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8章
挖土豆的事,依然是陆爷爷陆奶奶带着陆大海夫妻俩去做。他们种土豆的这个岛虽然偏僻,少见人烟,可若是白天在上面挖土豆,假如有船远远的经过这里,看到岛上有人,好奇过来看一眼,那岛上东西就都藏不住了,所以他们是傍晚吃完晚饭之后,趁着天色只有一点蒙蒙亮时,四个人划船过来的。
四个人挖了一整个晚上,终于把两亩地挖完。哪怕是晚上,就着堆起来的火塘的光,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土豆山,陆爷爷和陆奶奶他们也是傻了眼。
陆爷爷笑得脸上的褶皱重叠在一起,吸着旱烟:“难怪报纸上都说外面亩产万斤了,我还以为是外面人吹牛皮,哪晓得是真的!这一亩起码有两千多斤了吧?这还是岛上的荒地种的,要是熟地,产量怕是还能更高!”陆大伯娘也笑道:“我在大食堂吃饭,天天都提心吊胆的,怕粮食吃完了后面没的吃,这下好了,这下放心了!”
黄皮黄心土豆亩产是一吨到三吨,也就是两千斤到六千斤,他们是在岛上种的土豆,虽也用了肥沃的河泥和农家肥,可和现代各种化肥还是不同的,所以产量并没有现代那么高,但亩产两千多斤的粮食,她们也是闻所未闻。只这两亩土豆,起码出了五千斤土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陆红阳给他们买的黄皮黄心土豆,还是土豆中,难得的含淀粉量非常高的土豆品种,出粉率能达到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二。这些土豆,他们要是不吃,光洗成粉,都有一千斤土豆粉,洗出来的土豆渣,做成土豆渣饼,不论是人吃,还是喂猪,都是非常好的饲料。四个人看着这堆成山的土豆,全都喜笑颜开。陆奶奶笑着说:“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土豆品种,产量这样高!”陆爷爷理所当然地说:“还能哪里来的?肯定是外面流到水埠区的!"陆爷爷还不适应水埠区改为水埠公社,说话的时候,还经常会忍不住称呼水埠公社为水埠区,“咱们这水埠区自古以来就四通八达的,每天不知道多少商船经过水埠区,东西来来往往的,说不定水埠区早就都种上了这种高产土豆了,不然区里怎么会让我们建大食堂,让我们敞开肚皮吃?要是没这高产的粮食,谁敢说这个话?”
陆奶奶、陆大海、陆大嫂三人都深以为然地点头:“那肯定是的了!”陆大嫂看着这成堆的土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爸阿妈,我想送些士豆到我娘家,让他们也种上这大土豆,行不行?”“行!怎么不行?“陆奶奶说:“不光你娘家,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娘家妈那里也都送一筐去,悄悄的送,别让人看见了,也不晓得丁家那边送了没有,家里两个孩子当家,老三媳妇我瞧着还没走出来,也不知道想到了这些事没。”想到三儿子,陆奶奶忍不住叹气,几个刚刚还高兴的人,都忍不住神色黯然。
陆奶奶双手一撑大腿膝盖,借力站了起来:“正好家里铁链子也晒干了,趁着天还没下雪,过两天我赶紧给红莲送去,这段时间天天让她帮着跑收购站,也是把她累的不轻,回头我网些虾给她送去。”天冷了,河里的鱼儿们肥了,为了过冬,会有更多的渔民要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给家里多囤些鱼,不管大鱼小鱼,都晒成鱼干,过年的时候不论是自家待客,还是儿媳妇们回娘家走亲戚,带上一斤鱼干,两条干鱼,也是不错的礼了她们这里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少,家里几个儿媳妇,除了丁水英是赶上国家政策去挑堤坝认识的,娶的河对岸的姑娘,剩下三个儿媳妇,全都是山里出来的,不论是小鱼干还是大干鱼,对山里人来说,都是好东西。她对陆大海说:“这天看着还要下雨,为防着下雨,这些土豆我们要抓紧时间都洗出来,你这两天和你媳妇一起,再去邻市陶瓷厂买几个大缸回来洗粉。"说着,她又发愁道:“这洗粉要石磨,这岛上哪里搞石磨去呢?”他们家是有石磨的。
