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陪你日常
贺霖州生理期来了五天。
这五天里,尤小柚像个贴身小管家一样,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按时喂药、煮红糖姜茶、揉肚子、注意保暖。
这大概是贺霖州活了二十八年里,唯一一次真切体验到被照顾的感觉。起初他是抗拒的,别扭得像只被顺毛的猫。可当疼痛缓解,温暖触手可及,那层坚硬的外壳慢慢软化,他也就渐渐习惯了身边总有人转来转去的身影。哪怕她笨手笨脚,煮个水都会溢出来,拿个药都会拿错温度,他也不再一把推开,只是冷冷淡淡地哼一声,任由她折腾。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又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些缝隙。傍晚。
尤小柚惯例将两粒维生素和一杯温温水摆在客厅茶几上,然后一头扎进厨房忙活。
昨天她特意让妈妈从老家寄了些特产过来。她心心想贺霖州的身体毕竞是自己的,水土不服,又恰逢生理期,那些西餐里的生冷油腻肯定吃不消,得弄点自己从小吃到大的家常菜,才能压下痛经。贺霖州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只见高大身躯,系着可笑的粉围裙,腰背的大蝴蝶结更凸显着他紧实的公狗腰,衬得那双腿愈发修长笔直。一副禁欲系的霸道总裁背影,却偏偏装着尤小柚的灵魂,笨拙的动作,小心地切肉,时不时被烫到、被油溅到,却始终兴致勃勃。这滑稽的场面让他想笑,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从来没有人,为他这样忙活过。
贺家那些年,饭桌上的菜肴精致完美,但那是厨师做的,是佣人端上来的,是冷冰的。没有人在意他爱吃什么,没有人会专门为他准备什么,更没有人会为了给他做一顿饭,笨手笨脚地忙成这样。不多时,尤小柚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抬头看到贺霖州,说道:“正好,开饭啦,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绝对比你那些米其林好吃。”“这么油?不吃。“贺霖州淡淡开口,身体却很诚实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盯着盘中切得歪歪扭扭的腊肉,肥瘦相间,虽然卖相粗糙,但一股浓郁的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
尤小柚没理他,直接拿了个空碗放到他面前,夹了个手工馒头放进去,又挑了几块腊肉放上去。
“这样夹着吃,绝了。哎,贺总你就尝一口嘛。“她像哄小孩子一样,软声软气地撒娇。
贺霖州眉梢微挑:"你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这么说话?”“你的呀。“尤小柚理直气壮,“所以我这是在关心我自己的身体,不行吗?快吃。”
“……“贺霖州被她堵得一时没话说,只好夹起一片腊肉,送进嘴里。第一口,咸香在舌尖散开,咸,却不过,香,却不腻,淡淡的烟熏的焦香。贺霖州有些吃惊,还能这么好吃,他咀嚼着,咽下去,又夹起一片,再一片,再一片。
尤小柚先是惊讶,然后忍不住笑起来,果然还是她的中国胃,适合家常菜。“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还有这么多呢。”贺霖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动作顿了顿,却实在舍不得放下筷子。他又夹起一片腊肉,配上一口酱菜一一酱菜脆嫩爽口,微微的辣和淡淡的甜,恰好中和了腊肉的油脂,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馒头。手工馒头松软劲道,有小麦的香甜,蘸一点酱菜的汤汁,简直绝配。他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满粮食的仓鼠。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高冷不近人的总裁范儿。
尤小柚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得香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贺总这样子,好像从来没吃过饱饭一样……等等,他在贺家那些年,是不是真的连顿饱饭都没吃好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贺家老宅那个阴暗狭小的房间,想起他那天拿着旧照片时泛红的眼眶,轻描淡写说过的"母亲早逝"。
那些年,他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豪门里,吃的都是什么?是精致却毫无感情的厨师餐?
