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
早在上一次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时,陆红阳当时就在他们走后,把大铁锅收在了仓库里,丁水英回来看到自家灶台那个黑窟窿时,以为自家锅被人搜走了,都没说一句话。
丁水英和这个时候的很多人想法都一样,反正以后都吃大食堂了,不用自家做饭了,还要什么锅?
纺织厂透出要建厂办托儿所、大食堂和大澡堂的消息后,她连冬天洗澡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更是不在意了。
陆红阳也没和她说家里锅被她藏了起来。
搜铁器的人来到她家前,家里的锄头、铁锹、菜刀、剪刀这四大件,都被她临时藏到了仓库里,搜铁器的人在她家看到她家灶台上黑咕隆咚的灶台,眉头一皱,就厉声喝问:“你家锅呢?菜刀呢?菜刀和锅都藏哪儿了?是不是不想支持国家政策,想要反对主席提出的口口?”陆家就几个孩子,陆红阳吓得靠在墙角,哆哆嗦嗦地说:“上次……上次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一起……一起带走了。”公社里建两个大食堂,纺织厂和各个厂办也要建单独的大食堂,需要的锅有几十口,不然都不够吃。
当时虽然是从公社中心往四周搜锅碗瓢盆,但也并不是每家每户的锅碗瓢盆都收走的。
有关系的人家自然不会收,得罪过他们的人都收走了,所以公社从上到下几乎都有带走了锅的人家,让他们具体说他们带走了哪家的锅,他们也说不清。搜铁器的人还不信,家里家外到处搜,连茅厕都没放过,靠墙边放擦PP的芦苇杆,都被他们推到踢散了到处找。
之前就有人把家里铁锹、锄头这些藏在茅厕里,被他们找到的。还有人站在院墙上,往屋顶上瞧的,瞧的可真仔细!不光是茅厕、屋顶,要不是水井里都是水,他们恨不能去水井里打捞一下,看是不是临时扔水井里藏起来了。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河边长大的人,都有一手好水性,铁锹、锄头这些带把的东西,扔进井里,水性好的抓着木桶绳儿下去,捞上来并不困难。见在陆家实在没找到什么铁器,来搜家的人很不甘,见大门上有双环把手,让人把门把手砸了下来,又拿起他们搜出来的铁锹砸了厨房竹柜上的铁锁,仔细在里面翻找了一番,见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直接拿起锁头在手里颠了颠说:“柜子里啥都没有,上什么锁啊?”
然后把目光投向了丁水英的房间,一脚踹开了丁水英房间的木门,上下眼睛一扫,房间情况就大致看了个透,然后目光就落到了房间内唯一带着锁的床头柜上。
这时跟他们一起来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上前一步拦在了那青年的面前说:“这里没铁器,走吧。”
青年有些不客气的用上吊的吊梢眼看了他一眼:“你说没有就没有?你搜过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眉头微皱,然后展颜一笑说:“这家我知道,以前是炭山的职工,五月份炭山碳洞塌方,她家的男人没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女人带着六个孩子,一家子孤儿寡母。”
意思说的很清楚,这家一家子都是可怜人,没有油水。丁水英在纺织厂没回来,陆为民和陆红月带着两个婴儿在中心小学的′托儿所’,现在家里只剩下暂时没学上的陆卫国和听到动静赶回来的陆红阳。青年吊梢着三白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看着老实怯懦的陆卫国和哆哆嗦嗦靠墙立正站好的陆红阳,然后目光再次在丁水英房间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拦住他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向上扯出个弧度,笑着道:“给你个面子!”这才转身离开。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前往下一家。
路过"煤饼炉'的时候,他还顺手把陆家的烧火钳也给带上,扔到了装铁器的板车上,陆红阳连忙叫住了他们:“烧火钳是夹煤饼用的,没火钳就烧不了热水了!”
