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杭州峰会的第二天。
夏梦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赵先生那句“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早上七点,她顶着黑眼圈起床,用厚厚的粉底遮住憔悴的脸色。镜子里的人依然精致,但眼神里的慌乱和疲惫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信息。一条是张总发的:“夏小姐,今天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吃早饭?”一条是王总发的:“听说‘神经科技’要推迟发布会,什么情况?”还有一条是苏静发的:“稳住。晚上联系。”
稳住。说得容易。
夏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思路。现在的情况是:第一,“神经科技”确实存在专利纠纷,且很严重;第二,消息已经传开,纸包不住火;第三,赵先生承诺帮忙,但能否解决未知;第四,她必须尽快制定应对策略。
她先给张总回复:“抱歉张总,我今天要准备下午的演讲,早饭就不一起吃了。晚宴见。”给王总回复:“王总,我也刚听说推迟发布会的消息,正在核实。有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您。”给苏静回复:“明白。”
处理完信息,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所有能搜到的关于专利纠纷的信息。但公开渠道依然一无所获,这说明对方还没有正式提起诉讼,或者消息被刻意压住了。
但能压多久?下周一就是最后期限。
八点半,夏梦来到餐厅。她选了角落的位置,想一个人静静吃个早饭,但事与愿违。刚坐下不到五分钟,莉莉就端着餐盘过来了。
“梦梦,早啊。”莉莉在她对面坐下,一脸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有点失眠。”夏梦敷衍道。
“是不是因为‘神经科技’的事?”莉莉压低声音,“我早上听说了,大家都在传。”
夏梦心中一惊,但表面保持平静:“传什么?”
“说那个项目有专利问题,可能要黄。”莉莉左右看看,凑得更近,“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你是故意坑投资人的钱。”
这话像刀子一样刺进夏梦心里。她握紧叉子,指甲掐进掌心:“谁说的?”
“不知道,就听到有人在议论。”莉莉看似关心,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梦梦,你可要小心啊。这次你拉了这么多人投资,如果真出问题,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项目还在正常运作,只是一些谣言。”夏梦尽量让声音平稳,“投资有风险,大家应该都明白。”
“话是这么说,但赔钱的滋味不好受啊。”莉莉叹口气,“特别是张总那种暴发户,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如果赔了钱,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夏梦知道莉莉说的是事实。张总、王总这些人,看似好说话,但一旦触及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谢谢提醒,我会处理好的。”她结束谈话,快速吃完早饭,起身离开。
上午的议程九点开始。夏梦走进会场时,能明显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嘲笑。她挺直腰背,保持微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林灿已经在了。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正在和旁边的人交谈。看到夏梦,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上午的演讲嘉宾是一位硅谷来的风险投资人,分享了他对中美科技竞争的看法。演讲很精彩,但夏梦完全听不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周围人的反应上。
她看到,有几个投资人在窃窃私语,不时朝她这边看。她看到,王总坐在不远处,表情严肃,正在用手机发信息。她看到,赵先生坐在最后排,戴着耳机,似乎在听什么。
整个上午,夏梦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会,她立刻起身想离开,但被林灿叫住了。
“夏梦,一起吃午饭?”林灿问。
夏梦犹豫了一下:“好。”
两人来到酒店的中餐厅,要了个包间。点完菜后,林灿看着夏梦,直接切入正题:“‘神经科技’的事,你听说了吧?”
夏梦心里一紧,但点了点头:“听说了。专利纠纷。”
“看来消息传得很快。”林灿给自己倒了杯茶,“李博士昨晚联系我,说事情比想象的严重。美国那边已经正式发来了律师函,索赔金额很高。”
“为什么现在才说?”夏梦忍不住问,“尽职调查的时候为什么没发现?”
林灿看着她,眼神深邃:“你是在责问我吗?”
夏梦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林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着急。”
“我理解。”林灿喝口茶,“说实话,我也很意外。我们做的尽职调查很全面,专利部分请了专业机构评估,当时确实没发现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
“两个选择。”林灿说,“第一,硬抗,打官司。但风险很大,而且会影响公司运营。第二,和解,但对方开出的条件很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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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倾向于哪个?”
“我还在考虑。”林灿顿了顿,“但不管哪个选择,投资人的钱都可能面临损失。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夏梦心中涌起一丝希望:“所以您有办法挽回?”
“不一定,但可以试试。”林灿看着她,“夏梦,这次的情况很特殊。如果处理不好,不仅投资人会受损,我们的声誉也会受影响。特别是你,作为主要推手,压力会很大。”
这话说得很中肯,但夏梦听出了弦外之音——林灿在撇清责任。他强调“我们的声誉”,但重点在“特别是你”。
“我明白。”她低声说。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林灿语气缓和,“我已经联系了一些资源,看能不能从中协调。另外,赵先生那边也答应帮忙。他在美国有些关系,也许能起到作用。”
“赵先生?您认识他?”
