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嘉奖17
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司峪嘉从副驾驶下来,余知岳跟着前后脚下车。
“你说咱们去哪儿写?咖啡厅还是图书馆?"余知岳问。司峪嘉没理他,径直往便利店走。
余知岳跟在后头,自顾自地说:“图书馆这会儿不一定有位,还是咖啡厅吧。”
“随便。”
“那就找个咖啡厅?”
这学期两人修了同一门课,下周要交篇小论文,字数要求不多,但得查资料,余知岳半刻都不带犹豫地抱上了这个大腿。店内裹着关东煮的香气和冷柜的嗡嗡声,瞬间把外面的日光隔绝在外。司峪嘉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玻璃:“买包烟。”扫码,付款,五秒完事。
他拿了烟,余知岳还弯着腰在选购零食。外头太阳晒,里面待得舒服,司峪嘉干脆肩膀靠在柜台旁边的货架边上等着。货架另一边,三个女生挤在零食区,手里攥着薯片袋子,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不算太低一一
“怎么样,你拍了吗?拍到了吗?”
“拍了拍了,我的天太帅了!”
“哪个哪个?指给我看!”
“就那个,一身黑,靠近柜台的。旁边弯腰的也好看,但站着那个绝了……”“去要微信啊!”
“你怎么不去!”
“我不敢.……”
“好帅啊真的,一身黑的这个有女朋友吗?”“这谁知道,长那样怎么可能单身……
司峪嘉”
司峪嘉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去,感应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三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给余知岳弹了条微信:【快点。】
【别墨迹。】
催完余知岳,他把烟叼进嘴里,单手插兜,点燃。烟雾缭绕,一支烟抽完余知岳还没出来。
车子就停在路旁,打着双闪,余知岳走的时候没关严窗,留了一条缝。司峪嘉坐进副驾,把车窗完全落下来,胳膊搭上去,整个人往后一靠。沿路是一小片矮矮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点懒洋洋的意思。偶尔有几只麻雀落进去,扑棱两下又飞走了。冬青再往里是一条人行道。
人行道里边有一栋老式公寓楼。
司峪嘉的目光从冬青上掠过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旁边公寓楼。一道眼熟的身影从门里晃出来。
他目光顿住了。
姜宁然站在快递架旁边,低头盯着手机,眉头轻轻拧着。这个距离隔得不远,不过四五米。从这个角度,司峪嘉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没往这边看。身上穿着宽松的卫衣,同色铅笔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干干净净的学生气,但天生底子好,怎么折腾都好看。手机贴着耳朵。等了几秒,大概是被挂断了。她拿下来看一眼屏幕,再拨过去。
神情倒是平静,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反复拨号的动作,多少透出点不甘心。司峪嘉长腿弯折敞开,手肘抵着车窗,掌心漫不经心地托着腮。目光就这么盯着人看。
那姑娘站在大太阳底下,晒得额头有点发亮,却还是不死心心地又拨了一遍。手机贴在耳朵上,直至屏幕暗下去。
还是没人接。
她垂着手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脚边是快递架投下来的一小片阴影,整个人被下午的太阳照得清清楚楚。就在这时,一只流浪猫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黄白相间,瘦巴巴的,慢悠悠地踱到她脚边,在她小腿上蹭了一下。姜宁然低头,愣了一下。
那只猫仰着脑袋冲她喵了一声,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她鞋面上,不走了。
他看见她试着抬了抬脚,猫纹丝不动,还歪着脑袋看她,一副“我就坐这儿了你拿我怎么办"的无赖样。
姜宁然低头跟它对视了两秒,似乎有点无措。她蹲下来,试着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舒服得直眯眼,但屁股还是牢牢黏在她鞋面上,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她站起来,猫也跟着站起来,前爪扒着她的裤腿,蹭蹭蹭往上爬。她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裤腿上的那只猫,表情有点微妙。说无奈吧,也不算,说烦吧,好像也不是,就是那种”这什么情况"的茫然。眼看这猫赖上了她,司峪嘉眼底浮起一点兴味。他消遣似的盯着,懒懒地勾了下嘴角。
姜宁然站在那儿,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个人帮忙,但这会儿楼下就她一个人。快递架旁边倒是有个送外卖的小哥,正低头看手机,压根没注意到这边。她干脆蹲下来,跟它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猫:“喵。”
“你家在哪儿?”
猫:“喵。”
“你为什么要坐我鞋上?”
