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双眼睛注视下。
徐言一如既往的面色从容,嘴角带著笑意。
而孔圣画像堂前。
已经是掀起一片轩然大波,人群嘈杂。
“好像还真不一样”
“原只留意午膳之后的事,他回捨去那证据,也都被那捲书给吸引了注意。”
“这”
“难道当真是诬衊?”
有人发出了疑问。
目光。
投向了林娘子,而后便是今日所谓淫秽凌辱之事的人证钟诚。
钟诚已经满脸涨红,心中慌张不安。
他没有想到,原本几乎是可以做成死证的事情,竟然只因为一件衣裳,就出现这么大的反转。
心中愈发慌乱。
钟诚的眼神不由的看向一旁的张云鹏。
而今日当眾声称徐言在后厨凌辱林娘子的张云鹏,此刻亦是面色阴沉如墨。
竟然真让他翻了案自证清白了!
张云鹏眼底藏著恨意,迎著钟诚那慌乱的眼神,也只是悄无声息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钟诚被嚇了一跳,忙不低的开口道:“骗人!是徐言在骗人!”
“林娘子当时受他凌辱,如何能记得住是什么顏色的衣裳。”
“徐言不过是用了个障眼法,便哄骗住了林娘子,也哄骗住了咱们所有人!”
“我想起来了,他在后厨就是穿著玉色直裰,腰系深青色丝絛。”
钟诚当真是慌了。
这要是被徐言翻了案,自证清白成功,那自己就成了诬告之人。
钟诚大声的吼著:“就是这般!他方才哄骗山长、先生与我等,回舍便是为了换下衣裳和腰带!”
林娘子亦在一旁抽噎著附和道:“是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午后在后厨时,慌乱之中,我记不大清的”
两人先后改口。
可徐言却是面色冷漠。
他只是目光淡然的看向钟诚,双眼轻蔑一笑,当著对方的面摇了摇头:“错了,你又错了。”
说罢。
他伸手掀开外面这件水青色直裰的一角,露出里面黄灰色中衣。
“回舍之前,我身上穿著的是月白中衣。”
说完之后。
他又朝著眾人低头,摇晃一圈。
“回舍之前,我头戴巾尾搭肩方巾,而今却是无尾方巾。”
钟诚瞪眼看向徐言,心中一惊,浑身猛地一颤。
还当真如徐言所说一般无二。
而在另一头,那张云鹏已经悄然退后到了人群之中。
见钟诚张著嘴却说不出话,张云鹏退至眾人身后,林娘子也停下了抽噎和哭声。
徐言冷笑一声,而后张开双臂,猛的一震双袖。
再抬眼看去。
少年郎依旧是那个少年郎。
从容,稳重,即便方才遭受所有人的指责,却依旧气定神閒。
徐言合拢双臂,合抱双手,朝拜著书院的山长与诸位先生们。
隨后他便沉声开口:“学生徐言,今日受同学指责,午膳之后进后厨凌辱书院帮厨林娘子。若当真有此事,林娘子受此惊嚇,惶恐之下不曾看清学生今日所著衣裳,尚且说得过去。”
说完林娘子之后,徐言立马转头看向钟诚。
“但钟诚自白,乃是因午膳未曾吃饱,便欲往后厨寻些吃食充飢。他並未遭受惊嚇,从外而入,如何看不清记不住学生所著衣裳布色样式?”
“即便事发突然,一件看不清记不住,亦可说得过去。但学生衣裳、腰带、帽巾乃至於中衣,处处皆有不同,如何又尽都记不住!”
一声冷喝。
徐言注视著已经满头大汗的钟诚:“难道说我徐言今日凌辱的並非林娘子,而是你钟诚!”
噗通一声。
钟诚终於是经受不住徐言的声斥,两腿一软,双手向上一挥,瘫坐在了地上。
汗水如雨一般,从他的脸上落下。
事情到了这里,便已经算是真相大白了。
周围书院学子的眼神,早已发生变化,不再敌视徐言,转而又开始对著瘫坐在地上的钟诚怒视,顺带著眼神疑惑且鄙夷的看向角落里的林娘子。
可徐言並没有打算就此结束。
若是今日当真让钟诚和林娘子举告自己成功,而自己蒙受凌辱未出阁的林娘子之冤。
那自己这辈子都別想再读书科举了!
这个时候。
名声一旦坏了,那就是一辈子都万劫不復的地步。 坏人名声,犹如杀人!
他要杀我,我又如何能置之不理?
