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二合一
一说要禁她足,席逐月立刻就蔫了。她能屈能伸,眼巴巴地看着萧延:“我错了。”
萧延:“错哪儿了?”
真没想到他这么不依不饶,席逐月被噎了一下,不情不愿道:“不该骂你,不该拿书砸你。”
萧延:“嗯,抄完《女戒》就原谅你。”
席逐月感到气闷。
萧延已抓住她,开始教她认字。席逐月没办法,只好安慰自己,就当是认字了。
好在她是有简体字的基础,小篆再难认,她只要知道这个字是哪个字,多看两遍也就认了下来。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初学者,但两人对这个秘密早就心照不宣。
萧延教了她一百个字,忽然问:“你家乡的字是什么样的?”席逐月随手就抓起桌上的纸笔写给萧延看,她从小就跟爷爷练书法,虽然练得是狂草,但正楷也非常拿得出手,她落笔写的“德"字,连萧延都有些惊艳。他不由看向席逐月,席逐月大约觉得这字很平常,写完也没什么欣赏的意思,放下笔,平平无奇道:“是不是和你们的字有点像?”萧延目光从她的娇嫩青春的侧脸上挪开,道:“是。”但和那个人留下来的书里的字完全不一样,难道他之前一直会错了意,其实席逐月和那个人根本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萧延不够信任席逐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席逐月:“先把这一百个抄三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吃饭。”
席逐月哀号了一声:“用小篆?”
萧延:“当然。”
席逐月更是哀声连连:“你想饿死我就直说。”公孙青溜达过来时,就看到席逐月紧皱眉头,占据了萧延处理公务的案桌,在纸上吃力地写字。
她有强迫症,不允许自己的笔下出丑字,但小篆跟她过往学的很不一样,要写得漂亮,她必须重新研究笔画和结构,这字就写得慢,眉头就拧得越紧。更为吃惊的是,萧延就坐在窗边的榻上,竞然没在看书,也没有冥想,而是在看席逐月写字。
席逐月写了多久,萧延便看了多久,连她每次皱眉时不自觉抿起的嘴角的弧度有几分,萧延都看明白了,他也没感到无聊而把视线挪开,偏偏席逐月跟魔怔了一样,萧延这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都没什么感觉,只顾着和笔下的字较劲。
公孙青几番踌躇,还是走到窗前,叫了萧延一声。萧延看了眼席逐月,她压根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便示意公孙青不要说话,然后他出了屋。公孙青问:“她识字?”
萧延:“我教的。”
公孙青吃惊无比,萧延可没有带孩子的耐心,就连胞妹萧钰都是请了先生,公孙青一点都不觉得萧延是那种心血来潮会做教书先生的人。公孙青道:“你不是假戏真做了吧。”
萧延皱起眉头看了眼公孙青:“她本来就是我的女人,算什么假戏真做。”“我的意思是,"公孙青瞥了眼窗户,发现席逐月一眼没往这里瞧,继续道,“你这样,纯娘怎么办?”
萧延语气平平道:“她已经嫁人了。”
公孙青急了:“可是你明明知道……
萧延打断他,神色很不耐:“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要一个放弃我的女人?”公孙青又是吃惊又是难过地看着萧延。
萧延:“我对她有愧,所以才帮她,但也到此为止了。我不可能要一个跟过别的男人的女人,如果李渔是顾虑这点,才不肯带纯娘回家祭祖,你转告他,大可不必。”
公孙青压低了声:“是因为她?”
萧延冷笑:“公孙青,你可别把我当成跟你一样会被女人牵着鼻子的人。女人对我来说,最大的用途是传宗接代,她们改变不了我,我也不可能为她们改变。你不要总是接近试探王宝珠,注意点你与她之间的身份。”不等公孙青回答,萧延拂袖离去。
席逐月刚写完第一个一百字,她歪着脑袋苛刻地评判她写的每个字,说实话,不是很满意,她揉着手,想跟萧延一说,结果不知道萧延什么时候站在门边,神色郁郁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她刚才只是在写字,没得罪他吧?萧延道:“写好了?”