青年头也不回地说:“搞两个树枝照样能夹煤饼,公社里在建大澡堂了,以后洗澡去大澡堂,用不着烧水。”
说着很有气势的步入了下一家。
倒是之前为她说话的十四五岁少年身边,还跟着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圆脸大婶儿家的姚解放也在里面,朝着陆红阳赶紧往后挥手,示意她赶紧进屋关门,别说话了。
他们都是想要为国家练出钢铁的"钢铁小卫士。陆家这都算好的,一家子孤儿寡母,人家见她家没什么油水,就没太过份。有些人家木箱上的锁扣都被砸了带走了,箱子里面也被翻的一团乱。这些′钢铁卫士'全都是自发的,素质参差不齐,有些是真的怀揣了伟大的理想,想要赶英超美,成为世界第一钢铁生产国,有些纯粹是想借着东风浑水势鱼,去人家家里偷鸡摸狗折腾人的,尤其是原来得罪过他们的,全都成了他们的重点招呼对象,不光是家里的铁器全都带走,就连箱子上面的铁扣都被砸了下来,箱子里都翻的不成样子,遇到大洋、银锭子,也都以要炼钢唯有,通通带走,要是发现了地窖,地窖里有粮食,更不得了,那他们就抓到你的把柄和错处了,有眼力见的,就私下悄悄给他们手里塞些钱,求放过,有骨头硬的,不光粗食都被带走,锅灶都被砸了。
还有那过分的,直接把人家木盆底的铁箍给拆了下来。木盆没了那道铁箍,直接就散架碎了一地。丢钱丢物的人家更是不少。
他们去搜家的时候,还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人,跟着去看热闹,搜到哪个房间,他们就跟到哪个房间,好奇的到处看,找人家的地窖,打探人家家里藏了多少粮食,有多少钱。
为了防止有人家里私藏铁锅铁器,这些'钢铁卫士'还组建了巡逻队,专门盯着每家每户吃饭时间的烟囱,发现谁家烟囱冒烟了,就立刻去你家摸灶洞外面的墙壁温度。
要是灶洞是凉的,自然没事,要是发现你家灶洞是热的,他们就要问你,灶洞上的铁锅藏哪里了,要是没有锅,你家为什么要烧灶洞,是不是还藏粮食了这时就需要你私下悄悄给些东西了。
收东西都算好的,还有人真的热血上头的,你越是给东西,越是觉得你有私心,搜!彻彻底底的搜!掘地三尺的搜!他们掘地三尺的搜,也不是随随便便哪家都搜的,也是看人下菜碟。比如陆家这种一看就是后来迁居到水埠公社的,就是没有花头的人家,只有那些常年在水埠公社的老住户,祖上富裕过的,过去在水埠区有宅子有铺子的,才是他们掘地三尺都要搜的对象。
陆家有陆红阳提前做准备,铁锅、菜刀、铁锹、锄头四大件给保下来了,陆家庄的陆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陆红阳有心去陆家庄报信,没有船,不会划船,什么都报不了。陆奶奶在知道这事的时候,想藏家里铁器都来不及了,陆奶奶也是机灵人,拿起这几天家里切菱角米的柴刀、菜刀往屋顶一扔,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
家里铁器全都被收走了,只剩下菜刀、柴刀。陆家不管是剥菱角米还是鸡头米,都少不了菜刀、柴刀,这两样现在是他们家里的命根子。
至于锄头、铁锹之类,除了小岛上藏的两把,其余全都上交了大队部,在大队部的库房里统一管理。
整个大队,只有大队部的库房没有被搜,也不能被搜。五八年,除了口口、总路线′和人民公社"这三大红旗′外,建设堤坝同样是国策。
新华国初期,接连遭遇了两场大洪水,一场在淮河,一场在楚省,水势之大,受灾之惨,造成了百年未有的特大洪涝灾害。自那之后,兴修水利,就成了这个年代自开国起,就一直在做的重大国策之一。
兴修堤坝离不开铁锹、铁钎等工具,所以他们会去搜走各家各户的私人藏的铁锹、铁钎,却不敢拿走大队部公家的铁器和农具。倒是丁家那边,在有人来陆家搜铁器的第一时间,陆红阳就让陆卫国走小路跑丁家报信去了,丁家即使得到传信,及时的把家里的菜刀、剪刀等一些常用铁器藏了起来,虽损失了大铁锅,但好歹还有两件铁器,不至于家里杀个鱼切个菜,连个菜刀都没有。
十月底,枸杞子已经彻底没了,菱角和鸡头米也被陆家庄的摘的一个不剩。陆爷爷陆奶奶老是担心大食堂的粮食会被吃完,拉了很多菱角菜回去,晒成干。
没有了菱角和鸡头米,天也渐冷了下来,陆家依然每天忙的很。陆大江和陆大湖夫妻俩带陆卫忠、陆卫华他们坐菱角盆去摘石莲子,女孩子们就背着竹篓去山上打毛栗、摘野柿子。十一月份,万物枯黄,河圩里大片的荷花凋谢,荷叶杆上只剩一朵朵残荷和黑色的老莲蓬。
之前陆家采莲子的时候,都是嫩莲子和老莲子一起摘,陆家庄的人都以为他家是摘一点莲蓬带回来给家里小孩子当零嘴,没人知道还有老莲子混在其中。有人看到他们十一月这么冷了,还划菱角盆去摘莲子,不由道:“现在的莲子还能吃啊?”
