父母成了罪人,如今已经被下放到了西北某个农场。

她甚至还想要举报自己的丈夫,最后被忍无可忍的丈夫送回了老家。

临走前,丈夫对两个警卫员道:“你们安全将她送回老家,叮嘱我父母,看紧了她,不许她再胡作非为。”

但苏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不知道原主为什么会走失十一年,又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自己又为什么会穿成这一位,她们之间除了名字相同,似乎没有任何的关联。

苏然望天一叹,这简直就是地狱式的开局。

“妈妈……”

脑海中似乎有人在喊,又似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