席逐月将还没晾干墨迹的纸拿起来:“写得不太好。”多年养成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就算小篆圆顿拙朴,席逐月忍了又忍,还是会带出铁画银钩般的笔锋,这和她的性格一样,难藏逆骨。萧延收回了视线:“剩下两回不必抄了。”还没等席逐月欣喜,他又道:“收拾一下,陪我去个地方。”席逐月当然愿意,反正她坐在轮椅上,不用走路,这个买卖她怎样都不亏。萧延不可能纡尊降贵给她推木轮椅,照旧是常青来推她上车。席逐月还没吃晚饭,马车行到一半,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萧延看了她一一眼,从她乱亲猫猫开始,就很难忍受她这种不雅观的行为,但席逐月完全不害臊,反而很大方地看了回去。
她理直气壮:“我好久没吃饭了。”
萧延吩咐:"找家酒楼。”
席逐月忙道:“不吃酒楼。”
萧延看向她,她笑嘻嘻的:“酒楼饭菜太好了,我想吃点街边小摊的。”她要了碗米粉,肉臊子加得满满的,用筷子拌开,油香和芫荽香在车厢内飘开,每一根米线都浸饱了肉汁和秦椒,用筷子挑起,又香又刺激。她吃得太香,就连唇边都留下了亮晶晶的油光,衬得她饱满朱红的唇格外艳丽。萧延的手指微屈起,几次想提醒她用锦帕擦擦嘴,可不知怎么的,直到马车停稳,他都没有开口。
席逐月不想耽误他的事,再加上她确实饿了,很快就把米线吃完。这时就不需要萧延提醒了,她主动擦了嘴,但因为才刚喝过带辣味的汤,双唇便微有肿意,让那唇显得更为丰满。
萧延没提醒她。
常山把席逐月推下去,几个读书人刚巧捧着书从铺子里离开,纯娘站在门口相送,她还认得席逐月,更认得常山,怔了怔,紧接着,她的目光立刻便投向了后方的马车上,萧延正掀帘而出,宽袍广袖,萧疏清举,仍是记忆里的样子。纯娘有些激动,但为了克制这种激动,她横过手臂,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方才开口:“君侯,好久不见。”
她一开口,席逐月就觉得自己很多余,像是误入了什么情感片场的不长眼路人,她只好垂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萧延却走到她身边,那袍角亲昵地擦着她的衣料,声音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只道了句:“我陪她来挑几本书。”
席逐月瞪大了眼,陪我吗?她可是直到今天才认了一百个字啊。纯娘愣了一下,看向席逐月,似乎在努力辨认她的身份。这让席逐月觉得很尴尬,一会儿觉得自己是破坏人感情的小三,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他们play的一环,有用时拉来一用,没用时就会嫌她滚得不够快了。她只好继续装死。
这显然叫萧延很不满,因为他很快就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温柔嗓音对席逐月开口说话了,差点没刺激得席逐月这个瘸子站起来一百米冲刺。“不是你非要来看看活字印刷出来的书长什么样吗?嗯?”我不是,我没有,你撒谎!席逐月浑身抗拒,可是萧延那个"嗯”字的音调转的,就很有威胁感了。
算了,play一环就play一环好了,没她的无私奉献,又哪来男女主最后幸福的大团圆结局。
席逐月决定豁出去了一一主要也是再也不想抄《女戒》了一一她掐着嗓子道:“是啊,君侯快带我去看看吧。”
嗲得太过了,她被自己恶心得不行,可看到纯娘的神色变了,又意外又落寞又苦涩,那神色委屈得让席逐月良心难安,也就顾不上反胃了。她扯了扯萧延的袖子,本意是叫他赶紧走,目的既然达到了,就别杵在这儿让纯娘难受了。
萧延垂下眼,视线落在席逐月白皙修长的手上,他今日穿了绯衣,就衬得那手更白,仿佛浸在血液中,有种诱人去凌虐的美。他抽回袖子,接过了轮椅,第一次屈尊就卑地替席逐月推起轮椅来,在轮椅的吱嘎声中,纯娘终于回过神来,眨去眼眶里的泪水,赶紧道:“书铺门槛高,轮椅不好进,君侯还是往后面书坊来吧。”
够了,席逐月看得都替纯娘心疼。
席逐月道:“书坊就不必去了,有新鲜的话本子吗?挑两本给我包了就行。”
她真是太心疼纯娘明明很伤心,还要强颜欢笑地给他们引路。纯娘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萧延,席逐月真觉得她傻,急得快跳脚了,忙扯住萧延的袖子道:“君侯知道我笨得很,其他书哪里看得懂,买来也是给我糟蹋的,还不如买话本子。”
她扯得太紧,简直让萧延怀疑要是不同意,席逐月会把他衣服扯破。这个时候,萧延还是愿意给席逐月一点面子,他向纯娘道:“来两本卖得最好的话本子。”
纯娘神色黯然地去挑书了。
她走了,席逐月立刻向萧延发难:“你非要这么欺负人家?你没看到她都快哭了吗?我真不敢相信你竞然就这么冷眼旁观地看她落泪,你好狠的心。”萧延的目光刚从纯娘身上收回来,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有颗侠心。”席逐月一时没分辨出这话含没含嘲讽之意,她不高兴地嘟囔:“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女孩子气哭。”
萧延反问:“你觉得她嫁了人后,还把心挂在我身上合适吗?她既然嫁给了李渔,那她就该与我一刀两断,一直藕断丝连,长此以往,李渔会怎么看她?席逐月嘲讽道:“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你句好心?”萧延道:“比不上你。”
这句话的阴阳怪气就很清楚了。
要不是腿断了,席逐月这会儿应该已经被气得跳起来了,也就在这时候纯娘回来了,带着两本包好的书,亲自递给了席逐月。席逐月接过时都觉得烫手。萧延要付银子,纯娘不肯收:“君侯帮妾许多,妾此生无以回报,又怎好收君侯的银子。”
他们离开后,席逐月没忍住,回头看纯娘,她一个小小的,站在那儿目送她。
席逐月叹了声气,将车帘放下了,心头闷得慌,突觉无趣,转头看闭目养神的萧延:“你就非娶那公主不可?”