陆家庄山地多,除了下面靠河的边上有一些水田,种的水稻,基本上山脚下的地种的都是小麦和红薯,虽然他们就在河边,但小麦和红薯粉才是他们过去的主食,所以陆家也有一个石磨,平时用来磨小麦面和红薯粉。这也是陆奶奶去看丁水英月子,还能给陆家带去面粉的原因。但石磨非常重,木船对于渔民来说,是非常金贵的物件,他们过去从未想过将石磨带上船,生怕一个操作不当,石磨就把木船砸出一个破洞来。当然,过去也从未有人想过来岛上偷偷种土豆,也没人想过,会有一天要偷偷的带石磨上船。
陆大海媳妇说:“实在不行,就在船上多铺些芦苇杆,把石磨外面也包上稻草,上船的时候轻点儿,石磨放芦苇杆上,实在不行,就搞个人抱着放腿上!“那哪里抱的动?别把脚砸了,那还不值当!"陆奶奶说:“就搞芦苇杆吧,多放点芦苇杆。也别晚上弄了,天太黑了别掉水里。就傍晚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叫老二老四抬,一次抬一个。”
石磨是由上下两个石磨盘组成的,下面还有木头的凳腿,上面有T字型的磨杖和磨拐组成。
说到磨杖,陆大嫂问:“在岛上磨粉,那到时候磨杖往哪儿吊呢?”和北方靠驴拉的石磨不一样,他们这边不产驴,只有牛羊,石磨通常都是靠人力磨,要是纯靠手这样去转,去磨,还不知道磨到什么时候,于是就有了磨杖。
磨杖一头固定在磨盘上,T字型磨杖的T字则被吊在房梁上,借着房梁的吊力维持平衡,人就双手握着T字把手,站在原地推把手,T字磨杖在手中一推一拉间,磨盘就转动起来,既不用人围着石磨转,又会轻松很多。陆爷爷就抬头看了眼这座岛上零星的几棵不大的树,说:“不行就吊树上吧,一会儿我把树下那块地平一下。”
他们的两亩土豆就是种在了这几颗树下,沿着树边,倒塌成横着的L型地势,大约是那几颗树树根抓住了土地,才使的那块地面没有坍塌下来,他们的小窝棚,就是沿着L型竖着的这个面搭建的。陆大海回头看了眼窝棚上的几棵树,又抬头看天,点头说:“也行,就是要尽快,这天越来越冷了,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要下霜。”陆奶奶说:“还要买几个大点儿的陶盆,洗粉没有陶盆不行,再买一个大木盆放下面。"她说的是石磨下面,防止有磨碎的土豆渣掉出来,有个大木盆在下面接着就不会浪费。
她叹气:“多亏了双抢这几个月挣了点钱,不然连买缸的钱都没有。”这几个月他们可没少挣,双抢两个月挣了十五块,九月份十月份不忙了,他们一家人齐上阵,一个月光是小龙虾就挣三十块左右,这都还没算买菱角米挣的钱和用枸杞子、鸡头米、莲子换的鸡蛋。陆奶奶裹了裹身上陈旧的老棉袄,想了想对陆大海媳妇说:“你这次跟着去邻市,顺便问问有没有棉花卖。往年买棉花要票,有钱都买不到,今年家里这么多鸡蛋,你去问问看能不能用鸡蛋换些棉花,家里好几年没做过棉衣了,家里你们几个的棉衣都硬的像石头了,今年看着更冷。”陆大嫂也是沉默的点头。
一旁的陆爷爷突然说:“范家和徐家那边也送些土豆过去吧。”陆爷爷这一辈有三个姐妹,大姑奶奶是家中长女,嫁在了五公山乡,下面还有个二妹和三妹。
二妹、三妹都在她们很小的时候给送养出去了,二妹是送给了他母亲的娘家二哥家养了,也就是范家;三妹送在了河对岸的徐家村。他们这里生女儿,要是养不活,很多就直接扔山上了,有舍不得扔山上的人家,就放小木盆里,让她们顺水而下,运气好遇到好心人,就活,运气不好遇不到好心人,或是木盆不知道飘哪里去了,就死。还有第三种,自家养不活,又不想送山上,飘河里的,就尽量找想养收养的人家。