“昨天晚宴上认识的。”林灿说,“他主动找我,说愿意帮忙。看来他对这个项目很看重。”
夏梦心中一动。赵先生主动找林灿?为什么?是为了帮忙,还是为了别的?
“林总,”她试探地问,“您觉得这次的事情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设局?”
林灿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一切都太巧了。”夏梦说出心中的疑虑,“我们刚完成投资,专利纠纷就爆出来。而且消息传得这么快,像是有预谋的。”
林灿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你的怀疑有道理。事实上,我也有这种猜测。”
“您查过了吗?”
“在查。”林灿点头,“但需要时间。在这个期间,我们要做好两件事:第一,稳住投资人,不要让他们恐慌性撤资;第二,想办法解决问题,尽量减少损失。”
“我该怎么做?”
“你今天下午不是有演讲吗?”林灿说,“这是个好机会。你要在演讲中展现出自信和专业,让大家看到你掌控局面的能力。记住,恐慌是会传染的,如果你慌了,其他人会更慌。”
夏梦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午饭结束后,夏梦回到房间,开始准备下午的演讲。她的演讲主题是“科技与人文的融合——下一代投资方向”,本来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但现在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林灿的话,还有赵先生的提醒。
如果这是个局,是谁设的?目的是什么?
她打开电脑,开始重新审视整个事件的时间线。
一个月前,林灿第一次提到“神经科技”项目。
三周前,她开始接触投资人。
一周前,签约完成。
三天前,专利纠纷的消息开始流传。
昨天,消息在圈内传开。
今天,律师函正式送达。
时间点衔接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自然。
夏梦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签约前,她曾向林灿表达过对这个项目的一丝疑虑,当时林灿是怎么说的?
“好项目不等人。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退出,我找其他人。”
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像是激将法。激她抓住机会,激她快速推进。
还有,签约时林灿为什么那么急?为什么要求资金必须在当天下午三点前到位?正常投资不会这么赶。
越来越多的疑点浮出水面,像拼图一样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如果林灿从一开始就知道专利纠纷,却故意隐瞒,诱使她拉投资人入局,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毁掉她的信誉?让她在圈内无法立足?
还是针对她背后的苏静和陈明达?
这个念头让夏梦浑身发冷。
如果林灿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她背后的势力,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用她做诱饵,引苏静和陈明达入局,然后一网打尽。
但林灿怎么知道她和苏静的关系?怎么知道陈明达?
她回想和林灿的每一次接触,试图找出自己可能暴露的蛛丝马迹。但没有,她一直很小心,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除非除非林灿早就知道她的底细。
这个可能性让夏梦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果林灿早就知道她是“金丝雀计划”的成员,知道她是苏静派来的,那么他所有的温柔、信任、支持,都是表演。
她以为自己在演戏,实际上,对方演得比她更好。
下午两点,夏梦站在演讲厅的后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慌乱。
“夏小姐,还有五分钟。”工作人员提醒。
夏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度过眼前这一关。如果她在演讲中表现失态,就彻底完了。
她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是数百双眼睛。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质疑和期待。
“各位下午好,我是夏梦,‘灵枢创投’的联合创始人。”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比想象中更平稳,“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主题是:科技与人文的融合——下一代投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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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开始了。夏梦按照准备好的内容,从科技发展趋势讲到人文关怀,从投资逻辑讲到价值创造。她讲得很流畅,甚至比预演时更好。
但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台下的反应上。
她看到,林灿坐在第一排,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她看到,王总坐在中间,表情严肃,但听得很认真。她看到,赵先生坐在角落,正在用手机录视频。
演讲进行到一半时,夏梦话锋一转:“在投资领域,我们常说‘风险与收益成正比’。但在我看来,最大的风险不是市场波动,不是技术失败,而是失去了对初心的坚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近,我参与投资的一个项目遇到了一些挑战。有人问我,你后悔吗?我想说的是,不后悔。因为投资不仅是资金的投入,更是信念的投入。我们相信科技能改变世界,相信创新能创造价值。即使前路有坎坷,这份信念不会改变。”
这段话是她临时加的。她不知道效果如何,但看到台下一些人开始鼓掌,她稍微松了口气。
演讲最后,夏梦说:“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作为投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回避风险,而是识别风险,管理风险,在风险中发现机会。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比想象中热烈。夏梦鞠躬下台,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回到后台,林灿走过来:“讲得很好,特别是最后那部分,很有感染力。”
“谢谢林总。”
“不过,”林灿话锋一转,“你提到项目遇到挑战,虽然很巧妙,但也等于公开承认了问题。接下来,投资人可能会更直接地追问。”
“我知道。”夏梦说,“但与其让他们私下猜测,不如我主动说明。至少,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林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进步很快。晚上有个投资人闭门会,你要参加吗?”
“什么内容?”