陆大江就笑的露出一口牙:“多煮一会儿呗,咬不动就给他们磨磨牙,省的一天到晚张了嘴巴就要吃。”
陆家庄的人知道陆大江前面生了两个闺女才得了一个儿子,平日里惯的很,回去跟家里人吐槽道:“就没见过像大江那么惯孩子的,这么冷了,还划个菱角盆去摘莲蓬,也不怕翻到水里去,淹不死冻一下也不是开玩笑的。”菱角盆和船可不同,它的大小和船差不多大,农村杀猪用的就是菱角盆烫猪毛。
它的底部是平整的,盆身如鸡蛋一般呈椭圆形,采摘菱角和莲蓬时,得坐在椭圆形盆的一头,不能歪不能斜,不然很容易就连人带盆翻到河里去,还会批人整个扣在盆下。
哪怕他们这些河边长大的人,水性好,被扣在可以烫大猪的菱角盆里也能一个猛子扎出来,再将菱角盆翻过来,拉到岸边,爬上去,继续摘莲蓬,可就像人家说的,十一月份,冷啊!
这年头要是感冒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多小孩子发烧来不及吃药,又退不了烧,就烧傻了,有的直接发烧死了。
陆大江和陆家人就这么着,在整个无人要的河圩里,采摘石莲子。野生莲子和家养莲子不同之处在于,家养的莲蓬里面,几乎颗颗饱满,野生莲子却因为河泥全是天生地养,没有撒过任何肥料,一个莲蓬里面,起码有一半的莲子都是瘪的,只有外皮,没有莲子。为了防止石莲子能卖钱的事被人知道,他们就没了进项,他们都是在外面把石莲子通通剥出来,扔了外面的莲蓬头再回去。如此,到了十一月下旬,河里的石莲子也没了,它们从莲蓬头里面脱落,掉进了河里,沉到了河泥里,成为了莲藕的种子。陆大江他们在采摘石莲子的时候,陆大海也没有在闲着。陆家庄不能有炊烟,陆大海划船去邻市的陶瓷厂,用家里攒的鸡蛋换了好几口大水缸,还订做了沉重的木头缸盖,运到小岛上,夫妻俩去山上砍了些木头和竹子,在小岛上搭建了一个约十平米左右的窝棚,窝棚内搭建了一个可以睡两个人的木头床,放着两口大缸,又在旁边搭建了两个高一米二左右,大小十几平的小窝棚,粗壮的竹子被劈成了两半,放在两个窝棚口。这是陆奶奶打算明年开春在这里养鸡鸭用的。要不是实在粮食不够,她都还想在这里养一头猪。陆奶奶还给陆红阳家送来了一口大缸,放在地窖里,缸里垫了草木灰和稻草,还特意叮嘱她:“土豆挖了千万别直接倒地窖里了,放缸里!实在不行你等我过来给你挖,这东西不好保存,我带回去给你洗成土豆粉再带过来。”土豆产量高,却不易存放,他们这又是水边,潮气重,土豆不快点洗成粉,就容易发青、发芽。
陆奶奶叹息道:“那些人到村子里来就跟土匪一样,那上好的大铁锅,打的稀巴烂,拿去炼钢,也不知道能炼成什么出来,家里连口锅都没有,回头还要去隔壁邻市买两口陶锅来洗粉,陶锅哪有铁锅好用?”陆家的厨灶怕有炊烟不敢用,她就只能去岛上洗粉。陆红阳倒是想到了自己仓库里存着的大铁锅,有心想借给陆奶奶用一下,又怕一借不回,马上就是冬天了,她们自己还要用呢。想了想,她问陆奶奶:“阿奶,砂锅多少钱?给我家也买两个,家里没锅,烧水不方便。”
陆奶奶去看了眼陆家黑窟窿一样的灶台,那稻草去量了一下黑窟窿的直径,心里有数后,把量过的稻草放回口袋,又去煤饼炉上用手大致测量了一下,说:“行了,我知道了,到时候买的大锅烧水,效果在炉子上煮些粥,冬天吃着暖和。”