陆爷爷的外家二舅,当时娶的媳妇,当然,这是外面传的,具体谁也不知道,说是媳妇不能生,抱养了他二妹,去养了,现在也是儿孙好几个。小妹那边同样如此,只她一个孩子,她养父母去世后,她还找回来看过他们。
她养父母那边没有兄弟姐妹,她日子也难过。陆奶奶看着这堆的像小山一样的土豆,点了下头说:“行,这段时间忙,先把土豆粉洗出来,等过段时间闲下来了,叫大海几个去送。”叫家里男丁去送,也是表示她们娘家还有兄弟,还能为她们撑腰的意思,哪怕她们都已经是做婆婆的年纪了。
大
陆奶奶将今年的最后一袋石莲子给陆红莲:“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了,后面就没了,这是你红霞阿姐她们在山上打的毛栗子,给你们带些过来,这鱼虾是给你们补身体的。”
现在不忙了,河边又冷,陆奶奶没在河边给她,而是直接来了陆家,坐在煤饼炉边伸着手烤火。
时间进入十二月后,天气就更冷了,冷的出奇。她每隔几天就划船来一次公社,河上起雾,陆奶奶划一趟船过来,头发都被雾水打湿了,身上也满是潮气。
这样的天气,她的腿越发的疼痛难忍,坐在煤饼炉边,恨不能直接把裤子潮湿的双腿贴到煤炉壁上。
她嘴巴里吐出些雾气,对陆红阳说:“后面我就不过来了,土豆粉洗出来后,我叫你大伯给你们送来,石莲子换的鸡蛋到时候你交给你大伯。”陆红阳点点头,去屋里拿出一块白棉布、一块深蓝色厚棉布、一块灰绿色小格子布出来,还用一块黑布包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丁水英去纺织厂工作也有好几个月了,她本就是非常能干勤快的人,去了纺织厂没几个月,就成了熟手工,活干的又快又好。她是学徒工,还在跟着她师傅干,她干的多些,她师傅干的就要少些,自然对她十分满意。
之前陆红阳跟她说想要几块棉布做小裤衩,丁水英等了两个月,在厂里人再一次分厂里出来的瑕疵布的时候,这次她师傅把她也叫上了,给她也分了两块瑕疵布,一块白色、一块深蓝色,都不算太大,白布要稍微大一些,深蓝色布只有五尺五,只够做一件衣服的,还有一点儿棉花,大约一斤重。底下的这块灰绿色小格纹的布和剩下的棉花,都是陆红阳自己添加进去的。她自己不会做衣服,就得找人做。
纺织厂一年四季都是要上工的,丁水英没法做,她就想到了陆奶奶。陆奶奶看到她拿出来的三块布和一大包棉花,眼睛都瞪大了,压低声音问:“这布和棉花哪里来的?“她上手摸了摸:“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她掀开黑布的一角,看着里面的棉花,更是瞪大了眼:“都是好棉花!”陆红阳见她这样,也压低声音说:“都是阿妈厂里还没进供销社的瑕疵布,棉花也是纺织厂分的。"她将最下面的那块灰绿格纹的布给陆奶奶:“这块布是给你的,你回去拿着做衣裳,阿妈说她工作忙,这大半年多亏了阿奶你们时不时送来鱼虾给她补身体,她也没什么孝敬你的,这块布你拿回去!”陆奶奶脸笑的像个盛开的波斯菊,摸着手上的细棉布是爱不释手,嘴里却还推拒说:“那……那哪好意思?这布这么好,怕是要不少钱即使是纺织厂里出来的瑕疵布,也并不是不要钱的,只是不要布票罢了。陆红阳也笑着撒娇道:“阿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你还给我们种土豆洗粉呢,这么冷的天还给我们送鱼送虾,辛苦阿奶了。”把陆奶奶夸的,笑的合不拢嘴:“哪里就要谢了?我们也没做什么,河上生活的人家,就剩些鱼了,也没有别的,你阿妈不嫌弃就好。”丁水英是炭山的,大河以南的人自来面对这边的人,都自觉矮上一头,现在自家儿子又没了,她和丁水英之间的联系,就剩下几个孙子孙女了,更怕没了底下的这块灰绿色小格纹的布和剩下的棉花,都是陆红阳自己添加进去的。她自己不会做衣服,就得找人做。