“主要是讨论‘神经科技’的后续处理方案。”林灿说,“赵先生会牵头,我也参加。如果你身体没问题,可以一起来。”
夏梦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这个会议很关键,但也可能很危险。如果投资人群起攻之,她可能很难应对。
但逃避不是办法。
“我参加。”她坚定地说。
晚上七点,酒店的小型会议室。
房间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神经科技”的投资人。张总、王总、刘老板、赵先生,还有其他几位。气氛很凝重,没有人说话。
夏梦和林灿最后到达。他们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赵先生作为主持人,先开口:“各位,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讨论‘神经科技’专利纠纷的事情。情况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我就不重复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张总第一个发言:“还能怎么办?如果项目有问题,我们就要撤资!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撤资不是那么容易的。”王总比较冷静,“合同有条款,如果无故撤资,要承担违约责任。”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钱打水漂?”张总激动起来,“夏小姐,当初可是你拍着胸脯保证这个项目没问题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夏梦。
夏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张总,王总,各位投资人。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在投资前,我没有发现专利纠纷的问题,这是我的失职。”
她鞠躬道歉,态度诚恳。
“但是,”她直起身,“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解决问题的时候。我已经和赵先生、林总商量过,我们有几个方案。”
她打开准备好的文件:“第一,我们正在和美国方面谈判,看能不能达成和解。虽然对方开出的条件很高,但还有谈判空间。”
“第二,如果谈判失败,我们可以选择法律途径。我们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知识产权律师,他们有信心打赢这场官司。”
“第三,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承诺会尽最大努力保护投资人的利益。如果最终出现损失,我和林总愿意承担一部分。”
最后这句话是她临时加的。说完后,她看了林灿一眼,林灿微微点头,表示支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张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王总拦住了。
“夏小姐,你的态度我们看到了。”王总说,“但空口无凭,我们要看到实际行动。你们有什么具体计划?”
赵先生接过话:“我已经联系了美国那边的朋友,他们答应帮忙协调。下周一会有一个初步结果。在这之前,我希望大家保持耐心,不要做任何冲动决定。”
“如果下周一的结果不理想呢?”刘老板问。
“那我们就启动b计划。”林灿开口,“我已经准备了备用资金,如果必要,可以回购部分股份,减少大家的损失。”
这话让投资人稍微安心了一些。如果林灿愿意用自己的钱来回购,说明他对项目还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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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最终达成几点共识:第一,给赵先生和林灿一周时间解决专利纠纷;第二,在此期间,投资人不撤资,不对外发表负面言论;第三,下周一会再次开会,根据进展决定下一步。
散会后,夏梦感觉浑身虚脱。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做得不错。”林灿的声音响起。
夏梦睁开眼:“谢谢林总支持。”
“我说过,我会支持你。”林灿看着她,“但夏梦,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您说。”
“今天的会议虽然暂时稳住了投资人,但只是权宜之计。”林灿表情严肃,“如果下周一的结果不理想,压力会更大。你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夏梦顿了顿,鼓起勇气问,“林总,您真的相信能解决问题吗?”
林灿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我相信事在人为。但有时候,即使尽了全力,结果也不一定如人意。所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
这话很官方,但夏梦听出了言外之意——林灿也没有把握。
她想起赵先生的提醒,想起自己的怀疑,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个局,那么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按照对方的剧本演。
而她,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掌控着局面。
“林总,”她忽然问,“如果这次失败了,您会怪我吗?”
林灿看着她,眼神复杂:“投资有风险,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责任。但夏梦,你要记住,在这个圈子里,失败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信誉和勇气。”
他拍拍她的肩:“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最后一天议程,然后我们回上海。接下来的一周,会很关键。”
夏梦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她看到赵先生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看到夏梦,他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夏小姐,今天的表现很好。”赵先生说,“投资人暂时稳住了。”
“多亏您帮忙。”夏梦真诚地说。
“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赵先生话锋一转,“不过夏小姐,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今天下午收到消息,‘神经科技’的专利纠纷,可能不是偶然。”赵先生压低声音,“有人故意把消息放出来,而且针对得很准。”
夏梦心中一惊:“您知道是谁吗?”
“还不确定,但有几个怀疑对象。”赵先生看着她,“其中有一个,你可能认识。”
“谁?”
赵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在圈子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人特别关注你?”
夏梦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苏静、陈明达、薇薇安、莉莉还有林灿。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小心点。”赵先生说,“有时候,最危险的人,往往看起来最无害。”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夏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最危险的人,往往看起来最无害。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回荡,像警钟一样敲响。
她想起林灿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的支持和信任,想起他说“我相信你”。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么她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夏梦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而现在,这棵大树已经开始遮蔽她所有的视线。
她拿出手机,找到苏静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该告诉苏静她的怀疑吗?但如果林灿真的是敌人,如果这一切都是陷阱,那么苏静和陈明达也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她放下手机,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第一次,她感到如此孤独,如此无助。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圈子里,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所有的一切,都是交易,都是表演,都是谎言。
窗外的杭州夜景很美,西湖的灯光倒映在湖面上,像散落的星辰。
但夏梦看不见。她只看见黑暗,和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陷阱。
而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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