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孰轻孰重
“什么?“对萧延突如其来的大爷脾气,席逐月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但马车已经停下,车帘子被高高地卷起,送客的意思很明确了。席逐月问:“真叫我走?”
萧延不欲多话:“耳朵聋了?”
席逐月可巴不得走,她只是怕有诈,才多问几句,结果反而弄得像她不愿意离开,还要特意劳烦萧延驱赶她一样。
她再没有犹豫,立刻跳下车,这一点也不淑女的模样让萧延眉头向上一挑。马车很快在席逐月身后磷磷前行,席逐月走了两步,先是不敢置信萧延真的不管她了,她真的得到了自由,但欣喜很快就褪去了,因为她想到永华来了云州。
准确来说,永华不仅来了云州,还看到了她在马车里和萧延亲热的场景。该死,萧延要害她!
席逐月拔腿就跑。
当务之急,她必须找一个能收容她、隐藏她的身份、最好还能带她出城的地方。
还好,这条件虽苛刻,但恰巧,席逐月想到了一个去处。大
宝珠身为武安侯的宠婢,总是在萧府里待着,就算出门,也是要在萧延身边伺候的。
永华的命令与让华安直接从萧延手里抢人没有区别,这是个根本不可能执行的命令,华安从接到命令起就很犯难,但还好天助他也,他正发愁呢,就听说宝珠不见了。
那宠婢脾气大得很,不仅敢公然与君侯拌嘴,还在拌嘴输了后,二话不说叫停马车,怒而离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萧府。华安听到这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永华知道了后,更是气得眼睛都红了。萧延还在长安为质时,明明身处那种需要仰人鼻息的落魄境地,照旧不改一身矜骨,无论面对权倾天下的老皇帝也好,还是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都是不卑不亢,毫无屈膝讨好之意。
华安无法用权力拿捏萧延,更不能用权力讨好他,就算是她,要跟萧延说话,也得小心翼翼,再三努力,才能和他多说上两句话。那种时候,华安面对萧延仍是屈居下位,她又怎么能接受宝珠这样一个贱婢,轻易地就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还如此肆无忌惮、不屑一顾。永华倍觉侮辱,吼着华安:“你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要是没在萧府前将那贱婢捉来,我先剥了你的皮!”
华安慌忙带着公主府的护卫离去,赶紧以帮萧府寻宠婢为由开始在城中展开搜寻。
公主府的护卫在长安跋扈惯了,来到北境蛮地,更是盛气凌人,拿着靠二门婆子形容出来的画像,冲进店铺人家吆五喝六地询问,有看上铺子的东西,无论是一个包子,还是一根金簪,只要喜欢,就顺手牵羊。气得店铺掌柜的大骂:“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云州没有你们这样办事的德门,不把东西还回来,仔细我们去官署告你们,让武安侯替我们做主。”尝尽官官相护甜头的护卫根本不把掌柜怒气冲冲的话当回事,反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顺手就抽出佩刀往掌柜后背上砍去:“告啊,爷今天不止拿你个包子,还要了你命,你尽管告去。”
他们根本不相信小小的街边包子铺老板能见到一方君侯,满不在乎地嬉笑着扬长而去,可怜那掌柜背后挨了这无妄之灾的一刀,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他的娘子女儿从后院冲了过来。
娘子沉着冷静:“二丫,我带你阿父去医馆,你抓把银子,请书生写申冤状,拿到官署门前的铜颐投了,莫投错了,一定投白色那个。”二丫抹了把泪,抓了把铜子就跑出去寻书生。当官署门口的白色铜圉快被塞满时,公主府这帮憋了大半年,终于发泄够威风的护卫方才在如抄家般的盘问中,问到了席逐月的踪迹。他们寻到了那家卖出席逐月的牙行。
人牙子正神色不宁,猛然间见一帮恶徒打上门来,腿都开始发抖,带头的那个只威风凛凛地拿出公主府令牌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就喝令众人在牙行里搜捕开来。
柜门被粗暴打开,花瓶罐头都被砸掉,地板也被人敲敲打打,就在这种噼里啪啦地抄家声中,牙行里的每个人都被扯出来验明正身,但还是没寻到席逐月护卫耐心告罄,直接扯过人牙子,喝问:“人呢?敢窝藏公主殿下要的人,找死是不是?”