纺织厂一年四季都是要上工的,丁水英没法做,她就想到了陆奶奶。陆奶奶看到她拿出来的三块布和一大包棉花,眼睛都瞪大了,压低声音问:“这布和棉花哪里来的?“她上手摸了摸:“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她掀开黑布的一角,看着里面的棉花,更是瞪大了眼:“都是好棉花!”陆红阳见她这样,也压低声音说:“都是阿妈厂里还没进供销社的瑕疵布,棉花也是纺织厂分的。"她将最下面的那块灰绿格纹的布给陆奶奶:“这块布是给你的,你回去拿着做衣裳,阿妈说她工作忙,这大半年多亏了阿奶你们时不时送来鱼虾给她补身体,她也没什么孝敬你的,这块布你拿回去!”陆奶奶脸笑的像个盛开的波斯菊,摸着手上的细棉布是爱不释手,嘴里却还推拒说:“那……那哪好意思?这布这么好,怕是要不少钱即使是纺织厂里出来的瑕疵布,也并不是不要钱的,只是不要布票罢了。陆红阳也笑着撒娇道:“阿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你还给我们种土豆洗粉呢,这么冷的天还给我们送鱼送虾,辛苦阿奶了。”把陆奶奶夸的,笑的合不拢嘴:“哪里就要谢了?我们也没做什么,河上生活的人家,就剩些鱼了,也没有别的,你阿妈不嫌弃就好。”丁水英是炭山的,大河以南的人自来面对这边的人,都自觉矮上一头,现在自家儿子又没了,她和丁水英之间的联系,就剩下几个孙子孙女了,更怕没了这个儿媳妇,哪怕以后真没了,她对她好一点,以后人家总要领她几分情。干的那点活算什么呢?
陆红阳又把白棉布和深蓝色瑕疵布给陆奶奶说:“阿奶,阿妈工作忙,没时间做衣服,这块白色布,麻烦你回去给我们做几条小裤衩和里面穿的秋衣秋裤,这块深蓝色,麻烦你给我阿妈做身厚棉袄,这里是六斤棉花,给我和大哥也都做一身棉袄,做大一点,剩下的棉花给你自己做件厚棉裤。”陆奶奶高兴得眼眶又红了,连连拒绝道:“不用给我做,不用给我做,你们自己做就行了!”
她想忍住不哭,可老泪还是积聚在眼里,不得不用袖子去擦眼角的泪。陆红莲莫名地就想到自己外婆。
她等陆奶奶情绪平复了一下,才说:“就是这棉花的事你得保密,在外面不能跟人说是阿妈纺织厂出的,在公社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们自己种的,回河南有人问,你就说是邻市买的。”
陆奶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脸心领神会的用力点头:“你放心!我懂!”
陆红阳也不知道陆奶奶懂了啥,不过陆奶奶说懂,她就懂了吧。主要她是怕在丁水英这里说穿了帮,只要丁水英这里瞒住了,她就没事。她又叮嘱了句说:“你回去叫叔伯婶子他们也别在外面说。”陆奶奶一脸精明:“那还能在外面说?”
要不是还要让儿子儿媳妇们领丁水英的情,她一个人都不说!陆奶奶带着卖石莲子换的鸡蛋,和三块布、一包棉花回去。她正愁哪里买棉花呢,三媳妇这里就给她带了棉花,哪怕给她的是二斤,二斤棉花也不轻了,把过去的老棉花弹一弹,和新棉花放一起做件新棉袄,那不也暖和的很,和新棉袄一样?
回去的时候依然冷得刺骨,冷得实在受不住,她就从站着划船,换成坐着划船,把那一大包棉花抱在怀里,这样可以减少河风迎面对着心门口吹,稍微舒服一点。
到了陆家,她是一刻钟都等不及,直接掀开了家里火桶上的棉被,整个人都钻到了火桶里,靠着火桶内的温度,暖和一下。陆家人都知道陆奶奶天阴就腿疼的事,事实上,这是他们这地界老人们的常见病了,有些老人更是疼的都站不起身子。两个原本在火桶中烤火的儿媳妇,连忙从火桶中出来,把陆奶奶迎了进去,用被子将陆奶奶整个人都包裹在火桶内,陆家大儿媳见陆奶奶花白的头发上都是湿漉漉的露水,也忙拿了小火盆来给陆奶奶烘头发。孩子们则都好奇的去看陆奶奶带回来的背篓和一大包东西。