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倦鸟(15)
林枝小时候长在福利院,吃穿用度算不上好,不长肉也不长个儿,像个小猴儿似的。
所以即使在林家养了几年,养得白嫩了,但到十二岁升上初中时,她个头依旧和低年级的小学生别无两样。
这样的新生最是容易被校里校外打流的混混盯上,尤其林枝身上还总有些零钱,还惯爱打抱不平。
她和同学被聚集在学校后门的混混堵了两次,每次都把她攒着要去见林聿时买零食、文具的钱给劫了。
林枝心里好大的火,却都因为同学怕被报复而作罢。第三次的时候,那群混混不光打劫了她,还把同行一位贫困生刚领的补助金给抢了,林枝再忍不了,一脚蹬在那还在数钱的混混后背上,瞬间就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她在福利院的时候没少打架,瘦弱是瘦弱,不代表她不会撕不会咬,蛮起来了两、三个混混一时也搞不定她。
她疯狂喊叫着给自己打气,手脚乱蹬乱舞毫无章法想要吓唬那几个人,但没过多久还是没了力气,眼睁睁看他们表情怪异地靠近,她这才拔腿往外跑。没跑两步被人拎着后衣领拖回去,她歪头死命咬住那人的手,那人竟也松了。
再回头一看,却根本不是人自己松的,林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随手扯了根被扔在巷子里的破桌子腿正和几个混混干仗。林枝目瞪口呆。
她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谪仙般的养兄竞还会和人干架。林扬宋慧明教过他吗?
不应该。
就他那路数比她也专业不到哪儿去。
可偏生林聿还真就冷着脸三两下把人赶跑了,回过头来的那一瞬,他脸上狠戾的表情把林枝吓了一跳。
她顿时就悟了,打架要的是三分架势七分气势,诚不欺她。她屁颠儿屁颠儿跑到林聿面前去,“哥!你怎么来了!你刚才那两下真厉害!”
林聿一言不发拎住她后衣领,她像只被拎住后脖颈的猫儿,缩着脖子硬生生被林聿拎回了家。
窗外闷雷阵阵,即使林扬和宋慧明好几天没着家了,但风雨欲来,林枝还是觉得她逃不过一场骂。
果然,林聿冷着脸关上家门,对着她便训:“你多大本事?敢和那些人打架?”
她眼神飘忽两下,还没意识到严重性:“他们抢我好几次了,今天还抢贫困生的钱,我看不过…
“抢你钱你不会告老师?不会告诉我?”
“我…林枝喉间刺挠,“我不想麻烦你…”林聿眉心轻颤,一时哑然。
但这事不算小,他想想都觉得后怕,依旧要告诫林枝。“今天要不是我提前去接你听见你在叫,你想没想过会是什么后果?他们不是正经读书的人,不会对你客气,更不会管你是不是女生是不是小孩!下次碰到这种事钱没了就没了,第一要紧的是跑知道吗?你要是出事了,你要是出事了我……
说到着急处,林聿变过声的音色更显嘶哑,他垂眸紧盯着林枝,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逐渐躬身弯了腰。
林聿蹙眉,以为林枝又要装哭躲他,结果再一细看却发现她额上沁了些细汗出来。
他马上俯身问她:“怎么了?”
林枝却有些说不出话。
那难受的痛感很奇怪,下面一阵阵的暖流让她觉得自己该不会是打了一架打到失禁了吧?
她更不好意思说给林聿听。
还是林聿害怕她受伤,将她前后大体看了一遍,这才瞥见她裤子后头的一抹红。
林枝到林家以来,宋慧明一直对她不冷不热,明明是因为宋慧明二胎流产情绪不好,而领回来开导她的孩子,她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她和林扬又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是有的,照顾、教养林枝的事多就落在了林聿头上。
可林聿自己也是个还没长成的少年,能让林枝吃上口饱饭、教她读书学习就不错了,哪里还兼顾得上少女生理期这回事。看林枝这样子,林聿也不确定她听没听过生理课。眉头继而蹙得更深,铁青了脸,吓得林枝以为他还要骂她。林枝赶紧拽了他的袖子服软,开口时都不自觉带了哭腔:“哥……我错了…我下次再不打架,你别骂我……我肚子疼……林聿瞬间觉得心头软了一块儿,像被人掰开了一样酸疼。他推开林枝的手要往外走,林枝还拽着他不肯松,他只好又转身回来,松动神色摸了摸她额前的湿发:“你在家等我,我就回来。”“哥!你要去哪儿?要下雨了!”
“我就回来!”
