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倦鸟(16)
林枝的唇角翕动,扯了两下,悄然绽开。
悲喜或许真的可以在一瞬间切换,也可以在同一时间共存。她万没有想到薄聿会说这样的话,鼻腔里还是酸涩的,心中揪紧的痛楚还没散去,下一秒的甜头却让她对那些痛楚甘之如饴。她抬眸凝视薄聿,重逢之后,她没有哪一次觉得薄聿的眉眼如此明亮过,这让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仿佛只有触碰到,她才能确认听到的看到的这一切都不是她日日夜夜做的那个梦。
而她也的确动了,指尖快触到薄聿眉心的那一刻,薄聿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
薄聿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林枝惊醒,感受到他宽厚手掌上传来的温度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干了什么。
开心过了头也不能这样,林枝眼神立即飘忽起来,随便寻了个借口:“有灰。”
薄聿眉心一动似是不解,目光却落在她裸.露在外的两条白皙手臂上。林枝今天穿一条橄榄绿无袖长裙,沉静优雅的绿意更衬得她皮肤白皙细嫩,裙子布料是厚实的,白天穿着也不会觉得冷。只是熬到这夜里,夜风忽起,总是比白天感觉更凉一些。她被薄聿看着更觉得有些不自在,倏忽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却让这种冷热感知越发明显。
不知不觉脸上便飞起一点红色,林枝赶紧故作轻松接过薄聿刚刚的话:“是,反正都是家人,都是哥哥妹妹,都没有血缘关系,陪当然陪得。”结果这话一说出口她又愣了,明明是想让气氛不那么尴尬,说什么没有血缘关系,反倒让两人之间越发别扭。
她撩起眼睫偷看薄聿,薄聿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她却有种说不出的心虚。这些日子她和薄聿来往密切,几乎天天都见面,但确实是在昨日才确定薄聿就是林聿的。
亲生兄妹尚且要避嫌,她和薄聿没有血缘关系,还都长大成人了,最重要的是薄聿忘了她。
她觉得此时此地的她和薄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都可以算是一对初相识的陌生男女,频繁过密的接触实在有些……这种感觉惹得她心里又燥又痒,和她手腕上残留的那一圈热给她的感受一模一样。
可夜风是凉的,一冷一热,她愈发体会深刻,又一道风拂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环抱着双手搓搓胳膊,想要掩饰掉什么。“那快走吧。”
她催促着,再僵在这儿恐怕会想得更多。
只是才埋头走了两步,耳边忽然响起哗啦一声,一道黑影携着温柔的暖意瞬间将她裹住。
她睁大了眼睛茫然抬头,再往肩膀处一看,薄聿的夹克已经稳稳罩了上来。“阮镇依山傍水,不像城市里那样暖和,现在已经入秋了,多穿点。”薄聿淡声叮嘱,沉静的目光与她交汇,像一泓春水,缓缓淌过又流向远方,只余一丝沁凉,将她枯涸的心田唤醒。但林枝又觉得,不至于沁凉,是很温暖。
身上的夹克对她来说宽大无比,却不漏风,因为她不用往里缩就被上头的暖意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薄聿双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心瓣儿在诧异中都舒展开。小时候她贪玩也常顾不上添衣,每次林聿把她从外边捡回来,怕她发汗了着凉,都会把自己的外套扔给她穿,就像薄聿刚才的动作一样,随手一扔,却就有本事扔得稳稳当当套在她肩上。
所以即使薄聿记不起来从前,对她的好也是刻在骨子里忘不掉的对吗?那么现在的她和小时候一样,又与薄聿感受着同样的温度了。林枝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拢了拢肩上的夹克快步追着薄聿而去。跑了几步,夹克里层发出恋窣的声音,林枝感觉到口袋里好像装着什么,她以为是烟,跑到薄聿身边,问他:“你口袋里有东西?”薄聿嗯一声,点头示意她自己看。
她忙把夹克敞开,伸手往里一摸,一枚冰皮月饼翻在她掌心中。林枝双眼都瞪圆了,看看月饼又看看薄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给我的?”
薄聿又点了点头,星星好像在他眸中闪烁。林枝几乎要欢呼起来!
但她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做,理智让她紧抿着唇克制下来,只是唇角实在控制不住已弯成了月亮。
“但我买的不是都摔了吗?这个是?”
她不敢再看薄聿,怕太过直白的目光曝露自己,只好捧着那枚月饼看,看出那并不是她买去薄家的几个。
外包装大概是在刚刚的打斗中碰撞到,压坏了些边角,但仍看得出里头的月饼皮薄馅大,雪白之中透着点粉色,豆沙馅,肯定很甜。薄聿睨过来,“这是豆芽送的,就一个。”“豆芽是谁?”