人牙子吓得腿都在抖:“官爷,人真不在小人这儿。”护卫不听,只举起佩刀,状似要向人牙子砍来,一颗石子穿过人群急速飞来,射脱护卫手中的佩刀,护卫发出一声惨叫,怒叫底下人拔刀,结果一转头,看到簪冠着紫,矜贵不凡之人,正是萧延。护卫立刻敛去面上跋扈之意,但仍旧不以为然,他忠心耿耿为公主效力,始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萧延凉凉地看了眼瘫在地上发抖的人牙子,方才收回视线,落到护卫身上,目光立刻变得凛然:“竞到我的地盘上欺负起我的子民,捉起来。”他背后的军士随令而动,这些在公主府吃香喝辣的护卫根本不是边境从尸海里滚出来的军士的对手,顷刻间,他们都被狼狈地束缚住手腕,逮去官署。牙行暂时清静下来,萧延抬步,走向瘫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抖得更厉害的人牙子。
萧延道:“她人呢?”
人牙子吓得上下齿打战:“小人不知。”
“不知?"萧延嗤笑,继而面目一凛,不怒自威,“你也想受刑?”人牙子再也受不住,爬起来给萧延磕头:“是小人骗了君侯,那丫头不是小人去乡下买的,她的履历也是小人乱编的,是小人猪油蒙了心,看她穿得古怪,人长得漂亮,还听不懂我们这儿的话,小人才动了歪念头…”萧延眼眸中闪过凶光。
他一直知道席逐月的身份是假的,却没料到她的身份早在人牙子这儿就露了马脚,这不能怪他,他对“穿越"这种事完全不了解,也想象不出一个语言不通,衣裳不一样的世界。
萧延握住了腰间的佩刀:“还不如实交代她的下落。”人牙子再不敢隐瞒:“王宝珠确实来寻了小人,她告诉小人,她的身份暴露,君侯十分生气,小人若不想被连累,就要想办法送她离开。”人牙子虽是额头磕到地上,看不到萧延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越来越有压迫性,越来越恐怖了。他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小人害怕了,便同意了她的方案。小人这铺子里有个地道,能通到巷尾的院子,是前任屋主为了躲乌桓马蹄挖的,小人有时候会用它来转移一些一些特殊的奴隶。小人就叫王宝珠进了屋子,亲自帮她挪开了床,看着她下了地道,再叫小人的弟弟亲自赶着马车,到那院子里头接上她,送她出城。”
萧延面色铁青。
席逐月离开马车后,他便叫常山跟上,依常山的功夫,无论如何不可能跟丢席逐月。按照他的计划,公主府那帮废物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发现席逐月的踪迹,就在他们将席逐月带回去,由永华把席逐月吓一通后,他才会露面。如此,他既能达到政治上的目的,又能让席逐月乖一点,可谓一举两得。这个方略,无论怎么想都不会出错,当能力出众,少有失败的常山出现在他面前请罪时,萧延竞然罕见地开始怀疑他听错了。但事实就是如此,常山确实是在公主府的护卫进了牙行后很长时间都没出来,才觉出蹊跷。
真可谓,他算计得再好,也比不上席逐月的狡黠,她能够想到去卖了她的牙行求助,已经足够出乎萧延的意料,结果,她做得比他想得还要好,还要出色看着人牙子费尽力气搬开木床后,才露出的那个地道口,萧延脸上露出了一个叫人看了都觉得胆寒的表情,人牙子更用力、更频繁地咽着口水:“君…萧延问:“你们打算送她去哪儿?”
人牙子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小人欺骗君侯,已是知错,又岂能一直不改正,那王宝珠不找上门也还罢了,此刻寻上了门,小人自然要叫她有去无回。小人啊,吩咐弟弟寻个僻静之处,将她杀了。”一道寒光闪过,人牙子的音还未落地,笑容还堆在脸上,鲜血便从他的脖颈处喷了出来,他迅速地露出不可置否的表情,但因为死得太快,那个表情也只显出了一半,更衬得那一半惊恐,一半谄笑的脸可怕。萧延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在尸体倒地前,他已踏出门:“搜。”下属迅速跑了进来:“报!君侯,永华公主得知护卫被抓,要见君侯,已在官署闹了起来,几位老臣相劝,反而被公主骂了回去。”萧延心里有股厌恶和烦躁。
然而,一边是筹谋多时,必须达成的政治目的,一边只是个有些意思的通房丫鬟的下落--尽管此刻,那个通房丫鬟可能正身处险境,尽管很有可能,若萧延亲自去搜寻,以他的本事,还能在最无助绝望的状况发生之前,救出席逐月萧延的理智让他很清楚地判断出了这两边,究竞孰轻孰重。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常山,你亲自带人呈扇形搜寻王宝珠的下落。”
常山抱拳应下。
萧延翻身上马,扯起缰绳策马往官署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