说着将带来的大缸,和陆红阳一起抬着往地窖里并拢。陆红阳家的地窖下面总共只有三平米,非常小,里面已经放了一口大缸和一口米缸,再放一个大水缸非常勉强。
下面的大破缸里,被陆红阳放满了碎米,陆奶奶移了半天都移不动,见上面盖着沉重的大木盖,还有绳子绑的紧紧的,以为为了防潮和防老鼠,干脆将新买的大缸放在了放了下面那口大缸的上面,只是这样,彻底将进地窖的口给挡住了。两口大水缸和一个瘦高的米缸,里面就只能在几个缸的角角落落放些东西了。
陆奶奶见大缸塞不下去,就只能这样,说:“你阿爸也真是的,这么小的地窖,还不如不挖。”
她嫌弃的拍拍手,将木盖盖在大缸口上,又把床板放回床上,“先就这样吧,回头你和卫国把土豆挖了,我给你洗成粉,你就直接放在这大缸里,刚好有下面的缸垫着,不会潮,要是天晴也要拿出来晒晒,时间长了也不行。”陆奶奶并不是个惯孩子的人,毕竞她那么多儿孙呢,惯不过来。她并不会什么事都帮着做,而是想尽量教陆卫国陆红阳做。她这回又带了一些之前晒干的鸡头米过来,给陆红阳说:“这是家里最后的一点鸡头米了,老莲子还没晒好,等晒好了我再带过来。”陆红阳用力点头!
此时她的"拼夕夕商城′里,已经攒了两万多块的余额。这还是她买黄皮黄心发芽土豆,花掉了接近差不多四千块钱,每个月还有两个双胞胎的奶粉钱这个固定消费,不然她现在余额都有三万块钱了。陆家庄的人集体出动摘菱角、割鸡头米,到底还是影响了她的收益,不过她也没在意,这世上的钱不可能被她一个人赚光,有这两万多块钱的余额,足够她带着陆家度过这接下来艰难的三年。
想到′拼夕夕商城'里一块钱一斤的碎米,两万多块钱,能买两万多斤的碎米了。
不光是′拼夕夕商城′内的余额,为防止意外,她家地窖的那口大破缸里,现在也装满了粮食。
满满一大米缸的粮食和满满一破缸的碎米。破水缸虽破,却是用水泥在外面修补过的,不能放水当水缸用,装米是没问题的,刚下面垫了草木灰和稻草,用大木盖子盖着,不怕老鼠吃。原本装在破缸里的丁水英种的土豆,则被她转移到了稻篓里,放厨房的稻草下面压着。
稻篓下面同样垫着草木灰,防止土豆受潮发芽,上面盖着干稻草和芦苇杆。现在全公社的人都在大食堂吃饭,还有′钢铁卫士'巡逻盯着各家各户的烟囱,家家户户不敢再烧柴火,陆家的稻草和芦苇杆已经在厨房堆了好久都没动过了。
这样存放土豆的好处就是,可以延长土豆的储存时间,但有个很大的弊端,就是招老鼠。
陆红阳已经看到好几次老鼠从她家的厨房里蹿来蹿去了,胆子都特别大。她三天两头看到有老鼠钻到草堆里面,被老鼠扒拉出来掉在地上,啃了大半的土豆。
这一点她是真的无可奈何,无论她把稻草压的有多严实,老鼠总能钻的进去。
被老鼠啃过的土豆就不能吃了,拿它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之前陆奶奶帮忙种的黄皮黄心土豆在十一月底的时候,也要挖出来了,原本秋土豆应该十一月初就该成熟挖出来的,但陆家的秋土豆种的时候晚了几天,两垄地,挖出来六百多斤土豆。
陆奶奶过来送晒干的鸡头米和石莲子时,将这六百多斤土豆全带回岛上了。陆奶奶在小岛上种的两亩土豆,也要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