林枝没能叫住林聿,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林聿一头冲进雨中。但前后也不过十分钟,林聿再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胸膛因急促喘气起起伏伏,头发坠着水珠他也不在意。
他从怀抱里掏出两包一点儿没被沾湿、林枝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小面包",皱着眉头看过使用说明后,别过林枝直勾勾的视线,当场拆了一包。“你肚子疼…是因为生理期来了。"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颤,脸颊也浮出红色,但很快镇定下来,“卫生巾是你以后这几天都要用的,有好几种款式,根据你自己的情况用,先拆开、撕下一头,再…”他讲的甚至比电视广告和生理课老师讲的都要仔细,林枝不是没听过课,她只是第一次来,刚打过架又被林聿训所以一时没有往那方面想,而现在更是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
直到林聿反复讲了两遍,又把他所有懂得的注意事项都告知林枝了,那两包卫生巾被推到面前,林枝方才回过神来。她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漠然冷清的少年,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时没忍住,便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照顾她、对她这么好?他们明明连亲人都算不上……
少年抬眸,良久,静静回答:“这是哥哥应该对妹妹做的。”“这是哥哥应该对妹妹做的?”
指尖触碰到暖水瓶上的暖意,林枝没有忍住,又一次问出这句话。有一瞬间,她心里是期冀着薄聿已经将一切都想起来了的。他想起来了,所以会如林聿从前一般,照顾她、对她好,帮她买卫生巾,教她生理期知识甚至冷脸教育她不要和人打架。她多么希望他已经想起来了,或者说希望他从来没有把她给忘记。她偏头看着他,眼神小心又殷切,看着夜风将他的刘海拂起,硬朗的面庞饱经沧桑,晦暗眼眸却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变亮。她听见薄聿淡淡回问:“你在说什么?”
她的心再次落空。
“没、没什么,谢谢。”
嘴角扯了两下,那笑也不知是笑给谁看,林枝低下头,把自己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长街再次安静下来,薄聿一言不发看了林枝许久,最终还是颠了颠手里的塑料袋,迈步向前走去。
“走吧,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着,影子被明亮的月光拉得老长。等拐出弯弯绕绕几道巷子,远远能看见走马场那边的灯火,林枝停了下来。“就送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知道了。"林枝回身看着薄聿,扬了扬嘴角。刚才是她唐突,薄聿失忆这事心急不来,就算想唤起薄聿的记忆,也不是一朝一夕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
她抬手别好耳边被风吹起的散发,整理好情绪,“你回去吧。”薄聿略微垂眸看她一眼,步伐没停。
林枝赶紧跟上去:“真的不用送了,我知道路的。”薄聿的声音无波无澜:“这么晚了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去。”“正是这么晚了,团圆夜,总不好老在外边晃荡。”她其实并不想把自己和薄家父女的关系搞僵,昨天从银匠铺回去她就想明白了,不能让薄聿夹在中间为难。
所以她快走两步,倒退着背手看薄聿,还有几分语重心长:“你总要回去陪家人吃顿饭,陪陪薄叔和依依。”
薄聿脚步一顿,林枝以为他听进了自己的话,弯了弯眼睛:“放心,到了客栈我会发消息给你。”
“可你不还说我是你哥?”
薄聿忽而一句让林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驻足眨两下眼,看见薄聿深邃的眼睛里突然倒映了月光。
“你说团圆夜要陪家人,可你不还说我是你哥?那我送你也没什么。“薄聿淡淡地说。
他没管林枝惊讶的表情,高大的身影略过林枝,继续朝前走。低沉的声音被风轻轻送来。
“薄骞把我的事告诉了你,你应该也知道我不记得从前。”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提起这些,语调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段与他无关的见闻。
林枝在他身后看见他身影的边缘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两旁是漫延出去的青砖墙,薄聿他目不斜视一路朝前走,走进这夜色里,仿佛和青砖石墙一起渐行渐远。
她突然像醒过来了一样,快跑两步跟上去,不敢让薄聿离远。“薄骞也把你的情况和我说了,但我不记得从前,所以可能分别你觉得很痛苦,再见又觉得很高兴,但说实话,这些不会是我的感受。”林枝皱了皱眉,想去拉住薄聿的衣摆。
“换做任何人,稀里糊涂过了八年,再被所谓的家人找上门来,应该都无法很快很好接受现实。何况薄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和从前,说是云泥之别都不为过,早就不是你印象里的那个哥哥。”薄聿的音调始终平平,林枝心中却被刮得生疼。她并不想听这些,哪怕是薄聿主动敞开心扉和她聊起自己聊起从前,她也不想再听到薄聿在他们之间划开界限。
在她心心里,薄聿和林聿永远没有两样。
而且不管薄聿变成什么样,她都愿意陪在他身边,就像当初他选择陪着她。可薄聿还是这么说了,说他不记得,说他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哥哥。林枝微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知不觉,薄聿的衣摆擦着她指尖而过。她忍着痛出声:“可是…
下一秒,薄聿转过身来。
“可也正是因为我记不起来了,所以我不能否认你说的那些过去,更不能否认我不是你的哥哥。”
月光下,他的身形颀长、肩背硬朗,眉宇间氤氲的愁绪与晦暗仿佛在那一刻被吹散开。
“所以你说团圆夜要陪家人,我送你,又何尝不是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