徐言继续高声道:“大明律明文有载!凡诬告人笞罪者,加所诬罪二等,流、徒杖罪加所诬罪三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大明律问刑条例亦有明文记载!凡將良民诬指为盗,及寄买贼赃,捉拿拷打,嚇诈財物,或类起贼为由,沿房按检,抢夺財物,淫奸。辱妇女,除真犯死罪外,其余不分首从,俱发边卫,永远充军。”
“我徐言今日若当真为歹人诬告陷害,致使押送官府,县尊决断,必当以此条律令裁夺,发边卫,永远充军!”
这就是今日自己面前的局面。
一旦被钟诚、林娘子诬告成功,那自己犯的就是凌辱妇女之罪,按照问刑条例的规定,自己是要发配边军永远充军。
脑海中闪现著穿越过来后,便立马找出並翻看的大明律各项条例。
徐言当著山长孟云舟等人的面,不假顏色的说道:“学生未犯凌辱女子之罪,而钟诚处心积虑,诬告与我,当以诬告之罪交官府定夺。县尊公正,必当於他罪加三等,定杀人之罪!”
杀人之罪。
杀人者,以命偿之!
此言一出。
满堂譁然,人声沸腾,无不面露惊恐。
而那原就瘫坐在地的钟诚,更是两眼一直,浑身一软,彻底昏死在了地上。
另一头,林娘子却是又哭了起来。
孔圣画像前,乱如一团。
见钟诚昏死过去,林娘子重又哭了起来。
徐言眉头微皱,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著,不多时便找到了退至眾人身后的张云鹏。
然而不等徐言再次开口。
张云鹏已经是大声道:“今日之事许是误会,钟诚都饿的需要去找吃食,定然是头晕眼花看错了,也不知他为何却要裹挟著林娘子说假话!”
將事情顛倒黑白之后。
张云鹏又厉声说道:“我也看过大明律!我也读过问刑条例!今日並非是在公堂之上,山长也非官府县令,这便不算作诬告!並不是犯了罪刑!”
两声开口爭辩之后。
张云鹏的思路也重新清晰了起来,看向徐言,咬著牙道:“徐言你既然已经证明了自己清白,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仗势欺人?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要將钟诚定以杀人之罪,置人於死地?!我等皆为新定书院学子,皆是山长、先生们的学生,何苦要同门相残?”
孟云舟等人立马看向张云鹏。
今日这件事到此处,已经算是真相大白了。
钟诚与林娘子不知为何,要用林娘子的清白来诬告徐言。
而这张云鹏在里面,似乎也起到了一些作用。
或许他並不知晓內情,但却做了推波助澜的事情,又或者他也参与其中,只是早早的就將自己从事情里摘了出来。
赵谦再也看不下去了,立马衝到张云鹏面前,抬腿便是一脚。
“老子肏你娘,肏你奶,肏你祖宗十八辈的!”
“你和钟诚他们先前为何不说那是误会?”
“钟诚又为何不顾同门之情,却要诬告徐言?”
“那时候你张云鹏又在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狗娘样的玩意!”
一番怒骂。
赵谦便要上前再对被他踹倒在地的张云鹏动手。
徐言见状,赶忙从上去將其拉住。
若是真让赵谦动了手,自己的事情虽然是了了,但他却又要陷入斗殴之事中去。
將赵谦拉住后。
徐言只是扫了一眼躺在地上,双手护在身前的张云鹏,而后便转头看向山长孟云舟等人。
“山长,诸位先生。”
“礼记有云: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
“孟子有言: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徐言面色方正,犹如是在论道一般。
眾人无不色变侧目。
原是隨了钟诚,指责徐言凌辱林娘子。
而今真相大白,眾人愈发恼羞,愧自难当。
徐言则是继续说道:“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齐庄公与大夫崔杼之妻私通,被崔杼弒杀。太史伯直书『崔杼弒其君』,崔杼怒杀之。其弟太史仲继任后仍秉笔直书,再遭杀害。三弟太史叔依旧书之,崔杼慑於史家气节而罢手。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前往续史,途中闻已记载方返。”
“新唐书忠义传载,安史之乱时,常山太守顏杲卿兵败被俘。安禄山责问:『吾擢尔太守,何故反?』顏杲卿怒骂:『汝本营州牧羊羯奴,天子负汝何事而反?』叛军鉤断其舌,顏杲卿含血喷敌,至死不屈。”
“学生今日虽不如太史一家面暴君,亦不如顏杲卿临大敌。然学生却横遭诬陷,若此事坐真,学生难以自辩,必当流放充军,再无科举之路。”
“学生遭此大辱,险些坐罪流放充军,此心难平。”一番激昂之言后。
徐言长出一口浊气,隨后又深吸一口气。
在那身高八尺,却拱手作揖的孔圣画像前。
徐言满脸愤然,掷地有声,一声大喝。
“士可杀!”
“不可辱!”
“今日之事,请山长为我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