萧延懒得理她。
席逐月自言自语:“为了权势,宁可失去爱人,权势真就那么好?”萧延道:“只有真正手握大权的人才配问这句话。若是其他人问了,尤其是你这种蝼蚁发问,听起来更像是嫉妒。”席逐月又被嘲讽了一回,她不甘示弱地道:“傻子才嫉妒你,永华又是什么好人,娶了这样的公主,再生几个没良心的孩子,日后有你烦的。”萧延半掀眼眸,视线如刀,刺向席逐月。
他如今是真的好奇,席逐月的故乡究竞是怎样的地方,才能养出如此生龙活虎,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萧延缓了缓,才道:“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坏,我与她有婚约,必然不会轻易毁约,是她主动提出解除婚约,我找她谈过,见她去意已决,不好强人所难,我才同意。”
席逐月嘟囔:“你可不是不会强人所难的人。”此时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帘飘起,泄进街边的灯光,描出萧延的眉眼,阴影深邃,双眸黯然,似有几分落寞与孤寂。席逐月不由闭上了嘴。
感情这种事,外人还是不好插嘴的,她偏过头,撩起车帘看灯火璀璨的街景。
次日,纯娘来找席逐月了。
她像是算好了时间,知道萧延和公孙青要去军营巡视,特意挑了不会碰上他们的日子来见席逐月。
席逐月总感觉自己在纯娘面前总有点抬不起头,就有些尴尬,纯娘倒是很自然,仿佛昨天夜里的黯然神伤都是席逐月的幻觉,她变得宽容又大度。纯娘道:“宝珠姑娘与君侯真是般配,昨天我看到君侯与你私底下的模样,有些看呆了,我从来没见过君侯会与谁斗嘴争吵,他总是那么冷淡,好像对世间万物都没什么兴趣,又或者是蛮横的一言堂,从来没有人能反驳君侯,还不叫他发火。那时我便以为君侯一定是喜欢你的。”
席逐月心道,纯娘可别妄自菲薄,纯娘要走,他没有强逼,而是在沟通确认她的心意后,放她走了,萧延这是多么尊重她啊,这不是爱什么才算爱,不廊意愿的强取豪夺吗?别逗人了。
但这话席逐月不好说,只能愣愣地坐着。
纯娘道:“我今日来寻你,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君侯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不怕宝珠姑娘笑话,我看到你,却是想到了从前的我。”席逐月“啊?"了声,抬起头看纯娘,可是她没有在纯娘脸上看到貌似纯良,实则很刻毒的笑,纯娘是惆怅的,哀婉的,好像真的在对她怀念过往。席逐月有点受不了了,她道:“其实你是什么样,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你怀念过去的自己,那就试着大笑,继续肆无忌惮,若你觉得那样不好,那就改正调理,然后接纳自己。”纯娘苦笑了一声:“一听这话,我就觉得宝珠姑娘是没吃过苦的人,才能这般天真,有很多时候,改正调理,都是被旁人所逼,身不由己。”席逐月还是不明白:“那你要一直讨厌被改变自己吗?可是如果连你都不喜欢自己,怎么可能还有人喜欢连你都讨厌的自己?"她指了指自己的断腿,“我这条腿还能康复,受到的伤害比不了你,可是这世上的伤害是不分大小的,因你说我没吃
过苦,我不认,甚至在我决定弄断这条腿时,我已经做好了死掉的准备。纯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君侯宠着你,护着你,你怎会遭受这些?”席逐月心里有点苦涩,但她无意与纯娘分享自己的不幸,只是道:“我确实做好了死掉的准备,因为啊,我仔细考虑过了,如果我真的屈服了,确实能洁下来,但我一定会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人,那太可怜了不是吗?我一直没法说服那个自己还是自己,所以既然我无可避免地要从精神上杀死自己,还不如直接从口口上毁灭,这样要是有一天我的家人遇到我了,一定不会把我当成陌生人。”