还是独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食不知味?“好吃吗?"她轻声问。
贺霖州点点头,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尤小柚又给他夹了一片腊肉:“那就多吃点。以后我让我妈多寄点,想吃多少有多少。”
贺霖州怔怔,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自已再熟悉不过的脸,深邃的眼眸此刻泛的却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他的心意。“想吃多少有多少",这句话听起来那么简单普通。可对贺霖州来说,却像一股热潮,漫过心防。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他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动作却慢了下来,心里堵着一团温热的东西,哽咽得难以下咽。
尤小柚没有追问,安静地陪着他吃。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万家灯火亮起。
光盘,他满足地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向尤小柚。“谢谢。"他说。
尤小柚一愣,随即笑了:“谢什么呀,又不是我做的,是我妈做的。”“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这句话他说得很别扭,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的人,硬挤出来的。
她笑着摇头:“说什么呢,咱们俩现在什么关系,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嗯…你想吃,我让我妈多寄就是了。”
贺霖州垂下眼,看着桌上空了的盘子和碗。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吃得最饱、最暖、也最满足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腊肉有多好吃,不是因为酱菜有多下饭。是因为有人坐在对面陪他吃,是有人会给他夹菜,是有人说“想吃多少有多少"。这些对普通人来说稀松平常的日常,对贺霖州而言,却是从未拥有过的奢侈。
“我以前…吃饭都是一个人。”
尤小柚停着心疼,放轻了声音:“一直都是吗?”“嗯。“贺霖州淡淡应了一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厨师端上来,我一个人吃。没人问我好不好吃,坐在对面给我夹菜,和我说句话。吃完,碗筷被收走,饭就结束了。”
“后来我自己住,也是一样。餐厅送餐,一个人吃,吃完收走。从来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荒凉。
“从来不知道,原来吃饭可以是这样。”
尤小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有那么一瞬,她真的很想冲过去抱抱他,想告诉他以后都有人陪你吃饭了,想告诉他那些缺失的温暖,她会一点一点努力补给他。但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以后都这样吃。”
贺霖州抬起头,撞进她温柔的目光里。
尤小柚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认真道:“以后每天的饭,咱们都一起吃。你想吃什么告诉我,不会做我就学,学不会就让酒店送,但肯定…有人陪你吃。”顿了顿,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点别扭的小害羞:“反正…反正咱们现在住一起,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对吧?贺霖州看着她,心里那堵堵了很久的墙,忽然就松动了,别扭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璀璨的灯火。
……嗯。”
尤小柚笑了,开始收拾碗筷,嘴里还碎碎念着:“明天早餐热馒头配酱菜,后天把腊肠炒了吃,大后天做个腊味煲仔饭”贺霖州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回头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原来“家”这个词,不只是房子,不只是地址。是有人陪着你吃饭,是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生活渐渐回到正轨,工作有序,作息规律,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悄然变了。贺霖州不再刻意拉开距离,尤小柚也卸下了紧绷的小心翼翼,敢顶着他的身体抱怨晨跑太累、会议冗长枯燥,甚至会对着镜子吐槽他的表情太凶。他们像两只慢慢靠近的小刺猬,悄悄收起尖刺,试探着往对方身边挪了一寸,再挪一寸。
周末,两人会窝在客厅里各自葛优躺,尤小柚盘腿坐在地毯上,看漫画,贺霖州端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看财经杂志。窗外灯火璀璨,室内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尤小柚翻着漫画,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沙发上飘。贺霖州穿着她的浅灰家居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坐姿挺拔,小脸没啥表情,唯有翻页时睫毛轻颤,清冷又乖巧。
啧,用我的脸摆这副禁欲模样,也太奇怪了…不过…是真的好看。
等等尤小柚!那是你自己的脸啊!花痴什么!!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漫画书上,心跳却快了几拍。安静蔓延了许久,她实在憋不住,先开了口:“贺总。”“?“贺霖州抬眸,看着她。
尤小柚托着腮,用贺霖州冷峻的脸挤出一脸八卦,反差感滑稽又可爱:“问你个问题呗。”
“说。”
“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贺霖州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沉默几秒,移开视线,语气平淡:“独立,理智,不麻烦,能自己解决问题,不用我多操心。”尤小柚撇了撇嘴:“就这?听着不像找对象,像招特别助理。贺霖州没接话,继续翻着页。
她不死心,又凑了凑:“没有别的要求吗?比如长相、性格、爱好之类的?”
“没有。"他头也不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没资格进入我的生活。”这话听着冷漠决绝,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可尤小柚脑海里却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一-他替她挡酒、帮她应付家人、在她慌乱时默默兜底…
独立、理智、不麻烦?
可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麻烦?突然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涩,微微发烫。贺霖州忽然抬眼,反问她:“那你呢?”
尤小柚回过神,想了想,认真道:“我喜欢温柔、体贴、懂我的人,能看穿我的委屈,会默默保护我。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就是我需要的时候,刚好在身边就好。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小声嘟囔:“大概只有电视剧里才有吧。”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人同时抬眼看对方。
四目相对。
尤小柚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词一一温柔、体贴、懂她、护着她、需要时就在身边……一个个套在眼前这个人身上,竟然严丝合缝,无比贴合。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尤小柚脸颊发烫,从耳根烧到脖子,慌乱低下头假装刷手机,指尖胡乱滑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贺霖州也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在暖灯下格外明显。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尤小柚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刚才那个眼神…,我没眼花吧?
不对,我用他的眼睛怎么会看错?
他该不会…?
不可能不可能,贺霖州那种人,怎么可能……可是他耳朵红了,他真的耳朵红了。
她越想越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沙发上的贺霖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盯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那句"温柔体贴,需要时就在身边",心脏跳得有些失控。
活了二十八年,他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可此刻,他无比在意一一她口中的人,是不是自己。
良久,尤小柚鼓起勇气偷偷抬眼,恰好撞上贺霖州转过来的目光。四目再次相撞,两人同时一怔,又飞快别开脸。爱昧浓度几乎要溢出来。
“咳。“贺霖州清了清嗓子,声线比平时僵硬,“不早了,明天还有安排。”“嗯!晚安!”
尤小柚猛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稳住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一合上,两人都背靠着门板,捂住胸口,心跳快得几乎撞碎肋骨。尤小柚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尖叫:
他看我的眼神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说的理想型,是不是在说我?
他真的耳尖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