“你不认识。”
薄聿收回目光,踏着脚下的月华抬了下下巴,“你不是喜欢吃?不要的话我拿回去一一”
“喜欢喜欢!"林枝赶紧宝贝似的握紧月饼,生怕薄聿真会拿走。但一想到这可能是薄聿专程留给她、带给她的,她又小心把手松开。“谢谢你。“林枝眉眼含笑。
“喜欢就快吃。“薄聿步履不停,声音却似乎也轻快了些。林枝嗯一声,仔细把包装拆了,白白糯糯的月饼完全呈现在眼前,像极了天边银光熠熠的月亮。
她想了想,捏着包装小心将月饼一分为二,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递给薄聿。
薄聿愣了一下,垂眸看林枝捏着的半枚月饼,白糯的饼皮下红豆沙紫黑紫黑,隔老远就闻到一股劓甜的味道。
这种甜食他往常从来不吃,下意识想说不用。但林枝睁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手高高举着,一脸的殷切和期待,还抬了抬眉催促。
他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沉默着伸手去接。忽然间,林枝踮脚,月饼直接碰在了薄聿的唇上,柔软甜腻的味道一下从唇舌上的味蕾传递到心底,而林枝已经收回手。薄聿慌了一下赶紧接住,林枝笑眯眯,转头去吃她那一半。夜色沉静,却并不薄凉。
林枝与薄聿一路穿过走马场又走到客栈前,她偷偷观察了好多回,地上的影子始终并肩,有时延展出去,仿佛可以一路走到很远很远。她不由又侧目悄悄窥薄聿,描摹他愈显温柔的眉眼,尽管她的目光太过热烈而明显,总是一下就被薄聿捕捉到。
薄聿第四回停住,无奈问她:“我脸上又有灰?”林枝撇撇嘴,不大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哈哈,你真聪明。”“其实是你嘴角沾了点豆沙!"林枝灵光一闪,又明目张胆地抬眸。她指着薄聿的嘴角,一副笃定无比的模样,薄聿蹙了眉,伸手去拭,但怎么也拭不到那并不存在的红豆沙。
为了不丢面子,林枝只好将计就计,干脆踮脚又握住薄聿的手指:“哎呀,就在这里…”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手指修长也坚硬,指节和指腹处生了不少老茧,林枝去握他,薄聿下意识抽开手怕刮坏林枝柔软的掌心。林枝一愣,皱了眉,偏不要薄聿拒绝,扯拽之间力道未及时收放,拇指就这么直直蹭到了薄聿的下唇,那温热、有些干燥的触感令她一瞬呆滞住。她像触电了一般顷刻撤回手,倒退时重心不稳还向后踉跄几步,薄聿看了赶紧伸手一搀,搀着她的胳膊将她向前一带。明明还隔着一层外套,明明扶过不止一回,可现在掌心和肌肤却就是好像都被点燃了。
便是薄聿都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目光向下,没去看那愈渐迷蒙的黑亮眼珠。
他用手背干脆地擦过嘴唇,又将手背在身后,“嗯,是有豆沙,我没注忌。
他觉得林枝没有撒谎,他也没有撒谎。
就算他的手背干干净净,就算他的嘴角根本没有豆沙,但那甜腻的味道早就随着那一半冰皮月饼被吞吃入腹。
那种甜蜜的感觉他记住了,残留着,忘不了。缓了缓,他再次看向林枝,不知是不是被客栈前的红灯笼衬的,林枝脸颊红扑扑,与那些圆滚滚的纸灯笼一样可爱耀眼。他觉得好看,却也知道自己不该贪恋,倏忽又收回目光,“客栈到了,我先走了。”
“哦,好。"林枝也还陷在那突如其来的心跳震荡中,盯着自己的脚尖细声回应。
“嗯。"薄聿慢慢转过身去。
“软!哥!"林枝忽然又叫住了他。
薄聿马上转回身。
林枝怔住,其实她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就是不想这么快这么突然地道别。
她咬了咬下唇,思绪飞快运转,指尖不经意触到披着的夹克,她马上把夹克脱下来,跑两步递过去。
她的体温,与薄聿残留的体温早已交错融汇在了一起。她伸手递给他,他伸手来拿,仿佛两个人再一次产生了交集。眼梢再一抬,像打定主意了一样,林枝说:“我、我明天请你吃饭吧?”薄聿神色未动,还没说话,她又着急补一句:“谢谢你送我,还有你的月饼!”
薄聿顿了顿,神色微松,却还是沉声道:“不用。”他并不在意这些客套。
林枝心往下沉了些许,但她不是客套,也实在不想放弃:“是有工作吗?或者换你有空的时间也可以,我都方便。”她总想着要时时与薄聿保持联系,要与薄聿见面,最好日日在一起。或许这样他才能快些记起她?又或许不是。可无论如何,她不敢再与他长久地分别。
薄聿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眼睫垂下了些,他看着林枝的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想伸手替她整理好安抚她的。
但他也看见了客栈老板娘已经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只朝着林枝淡淡笑了笑。“回去吧,有机会再见。"说完便低头转身。“什么叫有机会?“林枝立即上前一步,“就明天吧?你什么时候有空叫我就行!”
她怕薄聿是介意她刚才那一声“哥”,再一次解释:“你都送我回来了还请我吃月饼,最近也帮我不少,就算不是哥哥!做朋友的话我也应该礼尚往来请你吃顿饭呀?”
她眼中满是期待,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被摔碎。但薄聿没有回头,看不见她的眼睛。
“薄聿?“她没忍住,头一回叫了他的名字。夜幕下,薄聿的眸光骤然闪烁,平静的巷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剧烈,血液无声暗涌。
“朋友?”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林枝看见他的肩膀起伏,又转过头来朝她笑笑。那笑容略带一丝苦涩,林枝看不懂。
只听得他说:“你不是问豆芽是谁吗?明天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