这句话带给纯娘很深的震荡,即使她仍旧没有办法理解席逐月,照旧认为席逐月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了一堆漂亮话而已。她好意提醒席逐月:“公主府完工了,永华可是快要嫁进来了。”纯娘一点也不认为席逐月受了永华的折磨,还能坚持今天的想法,反而她觉得席逐月一定会改变得更彻底,甚至可能比现在的她还要面目可憎。席逐月没回纯娘,纯娘并不将她的话当回事,席逐月当然能理解纯娘的想法,人有百样,她觉得这样做很值,不代表别人也会有这种想法,她不会特意去纠正。
纯娘留下了几本新话本子走了,席逐月继续研究小篆。结果晚上李渔就打上门,因为纯娘见了她后回去就以泪洗面,不吃不喝,也不见人,他觉得一定是席逐月欺负了纯娘,因此一定要席逐月给个说法。席逐月目瞪口呆,她看向萧延,萧延也在看她,不含温度地说道:“解释一下。”
席逐月看着怒气冲冲,恨不得生吞了她的李渔,倍感冤枉:“我没说什么啊。”
她把下午的对话重复了一遍,李渔一听就炸了:“你在耻笑纯娘?你根本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你怎么能如此轻飘票飘地指责她?”
席逐月:“我没有指责她,更不会耻笑她。”“你根本不懂,你没有被关进过刑狱,没有感受过被弄瞎了眼有多痛苦,没承受过被人欺凌的无助,所以你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你去跟纯娘道歉。席逐月可不是什么软弱的脾气,也不信百口莫辩的那一套,她连砸萧延的肥胆都有,才不会被咄咄逼人的李渔吓到,她撸起袖子就回道:“你又懂个屁,你怎么知道我没被关过刑狱,没承受过其他痛苦,没有孤立无助过。你算什么东西,未经我之
苦,就敢指着鼻子指责我,你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个,我看纯娘最该远离的就是你这种人,没准就是因为你总用那种可怜的目光看着她,才让她越来越自怨自艾,再也没办法从往日的痛苦中振作起来。”
李渔在军营里见惯了军汉骂脏话,还是第一次见小女娘撸起袖子就骂人,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萧延:“这就是你找的女人?你就是找这种货色去给纯娘难堪?”
席逐月一听就明白了,李渔这次找上门,可是把新账旧仇加在一块了,怪不得这么恨她呢,真把她当欺负纯娘的人了。席逐月拍着桌子回道:“管我什么货色,反正看不上你就是了。”李渔脸都被气绿了,就在这时,他听萧延笑出了声,虽然很轻,但确实是那种被愉悦到了的笑声,这么多年,李渔听过萧延的冷笑,嘲笑,讥笑,就没听过他愉悦的笑,只觉难以置信。
萧延收起了笑,道:“李渔,这就是你的规矩,闯君侯的官署,质问君侯的女人,目无尊卑秩序,我看你是该打。”李渔梗着脖子:“我挨一百棍都成,但纯娘受的委屈你得知道,你不能再叫纯娘受委屈了。”
席逐月在旁嗤了一声:“好大一个绿帽癖。”李渔真想打人了:“你懂什么,纯娘就是那么好。”席逐月瞅了眼萧延,看李渔这痴迷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是李渔不想带纯娘回去祭祖,分明是纯娘不肯彻底认下李家新妇的身份。懂了,不管她还是李渔,都是play上的一环。真是不敢想象萧延知道这个真相后,会多么感动,又多么后悔这一次的爱人错过。
席逐月不说话了,她觉得萧延此刻肯定觉得她和李渔很烦,巴不得他们早点闭嘴,别耽误他去安慰纯娘,与纯娘重新交心。既如此,她还开口讨嫌干什么,萧延自会收拾李渔。果然,他瞥了眼李渔,骤然全开的气场足以压迫在场的每一个人:“至于你,先领五十个军棍,罚你今日的目无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