猫:“喵。”
姜宁然点点头,叹了口气:“行,你说得对。”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舒服得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屁股还是牢牢黏在她鞋面上,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姜宁然蹲在那儿,跟一只猫较劲,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太阳晒得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她也没顾上拨开,就那么专注地、一根一根地掰猫的爪子。
猫被她掰下来一只,又搭上去一只。
掰下来两只,两只都搭上去。
一人一猫就这么僵持着。
这姑娘脾气够好的。
要换他,早拎着后颈皮扔一边了。
她叹了口气,干脆坐旁边路基上,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两秒:“行,姑奶奶,咱俩谈谈。”猫:“喵。”
“你在这片混的,肯定见过蒋仝长什么样吧?”猫舔了舔她的手背。
“见过你就眨眨眼。”
女孩安静地坐在水泥墩上,抱着那只无赖猫,低头挠它的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轻。阳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
司峪嘉懒懒支着下巴,唇角扯了一下,原本人困马乏的午后,倒让她和那只猫搅得鲜活而又生动。
她轻挠猫咪的下巴,小声嘀咕:“我跟你一个流浪猫讨论这个,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猫眯着眼,一脸享受。
她低头看着那只毫无防备的猫,忽然笑了一下:“算了,你也不容易,尾巴还缺一撮毛,跟谁打架了?”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忽然把脑袋往她颈窝里一拱,毛茸茸的耳朵蹭过她的下巴,胡须扫过她的皮肤,姜宁然整个人一哆嗦,没憋住笑出声来:“哎别闹那猫大概是只"色猫",尽往人怀里拱。湿漉漉的小鼻子蹭着她的锁骨。她一边躲一边笑,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点求饶的尾音。“啊,不行,小姑奶奶…………”
那声"痒”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像在撒娇。像刺猬露出肚皮,像猫翻过身来。
她平时说话不这样,通常克制而礼貌,还挺害怕他。司峪嘉靠在副驾上,看着那边。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娇。
八百年过去了,余知岳终于从便利店里出来,左手一瓶水,右手一袋子零食,腋下还夹着一袋薯片。
他一脸兴奋,拉开主驾驶的门坐进去,嘴上就按耐不住开始哔哔:“哎哎哎,刚才在店里,有姑娘找我要微信!不然你猜我为啥这么久不出来,我不给吧,多伤人心,一个个眼巴巴瞅着我,我都不知道先加哪个。人家太热情了真没办法。”
司峪嘉没动,脸朝另一侧偏,看不清表情。“真的,三个,就里边那仨。“余知岳系上安全带,怕他不信,还在叨叨,“我出来的时候她们还冲我挥手呢,你看见没?”“哦。”
“就一个"哦?”
余知岳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发现人大少爷压根没在听,眼睛看着外面不知道在盯什么,侧脸线条冷淡。
“靠,你看啥呢?"他顺着司峪嘉的视线看过去,眯着眼辨认了两秒,一道身影异常眼熟,青春靓丽,“诶?小姜?”司峪嘉胳膊搭在车窗上,视线懒懒收回,嘴角扯出一点弧度,语气不咸不淡:“三个姑娘找你要微信?”
“昂。”
“那你挺忙啊。"司峪嘉等得人有点麻了,嘴上少见地欠,“档期排得开吗?要不我帮你拉个群,你们四个慢慢聊,省得你一个个回,怪累的。”余知岳斜他一眼:“怎么,羡慕?”
司峪嘉嗤了声,闭上眼,语气不冷不热:“有病?”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我是在想,一下瞎三个的不多见。”
余知岳:?
他噎了两秒,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算了,老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余知岳摆摆手,视线重新落到窗外那道身影上,“姜妹妹看起来这是有麻烦事儿?”司峪嘉这才动了动。
他眼皮抬起来,顺着余知岳的视线看过去。那排矮冬青旁,少女正低头看手机,走得慢吞吞的,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秒,然后收回视线,懒懒往后靠了靠,胳膊搭在车窗上。“问我没用。”
“问她。”
另一边,姜宁然被那只无赖猫缠得没了脾气。好不容易等猫大爷自己玩够了、钻回灌木丛里,她也没急着起身,还坐在原地思考对策。
太阳有点晒,她抬手遮了遮眼睛,顺便把额角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间,总觉得哪里不对。
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看她。
她直起腰,余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快递小哥还在低头看手机,路边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人行道上冲过去,后面跟着个气喘吁吁的老太太,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树荫底下露出一截黑色车尾,车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大概是错觉。
她没多想,低头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盯着微信界面发了会儿呆。她想通过余知岳来联系蒋仝。
按理说,余知岳和蒋仝是微信好友。那么拜托他来跟蒋仝联系,这个请求应该不过分吧?
应该……还好的。
姜宁然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手机屏幕却犯了难。总归是求人帮忙。
她不太擅长这个。
姜宁然烦闷地叹了口气。
那份奖学金是她大学生涯第一份荣誉,怎么说都有点纪念意义。何况那笔钱不算少,够换台新手机,还能给阿嬷买双保暖的鞋子。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平白无故就这么丢了,想想就堵得慌。
她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盯着那行删删改改没发出去的草稿,忽然有点丧气。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不就是发条消息吗?人家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算了,她又不会少块肉的。
正这么想着,手心忽然一震。
一下接一下,手机在她掌心里嗡嗡地颤动起来。姜宁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的语音来电显示一一居然是冯城毅。
姜宁然晃了下神,接起来:“喂?”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宁然,是我。”
“我知道。“她握着手机,起身离开,沿着人行道上慢慢走,“怎么了?”“问你个事儿,”冯城毅的声音好像有点紧张,“你……现在有课吗?”“正好没课。“姜宁然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那正好。”那头笑了一声,“出来喝杯奶茶?我在你们学校东门。”姜宁然愣住:“你过来了?”
冯城毅也考来了津城,但他平时在京大的另一个校区,不在校本部这边。“嗯,是的。来这边参加个讲座,刚结束没多久。"冯城毅的语气很平常,像是约她吃顿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和一个朋友一起…顺便来看看你。有空吗?”
姜宁然握着手机,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顿了两秒。………有。”
“行,那我们等你。就在你们学校东门的咖啡厅。”电话挂了。
姜宁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东门咖啡厅。离这也不远,从这出发走过去可以抄近路,穿过学校的运动场就到了。
正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运动场上热闹得很。足球场上有群人正踢球,喊声隔老远都能听见,偶尔夹杂着几声欢呼,大概是进球了。姜宁然从跑道边缘穿过去,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她眯起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淡淡的味道,混着青草气息,说不上好闻,但熟悉。有人从她身边跑步超过,带起一阵风。
她侧身让了让,继续低头往前走,手心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下意识低头,以为又是冯城毅发了什么过来。点开。
心脏一下子突突地跳。
还未等她开口,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您的微信好友余知岳:(遇上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